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物 ‖ 大伯的石蒜花

原标题:风物 ‖ 大伯的石蒜花

关注我们获得更多精彩内容

何 勇/文

伯的石蒜花,种在院坝坎下的一块地里。

那些石蒜花,长在二十年前的岁月里。还未开花的时候,我沿着院坝旁的石板小路来来去去,从未发现过它们的影子。它们像我的大伯和大孃一样,孤零零地散落在自己的土壤里。

大伯年长我父亲许多,黑长脸,高个,背挺直。大孃的模样确乎是想不起了,仿佛记得她总穿一件颜色浓郁得化不开的蓝布衣,黑色或是深卡其色裤子——隔着如星辰般散落的日子,关于他们的记忆已经风化泛黄,我若不用力回想,或许哪一天就悄无声息地碎在时间的流里了。

大伯和大孃没有后人。曾经认下了一个干女儿,往来也不多,至少我对她毫无印象。自我略微记事起,大伯和大孃就一直住在后槽的老房子里。房屋进深颇深,屋顶的亮瓦却少,加上屋后的树木长得气势汹汹,抖落一头乱发,覆盖在房顶瓦片上,因此房间里总是阴沉沉的。卧房采光更不好了,土墙上开个木窗,厚厚的透明胶纸堵着风,也堵着阳光。我总不爱去他们的卧房,嫌黑。最喜欢的,还是待在院坝里。

院坝里多少好玩的呀。踩得瓷实的红土上,错落有致地铺着石头,都是从山上随意扒拉来,赶上大雨天往院里红土上一倒,披上蓑衣斗笠来来去去踩上数回,石头顺势躺进红土里,肆意伸展着胳膊腿。小短腿的我走得急了,勾在哪只没有缩回去的腿上,噗通就是个嘴啃泥。哭是要哭的,但因着环境不同,哭法也不一样。趴地上仰头偷窥一圈,院里没人呢,哼哼两声抽噎着爬起来,揉揉发红的膝盖头,赶着去看蚂蚁或是找西瓜虫去;若是大伯大孃得空在院里,那必是要哭得如军歌般嘹亮,既是撒娇又是对窘况被人一览无余的羞赧和气恼——然后就等着他们发令:“乖,快莫哭了,我们找个挖锄把这块石头挖了算了!”于是顺竿而下,心满意足地玩去了。

雨过天晴的夏日,去大伯家就更有意思了。积水在踩得密密层层的红土上聚成了小水洼,石头的缝里褶皱里,也积着一层水幔,阳光投射下来,泛着隐隐的浮光。穿着凉鞋或雨鞋的小脚板,专挑积着水的石板跳过去,水滴四溅,弄湿了裤腿也不担心挨骂——踩在红土上,带起一脚泥,大人也得这样挑着石块下脚,自不管孩子们的鬼精灵。

石蒜花

初夏,日头初盛。衣衫越穿越薄,大伯家院坝外的世界就越热闹。孩子也多,聚在一起沿着玉米地搜寻,听得低沉的唔唔声,就屏息摸索过去,瞅到绿色的壳背,登时一手闪电般抓去,伴着一声欢呼——捉到了一只绿豆虫儿。立时就有孩子翻出裤兜,掏出从母亲的线团上拽下的毛线,沿着一边翅膀拴起来,拖拽着拼命振翅的小虫子,趾高气扬地回院里去。

正午太阳最烈的时候,我们喜欢待在院坝外坎的竹林底下,抽竹子细枝前端包裹着的芯,嫩绿的细管,像地头的分葱。微微一使劲儿,细管应声而出,爽脆。拔得多了,捏作一团,正好做“办饭饭”的菜;也掐竹叶下来,两头一折,分别三均分撕开一段,左边的穿进右边去,这便成了一条小船。我自小手拙,常常做不成形,折腾没了好多竹叶,也不觉可惜。实在玩得腻了,还可以在竹林笋壳上蹦跳,层层叠叠的笋壳错落摩擦,奏出一首轻快明丽的竹林协奏曲。

