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趣:200年前的一个小“包袱”

中国瓷器是承载古代社会精神生活与物质生活的结合体。更为显著的是,瓷器发展到清代,除了其本身的实用性外,其所具有的精神价值、经济价值被普遍提高。从唐代开始,瓷器都是以表面光滑无比的形式出现,而包袱瓶有一种美妙的层次感,就像是在瓷器上系上了一个大蝴蝶结,显得体态柔美,华容婀娜,构思奇特,精美娇艳,器物显得更加生动活泼,令人观之爱不释手。

清乾隆 料胎黄地画珐琅凤舞牡丹包袱瓶《乾隆年制》蓝料款

高18.2cm 香港苏富比2019 年秋 季拍卖会 有凤来仪:乐从堂珍藏干隆料胎 画珐琅包袱瓶

成交价:207,086,000 HKD

从乾隆“高矮”包袱瓶说起

包袱瓶又叫布袋瓶,是清人的首创,始烧于清朝康熙年间,流行于乾隆、嘉庆两朝,以粉彩较多见。它的器型一般是在瓶身肩部装饰一凸雕的包袱带或者是束带,丝织物的褶皱起伏细腻精到用坚硬的瓷土来表现柔软的丝织物,用色彩鲜艳柔和的粉彩来表现丝织物的美感,两者的结合达到了审美的极致。这种精美绝伦的瓷器是清朝鼎盛时期的一个标志,时代特征十分鲜明。这种瓷器虽然好看,却只流行了短短数十年,由于它的烧制过程极其复杂,所以这种“布袋瓶”产量并不多,自然而然其存世量也非常之少。

清乾隆 粉彩花卉蝙蝠双龙耳衔环描金连体红釉包袱瓶

包袱瓶的具体形制有多种,如嘉庆时期官窑中就有一种黄地粉彩包袱瓶,瓶身以黄地粉彩花卉纹装饰,瓶体中部塑一包袱系成蝴蝶结形状,并饰红彩 ;也有在葫芦形瓶中部绘包袱纹饰的 ;乾隆官窑中则见有黄地珐琅彩牡丹凤凰纹包袱瓶,瓶口部饰束带结装饰。从广义上说,包袱瓶属于像生瓷的范畴,即以瓷器仿照自然界或日常生活中的某件器物。像生瓷基本都兴起于清乾隆时期,并流行于此后的清代中晚期,以清乾隆朝制品为最佳。像生瓷的标新立异,是乾隆时期瓷器造型成功的显著标志之一。它是专门为宫廷生产的高级陈设和观赏品,因此更显珍贵。

比如乾隆款粉彩花卉蝙蝠双龙耳衔环描金连体红釉包袱瓶的器形为一高一矮两个不同形体的瓶粘接而成,并用“包袱”包裹在一起,造型奇特。两个独立的瓶子高度相差约 16.8厘米,外部看连成一体,器里相通,但高瓶内部从口部插入一根瓷质的空心泥柱,直通瓶底,估计是防止高瓶弯曲变形。高瓶为玉壶春瓶形,折沿盘口,细颈,颈部中部有泥质环节,环节左、右两方对称镶接变形龙耳,变形龙口穿圆环。溜肩,腹部最大直径处往下渐收至底足处稍外撇。圈足较高,宽足墙,足平,底足下凹。矮瓶为敞口瓶式,敞口,束颈,溜肩,腹部以下渐收至底足处稍外撇。高圈足,底足平。高瓶遍身施绿色底釉,绿釉之上满绘花卉纹饰,花卉纹饰之中绘蝙蝠。在高瓶中部的纹饰中,用金彩描绘纹饰轮廓的花卉更显富丽。矮瓶为敞口瓶形,遍身施黄色底釉,釉上绘缠枝花卉和蝙蝠。在两个瓶子的中间部分,一条泥质的包袱皮把两个瓶子包捆在一起,妙趣横生。

极致碰撞:珐琅彩包袱瓶

在 2019 年 10 月香港苏富比《有凤来仪》拍卖专场上,以 1.8 亿港币的价格落槌的清乾隆料胎黄地画珐琅凤舞牡丹包袱瓶以坚硬的玻璃模仿锦缎的质感。这件袱系瓶通体在不透明乳白色玻璃上先烧一遍黄色珐琅,瓶体画两条俯身下飞的凤,鹦鹉嘴,丹凤眼,细颈,振翅,羽毛状的尾部向着天空方向飞舞,两支细长的腿甩向左前方。凤的下方为盛开的牡丹花和一枝雏菊,凤的上方为彩色流云,天女散花般的凤尾在云中飞舞,凤的身上还运用了描金工艺。在绿色树枝处做桃心形开光,内书蓝色珐琅“乾隆年制”。

