刘震云的小说对食物的着墨不算多。
但凡出现了吃的情节，无论是文字还是变成影像，实在令人过目难忘。
《1942》电影里范伟演的厨子上菜，耳边是那个谄媚得刚刚好的河南调：
“鲤鱼焙面，延津做法”
在大灾之年、饿殍千里的河南，给当权派端上来的这道菜，颇有吃人血馒头的意味。
他的名篇《一地鸡毛》，小说开头小李家的豆腐馊了，这个鸡毛一样的情节，这块常见常吃的豆腐，让人惦记。
刘震云不是用吃来巡游人生的美食家，也不作文人式的品鉴，不是老饕的痴迷。
他写吃纯粹是因为：
能在食物里映照出众生相。
老百姓够得见、摸得着的幸福，是辛苦一天，能吃上一口热饭。
刘震云写鲤鱼培面，不是写鲤鱼培面，是写这是一道地道的有名的河南菜，他也不是写一道地道的河南菜，他是写在大旱的河南端上来这道菜有多用心、有多难，他也不是写准备这道菜有多难，他是写希望当权派高兴了能可怜可怜河南，救救这里受苦受难的老百姓。
刘震云写小林家的豆腐，不是写豆腐，是写小林没把豆腐照看好，他也不是写豆腐麻烦，他是写生活中处处充满这样给人添堵的小事，他不是写小林没有能力把小事做好，他写的是处处受制于人又无能为力的小人物的生活。
这个写法看起来啰嗦，我学得不像，这是刘震云在小说《一句顶一万句》小说里的腔调。
刘震云凭借这部小说拿了当年的矛盾文学奖。小说也拍成了电影，改编了话剧。
这本小说读了两遍，只记住了一道菜。
羊肉烩面
讲这道菜之前，先来简单了解一下这个小说。
《一句顶一万句》顾名思义，是讲人和人之间说话的故事。
这本小说的人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人说话，和“说得着”的人建立联系，排解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独；
这本小说只讲了一个道理：世上的人遍地都是，说得着的人千里难寻；
这这本小说还留下了一个有关人生的见解，“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这个为了“说得着”而跋山涉水的故事被评价为中国版《百年孤独》。
小说里的牛爱国心里有事儿，要去找一个说得着的人。
这个人是以前一起在长治修高速公路时认识的，叫陈奎一，是工地上的伙夫。
两人在工地上的交情，是工地厨房有猪心、猪耳朵的时候，陈奎一给牛爱国使眼色，说声“有情况”，然后两人去厨房同吃一盘凉拌肉。
更主要的是，两人都不爱说话，所以成了好朋友。
陈奎一和牛爱国说话的默契，不是说话，陈奎一只会说，“你说呢”。
几个“你说呢”下来，牛爱国就能把自己的事情码放清楚。
牛爱国自己在山西沁源老家，陈奎一是河南滑县人。
两人之间已经几年没有联系，上次打电话知道陈奎一在滑县大饭店当厨子。
电话号码丢了，从山西跑到河南也很远，但是牛爱国决定去一趟滑县，看能不能找到陈奎一。
从霍州做火车到石家庄，从石家庄倒火车到河南安阳，从安阳又做长途汽车到了滑县。
前后两天半，跑了一千多里路。
结果问来问去，滑县大酒店就是没有陈奎一这个人。
走着问着，碰到一个闪着霓虹灯的澡堂子。
住在这里，比住旅店便宜，又能住宿又能洗澡，合算！
牛爱国往澡池子里走，迎头碰上了给人搓澡的陈奎一。
赶上陈奎一要回老家，牛爱国决定就留在滑县等他。
说话的事情耽搁下来，但是说话的人找见了。
这时牛爱国突然觉得自己饿了，自从来到滑县，光顾着找人、找住处，还没有吃完饭。
半夜时分的十字街头，饭店早关门了，只有一个还亮着灯的路边饭摊。
卖饺子、卖馄饨，还卖羊肉烩面。
价格上对牛爱国来说，饺子馄饨比平常贵，羊肉烩面却比别的地方便宜。
牛爱国自然要点大碗羊肉烩面。
等惦记的事情有了着落，心思才落到了饥饱上，把一路行车的风尘搓洗干净，再来犒劳犒劳奔波劳苦的胃。
这碗在河南地界吃到的羊肉烩面，不讲究一招一式的正宗，也谈不上有啥美食的造诣，只是赶路人歇脚时的饱腹。
可是这个时候，这碗羊肉烩面真好吃，牛爱国觉得好吃，看到这里的读者更是馋。
读者跟着牛爱国的委屈和沉默跋涉了一千多里路。
这问路寻人的口干舌燥里，既有有心栽花花不开的苦，也有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甜，还有一层对陈奎一说谎看破不说破的体谅。
口干舌燥之后的热水澡，牛爱国把疲惫的身体安放好。
再来一大碗热汤热水的羊肉烩面，整个儿的透着舒服、妥帖、安心。
这个过程是这样的：
先安慰心，再安慰身体，最后安慰胃。
这其实是反常的，并不符合人日常的身体习惯和生活习惯。
但是小说里的角色牛爱国，他是带着心灵的负担奔波的，是从睡不着吃不下再到“突然”觉得饿了的。
这个“突然”，来之不易，是拿很多很多的为难和辛苦换来的。
这碗从山西地界走到河南地界才吃的羊肉烩面，那可太好吃了！
这是刘震云作为一个小说家写食物的功力和特点，他是把吃放在人间疾苦中来写的。
这个小吃摊，除了牛爱国，还来了另一拨人，三个跑长途货车的壮年男人。
这里的点菜太有意思，值得说一说。
饺子一碗三块五，三十个；羊肉烩面大碗两块五，小碗两块。
三个男人，饺子点两碗，分三个碗装。
羊肉烩面点三小碗，用大碗装，多放面汤和葱花。
用饭摊老板的话说，“没这么个吃法”。
用牛爱国的话说，“钱花得不多，但什么都吃到了，又汤汤水水，吃个热乎”。
这伙人点饭的精明里，是作家在人间烟火里展现的生动而有趣的细节。
在这个小小的饭摊上，
有黑天午夜里的一方亮光，
有南来北往过路人的短暂一遇，
有讨价还价的生意经，
有吃烩面时此起彼伏的吸溜吸溜声，
有大大小小饭碗里蒸腾的白气熏热周围人的眼睛。
人间烟火最生动的，不是烟火，而是被烟火熏热的人间。
生活是一样的苦和难，肚子是一样的饿，饭是一样的好吃。
如果只有牛爱国一个人来吃饭，这个场景就太冷清了，也太单薄了。
一个人、一碗饭，撑不起来热气腾腾的饭摊儿。
这也是读者看到这儿嘴馋的原因。
小摊上座位坐满了，大碗的饭食在桌子上铺满了。
一桌人呼噜呼噜地埋头吃，有热汗，有饭香。
一碗羊肉烩面，不擅长下厨的人要想自己做，多少还是有些为难。
有了云中牧场的大块羊肉罐头，一份眼馋的美食，只需锅热水沸下面条就可以了。
分分钟，不废劲，做冷冬里的夜宵，想想就香得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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