然而总等不到玩腻的时候,就会听到大孃拉长着声儿叫我回屋吃饭。于是恋恋不舍地跳进屋去,深吸一口气,柴火清香便钻进肚里。被戏耍时的欢乐掩藏住的饿,一瞬间涌了出来。柴火烘出的洋芋一定是有的,周身都在灶上铁锅里翻了个遍,油亮亮的锅巴像一层饱满的盔甲,内软外脆,实在是佳肴一道。若只有我一个孩子,所有全身盔甲的洋芋便会顺着大孃的竹筷滚进我的碗里,撑到肚子圆圆——个中滋味无法细表,简直是一顿饕餮盛宴。可惜大多时候我们三兄妹都在,“盔甲洋芋”被六只骨碌碌转的小眼睛虎视眈眈,总是这边刚被吞杀一个,另一边立马叫长枪扎破了胸膛。有时吞得急了,噎到直打嗝,眼睛里还不忘扫视大瓷碗里的战场。

其实细细想来,在大伯家玩耍的日子也不算多。或许是因着少有拘束的肆意自在,又或许是一呼即出的好些玩伴,大伯家的院子成了我记忆里独特的去处,没有父亲阴晴不定的脸,没有母亲细细碎碎的唠叨。大伯和大孃待我们自是亲厚,我的父亲母亲也是视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细心奉养。那时父亲在开长途货车,每月差不多一半儿时间都在地图上东西南北地走,除了回家时顺带捎些东西给他们,里里外外都是母亲在操持。估摸着煤不多啦,拜托买完东西空着扁担回的老乡顺一担半担;大伯好酒,每逢月中定不会忘了使我们三兄妹的小嘴儿,拎一壶劲道的白酒去。我记得有一回,兄妹仨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走得快到时一不小心酒壶脱手,生生摔破了壶底,一壶白酒全浇了路旁低矮的马桑树,三人面面相觑,然后嚎啕起来,一路嚎回家去。母亲又好笑又好气,另买壶另打酒,拖着三个抽抽搭搭余韵未消的小尾巴,自己送了去。

老家缺水。一西一南两股山泉,都隔着好几里路,于是就低洼处挖一个塘,靠天吃水。有时天公不作美,一口气十几天二十几天艳阳当空,就得走几里路去挑水。大伯年岁大了,大孃体弱,只能做做手边上的活,于是母亲静静地挽好水桶上的绳子,去给他们挑水去。因为道远路险,母亲从不让我们跟去。一等再等终于回转时,扁担弯成了一把弓,母亲汗湿衣背。所以不论是在大伯家还是我们家,玩水费水绝对是最大的罪过,是要被严厉地痛骂处罚的。

父亲出完车回来,总会捎回一些东西。好吃的好用的,我们有,大伯大孃他们也有。母亲这时候忙得团团转,替父亲收拾整理脏乱的衣物,归置带回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下厨做一顿丰盛的饭。砧板上菜刀又轻又快地落下,叮叮当当,说不出的顺耳。我们仨呢,不必大人安排,早拔腿就往大伯家跑,去请他们上来吃饭。饭桌上,兄弟俩不免要喝上两盅。大伯是日日得有酒,父亲也算能喝,所以惯常看他们总是一抬手一仰脖,一大口下肚,几乎没见过他们一滴滴咂摸品味的时候。此去经年,大伯、父亲都已辞世,我只能在每每听到有人唱起《北国之春》时,遥遥想起他们兄弟二人对酌的画面,不知身在异世,可曾放下红尘纷扰,闲来沽酒,偶尔相对饮几盅?

歌曲《北国之春》

日升日落,月盈月亏。这样的日子如涓涓春水,汇入岁月的洋流,转瞬不见踪迹。腊月的一日下午,我刚放学到家,一个老乡一头撞进屋里,冲我父亲就喊:“幺爸,你家大伯同别人闹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大伯平日不觉,发起脾性固来执拗暴烈,乡邻们都知道。父亲站起来就迈步出去,外套都忘了穿。等我追到屋角,他们的背影一前一后,径自去得远了。

父亲回来时,暮色都落到屋前了。我刚想张嘴喊一声爸,却被他铁青的脸吓得没发出声来。他直接拐进厨房,母亲在那儿准备晚饭。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停了,细碎的声音,夹杂着粗重的嗓音。再过许久,母亲出来,眼眶红红,显然是流过一场泪。我们仨也沉默着,围在桌边吃了一顿粗陋的晚饭。

好些天后,我们才依稀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伯与人冲突,父亲赶去劝阻,被骂得一身狗血。骂得兴起,抬起一脚踢在父亲小腿骨上——他踢出的脚上,还穿着父亲为他买的军用冬鞋。父亲自幼走南闯北,亦是满身血性,哪容得如此?上前一步一字一句,最后劝诫,大伯勃然大怒,骂他胳膊肘外拐,做不得兄弟——话已至此,覆水难收。