清乾隆 料胎黄地画珐琅凤舞牡丹包袱瓶 局部 香港苏富比2019 年秋季拍卖会 有凤来仪:乐从堂珍藏干隆料胎画珐琅包袱瓶

(在制作过程中,瓷器上的丝巾形制活灵活现,看起来非常柔软,质感栩栩如生,器身皱褶、起伏被刻画地非常精彩。器身饰凸雕的包袱纹,布纹褶皱清晰,一飘带围绕瓶颈扎起,系成蝴蝶结状,造型富有创意,独具特色。施釉肥厚,釉彩艳丽,就像一条大丝巾从瓶的肩部围过来,在中间自然地打个结,褶皱起伏明显、自然,增添了瓷瓶的雍容华贵之感。)

这支料胎黄地画珐琅凤舞牡丹包袱瓶此前自有记录以来,先后由恭亲王奕 、埃布尔·巴尔、保罗·白纳德伉俪递藏,于 1988 年被香港富商刘銮雄买下,刘銮雄在2000 年将其售出,由乐从堂主人以当时的创纪录价 2400万港元纳入珍蓄,如今时隔 19 年后再次现世。

在清代乾隆时期的制瓷业发展中,由于制瓷技术的不断革新和经济文化的不断交流,使得陶瓷原材料、工艺以及艺术风格上都发生了一系列的变革。其中,由于白瓷烧造技术的稳定为各种釉上彩绘瓷的发展提供了可能性。如乾隆时期的五彩、粉彩、珐琅彩等都是基于陶瓷工艺不断前进的基础上逐渐发展并发扬的。

其中“珐琅彩” 就是以瓷、铜或玻璃为胎体,覆之以珐琅釉进行装饰。珐琅彩明艳靓丽的色泽让温婉的中国瓷光彩照人,且到了乾隆一朝,珐琅彩瓷的绘画题材更加广泛,制作技术也臻于完美。而珐琅彩瓷是我国陶瓷装饰艺术中经典的绘画装饰技法,更是中国非物质文化的重要代表,在陶瓷发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当珐琅彩的工艺已经登峰造极,它与包袱器型的极致碰撞,使这尊乾隆料胎黄地画珐琅凤舞牡丹包袱瓶成为了目前世界上料胎画珐琅器中的最大者。

那么,这件 200 年前的“小”包袱,到底容纳着怎样高超的技艺?

◆胎◆

胎是一切工艺美术的载体,也是料胎画珐琅最基本的要素。料胎和陶瓷不同,由于其质地似玉,胎体细腻光洁,所以表面不得有任何杂色、气泡等缺陷,制作工艺复杂,成功率极低,纵使有家财万贯也不敢贸然去制作料胎。料胎是高雅、富贵的象征,是硅酸盐工艺中的一朵奇葩,好的料胎其价值甚至超过了真玉石胎,可遇不可求。至今,料胎生产都以小件器皿为主,少有超过 30 厘米的器皿。

◆色◆

珐琅彩与粉彩烧烤温度相差很大,而且烧烤温度要求极严,温度差异必须控制在 10℃以内,否则就达不到理想的艺术效果,甚至会出现诸多颜色发色不正。为此,了解和掌握这些颜色的熔点和发色温度,配制与料胎相融合的颜色就成了艺术家们绘画前最主要的专门技术。往往为了调配到最佳的发色温度,要进行多达数十次的“试照子”。“试照子”是陶瓷行业中最直接也是最直观的一种试验方法。颜色“试照子”准度更大、更繁杂。几十种配制的颜色都要逐一做好标记,记录各温度下这些颜色的发色效果、有无缺陷,等等。掌握了这一系列颜色的料性,艺术家才可以在料胎上进行绘画。

◆画◆

料胎画珐琅的画法原理和瓷器釉上装饰画法雷同,但很难把握。前面说过,料胎是介于瓷又不同于瓷的物体,通体似玉、柔滑圆润。料胎无釉,瓷器上无釉叫“涩胎”。涩胎因不吸水、不光滑难以着色绘画。料胎看似光滑,其实当画笔在胎上拖动时也难以下笔流畅。要达到绘画中的一气呵成,一根线条、一个图案,就需要艺术家熟练掌握料性,把握好运笔的力度,达到一笔贯通。

