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景深思如何与“游子思妇”之小情汇合?——《春江花月夜》的景理情关系再探析

《春江花月夜》,被闻一多先生誉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其诗歌成就除却在《宫体诗的自赎》中提及的一种基于文学史演进下的美学眼光和人生格局的进阶之外,也在于其自身描绘的壮美图景,表达的迥绝的宇宙意识和一种深沉缠绵宁静的诗歌意境的开创。历来在解读本诗时,我们都会将着眼点和教学重心放在诗歌中“景理情”的统一上。毫无疑问,诗歌中通过“景理情”的水乳交融从而达到优美深邃的意境确乎是诗歌的重中之重。但是,这景理情是如何统一的呢?尤其是第一部分开阔辽远的景色,第二部分深沉的宇宙哲理,如何与第三部分“游子思妇”这种看起来既不高深也不宏阔的情感汇合在一起呢?

如从诗歌的开篇细品,诗歌的起笔就格外大气,从“春江潮水连海平”开始,就描绘了江潮涨满时与江海持平的状态。作者张若虚本在长安做官,此时要回南方的家,路过今天的湖南湖北一带,这是“北马南船”的分界处,所以他需要改换交通工具,便在江边露营。其实从地理学本身考量,张若虚未必看见大海,或者他应该是看不见大海的,而此刻提及大海便体现了他的想象力,他精神的阔大,而这种蓬勃的空间感并非是他目力所及营造的,而是想象所及营造的。如同“滟滟随波千万里”的阅读感受一样,谁能看到千里之外的东西呢,这样的书写方式便体现了生命经验的阔大。写景的其余句子也是如此,“不觉飞”“看不见”“江天一色”都是营造了一种月光将万物涤荡、融解、同化的画面,具备一种意境的整体美。

从“皎皎空中孤月轮”开始画面要聚焦到“月”上了,而如若说前文的景色描写还是纯然的景色,那么此处的“孤”字便标示着作者要从景物出发向情感过渡了。在哲理部分的这六句中,张若虚有一种宏阔的宇宙意识,似乎在探寻人类起源,又似乎在探求月亮和人的联系是何时建立的。而最令人称道的,便是“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两句中体现的思考:人类是代代相替的,月亮和自然是恒久不变的。其实这样的哲理在自古文人的思考体系中并不少见,这其实是一个思考的前提。也就是说,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很多文人自然会滑向一种情绪——人生是短暂的,不足以和自然媲美,这便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一种生命的悲凉感。如同曹植的诗歌“天地无终极,人命若朝霜”,或是阮籍的诗句“人生若朝露,天道邈悠悠”。但是在张若虚这里,这样的思考前提并未滑向这样一种情绪,而是找到了另一种情绪的路径出口——单独的个人与永恒的江月无法比较,但是代代不息的人类却可以。这便是一种积极的人生观,因为它不着眼在个人的起落,而是放在大维度的人类上来考量。

到这为止,我们会发现,在写景的部分里,作者创造了一个广袤无垠的空间范畴,是想象中无垠的水与月的交汇;在哲理的思考中,作者又将时间轴无限延展,从人类的起始看到人类代代的更替。在这样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的广阔的时空界限中,“江月待何人”“长江送流水”中的两个动词“待”“送”又宣告了诗歌要从哲理转向人间的离愁别恨:孤月尚且在“待人”,何况游子和思妇呢?诗人于是驰骋想象,将我们引入一个游子思妇两地相望、相思的诗境中。因此,在文辞句法方面,诗人在每一层的末尾,都通过一些动词或形容词的使用,将情感顺理成章的过渡到了下一层,从而让“景理情”在文本结构上很好的衔接在了一处。

但是,结构上的衔接并不意味着情感上的可汇合性。在诗歌的第三部分,一个经过“青枫浦”的“扁舟子”,在这月圆人不圆的夜晚,思绪随着月光飞向远方的“明月楼”。他想象着妻子也正在望月怀人,想象妻子对他的爱也是缠绵而挥之不去。双方都想随着无所不至的月光照在对方身上,然而“鸿雁长飞光不度”又宣告了这种愿望的无法实现,在面对着距离依然漫漫的“碣石潇湘无限路”,也只能停留在一种长久的遗憾中。参照诗歌前两部分的广阔之景和宇宙之思,这种“游子思妇”的感情是不是显得太小,太不开阔了,它们如何从情感上完成汇合呢?

首先需要感知的,这种“游子思妇”仅仅是一对儿女离情别绪的情感表达吗?它当然是个体生命的观照,但是这种观照只是那“一个”人,或者那“一对”男女吗?自然不是,因为在文本中有这样的词语“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谁家”和“何处”便是明确地在告诉大家,这种情况处处都有,家家都有,它极具普遍性。因而在诗歌的最后“不知乘月几人归”,说出了一定有人乘月而归,但是也一定有人如同当时的作者一样,如同当时的游子一样,依然只能看着眼前西落的月亮摇荡着离情,去体会那种离情“满”江树的愁绪。

于是,这便给了我们找到“景理情”契合点的一条路径,即与永恒的哲理相配的,会不会是一种普遍的情感。这便可以进一步联想到,“游子”的状态是不是一种当时社会的普遍状态。可以想见,当时的人们不论是游学,还是游仕,不论是服役,还是戍边,一定都会在人生的某些情境中经历这样在外游历无法归家而心生思念的情绪。也正是从这方面来说,“相思”才称得上是一种文学的母题,因为它是一种极为普遍的人类情感的基本主题。

基于这样的推演,当我们再来看诗歌的结尾句子“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时,就觉得格外有意味了。“碣石”与“潇湘”似乎不单纯指向天南海北的距离遥远,而变成了两种人生状态,两条人生路径的象征。有曹操的《观沧海》作为文本参照,“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碣石代表的是追求人生成功,追求功名事业之意。而“潇湘”一词基于《湘夫人》的典故来源,其代表的应该是情意和相思。后代也有诗歌“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的表达。因此,这便告诉我们,在张若虚所处的时代背景中,基于积极进取的人生观,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人生情境中充当一回“游子”,这是时代之必然,也是人生选择之必然。当我们选择了这样的路径,也就必然会有无穷无尽的相思与之相伴,这是不可避免的,也是因为这样的缘由,我们才觉得这首诗的感情是“哀而不伤”的,对每个生命个体而言,它都有着无穷的相思和遗憾,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要舍弃“碣石”或者“潇湘”中的任何一条路,因为它自是人生必然的情境。

这样来看,诗歌中的“景理情”才是水乳交融的,它们不仅仅在结构上紧密相承,更重要的是在感情上可汇合。浩淼的春江月夜之景,深沉的宇宙人类探求,以及人人都会有的相思之苦,都会经历的人生情境的构建,这合在一起才是生命的绮丽,也沁润着情感的缠绵。

(摘自《语文教学研究》,2019年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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