之后许久,不曾见过大伯和大孃。这回任母亲再怎么绕指柔,也克不了父亲的百炼钢了。大伯在我们家成了不可触碰的话题,一提及他父亲就咬紧后槽牙。我们三兄妹坐在院子里,看着阴沉沉的天,第一次体会到怆然的味道。父亲于我们是神一样的存在,小小的心里眼里,没法见父亲承受这样的屈。于是三只手指勾在一起发誓,再也不叫他们来吃饭,也不给他送酒,见面更不许打招呼,从此只当是路人。

只有母亲似春天里抽发的柳条,柔软里有着超乎想象的韧性。她跟乡邻打听大伯大孃的近况,不时暗里捎去些家用补贴。未曾想有一日被人说漏了嘴,惹了父亲劈头盖脸一通骂。母亲不敢言语,生受了这无妄之灾,我愈发难过,渐渐自心底里生出幽幽的恨来。开春后有一日,我在屋后池塘旁摘木槿花玩,见两个熟悉的身影远远走来,猛一愣神,无意识就要拔腿上前,抬脚时生生顿住了。我撒腿就跑,沿着池塘旁小道转了个半圆,立在一丛木槿花后,拿眼冷冷地瞪着他们。大孃走在前头,在我对面停住,呆呆地看了我一会儿,嘴唇翕动两下,终是什么也没说。水井上隐隐飘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也许并没有。隔着一池水,即使有风相送,也传不到我耳畔。

该是过了许多日子,有人到我家来,低了声跟母亲说话。说是大孃病得厉害了,得着手准备。大伯和大孃终此一生都是两个人,只是两个人。墓是早就拱好了的,按他们要求拱的双墓。因着一直都是父亲着手办的,少不得要来征询父亲一声。母亲甚是为难,终还是找父亲商量。父亲依旧是黑着一张脸,没说话。他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同大伯有着不相上下的执拗。过强易折,他许是不明白,那时的我更不明白。我只是偶尔会想,秋意一层浓于一层,体弱的大孃裹着厚厚的衣服,也遮掩不住身子的单薄罢?每每看着病中的她,在院里房里走进走出,风声都带不出了。我总疑心她会被山风刮跑或是吹得嵌进墙里。大伯问卦的龟壳,落在地上的敲击声夜夜响着罢?他总是微皱的眉头,约摸会汇聚成愁苦的山。人总是会如此,在无力改变的命运面前叩问神灵,即便他知道那是更深的虚无。

大孃没有过完那个秋天。

鞭炮声在山间回荡,经久不休。青烟起,又散。我说不出心里滋味,穿过人群,把那些嘈杂的声音丢在脑后,直走过院坝,在石板路前停下——一团燃烧的火焰跃进眼帘,灼痛了我的眼睛。

不知何时,大伯的石蒜花开了。红色的花瓣翻卷到亭亭立着的枝头,像把它的全部生命汇积在这一刻,热烈灿烂地燃烧。

石蒜花谢了,叶子在缓缓生长。

我的大伯,随着石蒜花的凋谢,慢慢地佝偻了。他仍住在这座老屋里,白天呆坐,夜里卜卦。他像一株活得够久的植物,整日里晒在太阳底下,却连光合作用都省了。他开始吃得越来越少,后来,干脆辟谷了。这棵从内里停驻了吐纳生息的植物,在他的土壤里,只余下了光秃秃的杆儿。

大伯走了。和大孃葬在了双墓里。他们是两个人,始终是两个人。

他的石蒜花,被一条新修的公路掳走了。从那之后,我再没看见过石蒜花。

多年以后,偶然间翻阅资料,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图片,红色的花瓣翻卷到亭亭立着的枝头,热烈灿烂地燃烧。

曼珠沙华,又名“彼岸花

图片下写着——

曼珠沙华,彼岸花。

何勇,女,1983年生,巫山两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平湖小学教师。以撰写散文见长,作品散见于《人民公安报》等报刊,有散文集《半袖清欢》出版。

何勇,女,1983年生,巫山两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平湖小学教师。以撰写散文见长,作品散见于《人民公安报》等报刊,有散文集《半袖清欢》出版。

作者近照

主  编/刘庆芳

微 信 号/461269457

投稿邮箱/cqwslqf@126.com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责任编辑:

声明: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
阅读 ()
免费获取
今日搜狐热点
今日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