◆烤◆

料胎画珐琅在烤烧工艺上难度特别大,这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料胎自身材质的特殊性,对温度变化特别敏感,稍有不慎,料胎自身就会出现变形、发白等瑕疵。过去烧烤彩瓷,用的是木炭火,火候难以控制。上、下、左、右受火面积不一样,产生的艺术效果也就不一样,料胎更是如此,烧烤成功率极低。二是料胎上使用的颜色多达几十种,这些颜色在发色上所需的温度各不相同,尽管在颜料配制上已经注意并选用了料胎能兼容的色彩,但在烤烧中,还是会出现一些差异,不能做到同一温度发色效果良好。为达到最佳的艺术效果,料胎珐琅一般最少要经受数次以上的烤烧发色,而且要在这多次的烈火洗礼中保证料胎不变形,不出现瑕疵、缺陷。

清乾隆 粉彩松绿地云蝠纹棱式包袱瓶《大清乾隆年制》款

高31cm 香港苏富比 2017春季拍卖会 中国艺术珍品

料胎画珐琅失败的比例很高。这在雍、乾二朝“ 清档”的制造记录中就屡见不鲜。“乾隆四十三年七月十七日 ,,太监张宁交金星玻璃烟壶一件、描金蓝玻璃烟壶一件、洋珐琅五彩各式烟壶七件。传旨:按各式花样,每样烧造六件,钦此。”这项任务下达后三个多月 , 竟无一件作品上交 , 令弘历发怒。十一月初一,皇帝责问承办人,责问后,本应尽快做成交差,但并非如此。“ 乾隆四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太监鄂鲁里传旨 :四十三年传做画珐琅玻璃烟壶九样,每样各六个,陆续呈进过四样 ,,其余五样现做未完,着在五样内做一样呈览。”

这说明至第二年十月还未完成任务之半数。后至乾隆五十五年五月九日,又做成 12 个烟壶呈进。从“清档”上看,终未全部完成任务。其迟误原因,绝不是因为画珐琅人黄念、黎明赶画大画,因为珐琅作不止他们二人。再者,同期的铜胎画珐琅,无论命做多少,均能在几个月内完成,故而背后必另有原因,只是未敢明言而已。按“清档” 的记载,铜胎、瓷胎画珐琅等如出现上述情况,皇帝必追究责任,惩罚当事人,看看深受乾隆帝宠爱的督陶官唐英多次因烧造瓷器被罚俸禄,就可见一斑。由此可见皇帝也知道烧造玻璃胎画珐琅之艰难。

寓意吉祥的包袱瓶

中国文化在“本质上属于德性文化,人伦效法自然,自然也被人伦所化,自然万物不是作为独立的对象与人伦分离,而是作为人伦的参照物、象征物、隐喻物而存在”。通过物像、谐音、巧妙的组合,表达人们美好的意愿、吉祥的祝福、美好的追求、心灵的期待,体现着华夏民族的博大智慧和传统的文化。正如北宋李公麟所说,“圣人制器尚象,载道垂戒,寓不传之妙于器用之间,以遗后人,使宏识之士,即器以求象,即象以求意,心悟目击命物之旨,晓礼乐法”,充分阐明了这个道理。

清 粉彩百子包袱瓶 高33cm东京中央 2016 秋季拍卖会 佳趣满堂专场 落槌价:400,000 JPY

而“包袱”正好与“包福”谐音,寓意幸福吉祥,又因其器形独特,纹饰优美,暗含美好寓意,以佑天下之意,又有似盘长结,寓意回环贯彻一切通明之物,福源绵绵不绝之理,可谓匠心独运,从而成为祈愿美好生活的载体之一。

比如文中提到的乾隆款粉彩花卉蝙蝠双龙耳衔环描金连体红釉包袱瓶的整体寓意是为民求福、保福、纳福、佑福,期盼福缘连绵不断。“高矮”包袱瓶可能有构建满汉和谐,使其基业江山绵延万代的大家理想 ;同时也可能蕴含着对夫妻、父子、兄弟等小家庭和谐幸福的期盼。用红色的包袱皮包裹把大家和小家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红色寓意喜庆、吉祥,也是对未来红红火火美好生活的一种向往。打成蝴蝶结,也有寓意未来的日子能够像蝴蝶的翅膀一样丰富多彩。这些都表达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整个器物除器形的设计为连体瓶,寓意大家小家为一体,统一和谐之外,红色包袱皮寓意为国家“包福”、为民族“包福”、为百姓小家“包福”。

不难发现,200 年前的一个小“包袱”,沉淀和承载了太多的历史信息和情感,也震撼着每一个目睹其芳容的人的心,让人产生无限的回味和遐想

清雍正 翠绿釉捏塑荷叶包袱瓶高26.6cm

中贸圣佳 2018 秋季艺术品拍卖会 「中国古代陶瓷」天子印信—宫廷瓷器暨古代陶瓷艺术品专场

成交价:34,500RMB

编辑:尤琳娜

本文发表于《艺术品鉴》杂志2019年第11期意趣栏目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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