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氏历史人物:虞预

【原文】

虞预,字叔宁,喜之弟也。本名茂,犯明穆皇后母讳,故改焉。预十二而孤,少好学,有文章。宗人共荐预为县功曹,欲使沙汰秽浊。预书与其从叔父①曰:“近或闻诸君以预入仕,便应委质,则当亲事,不得徒②已。然预下愚,过有所怀。邪党互瞻,异同蜂至,一旦差跌,众鼓交鸣。毫厘之失,差以千里,此古人之炯戒,而预所大恐也。” 卒如预言,未半年,遂见斥退。

太守庾琛命为主簿,预上记陈时政所失,曰:“军寇以来,赋役繁数,兼值年荒,百姓失业,是轻徭薄敛,宽刑省役之时也。

自顷长吏轻多去来,送故迎新,交错道路。受迎者惟恐船马之不多,见送者惟恨吏卒之常少。穷奢竭费谓之忠义,省烦从简呼为薄俗,转相放效,流而不反,虽有常防,莫肯遵修。加以王途未夷,所在停滞,送者经年,永失播植。一夫不耕,十夫无食,况转百数,所妨不訾。愚谓宜勒属县,若令、尉先去官者,人船吏侍皆具条列,到当依法减省,使公私允当。又今统务多端,动加重制,每有特急,辄立督邮。计今直、兼三十余人,人船吏侍皆当出官③,益不堪命,宜复减损,严为之防。”琛善之,即皆施行。太守纪瞻到,预复为主簿,转功曹史。察孝廉,不行。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荐预,召为丞相行参军兼记室。遭母忧,服竟,除佐著作郎。

大兴二年,大旱,诏求谠言直谏之士,预上书谏曰:“大晋受命于今五十余载。自元康以来,王德始阙,戎翟及于中国,宗庙焚为灰烬,千里无烟灶之气,华夏无冠带之人,自天地开辟,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若兹者也。陛下以圣德先觉,超然远鉴,作镇东南,声教遐被,上天眷顾,人神赞谋,虽云中兴,其实受命,少康、宣王诚未足喻。然《南风》之歌可著,而陵迟之俗未改者,何也?臣愚谓为国之要在于得才,得才之术在于抽引。苟其可用,仇贱必举。高宗、文王思佐发梦,拔岩徒以为相,载钓老而师之。下至列国,亦有斯事,故燕重郭隗而三士竞至,魏式干木而秦兵退舍。今天下虽弊,人士虽寡,十室虽寡,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世不乏骥,求则可致。而束帛未贲于丘园④,蒲轮⑤顿毂而不驾,所以大化不洽而用雍熙有阙者也。”

预以寇贼未平,当须良将,又上疏曰:“臣闻承平之世,其教先文,拨乱之运,非武不克;故牧野之战,吕望杖钺;淮夷作难,召伯⑥专征;玁狁为暴,卫霍长驱。故阴阳不和,擢士为相;三军不胜,拔卒为将。汉帝既定天下,犹思猛士以守四方;孝文志存鹿,冯唐进说,魏尚复守。《诗》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折冲之佐,岂可忽哉!况今中州荒弊,百无一存,牧守官长非戎貊之族类,即寇窃之幸脱。陛下登阼,威畅四远,故令此等反善向化。然狼子兽心,轻薄易动;羯虏未殄,益使难安。周抚、陈川相系背叛;徐龛骄黠,无所拘忌;放兵侵掠,罪已彰灼。昔葛伯违道,汤献之牛;吴濞失礼,锡以几杖;恶成罪著,方复加戮;龛之小丑,可不足灭。然豫备不虞,古之善教。矧乃有虞,可不为防!为防之术,宜得良将。将不素简,难以应敌。寿春无镇,祖逖孤立。前有劲虏,后无系援。虽有智力,非可持久。愿陛下谘之群公,博举于众。若当局之才,必允其任,则宜奖励,使不顾命。旁料冗猥,或有可者,厚加宠待,足令忘身。昔英布见慢,恚欲自裁;出观供置,然后致力。礼遇之恩,可不隆哉!诚知山河之量非尘露可益,神鉴之虑非愚浅所测;然匹夫嫠妇犹有忧国之言,况臣得厕庙堂之末,蒙冠带之荣者乎!”

转琅邪国常侍,迁秘书丞、著作郎。咸和初,夏旱,诏众官各陈致雨之意。预议曰:“臣闻天道贵信,地道贵诚。诚信者,盖二仪所以生植万物,人君所以保乂黎蒸。是以杀伐拟于震电,推恩象于云雨。刑罚在于必信,庆赏贵于平均⑦。臣闻闲者⑧以来,刑狱转繁,多力者则广牵连逮,以稽年月;无援者则严其槚楚,期于入重。是以百姓嗷然,感伤和气。臣愚以为轻刑耐罪,宜速决遣,殊死重囚,重加以请。宽徭息役,务遵节俭。砥砺朝臣,使各知禁。盖老牛不牺,礼有常制,而自顷众官拜授祖赠,转相夸尚,屠杀牛犊,动有十数,醉酒沈湎,无复限度,伤财败俗,所亏不少。昔殷宗修德以消桑、榖⑨之异,宋景善言以退荧惑之变,楚国无灾,庄王是惧。盛德之君,未尝无眚,应以信顺,天佑乃隆。臣学见浅暗,言不足采。”

从平王含,赐爵西乡侯。苏峻作乱,预先假归,太守王舒请为谘议参军。峻平,进爵平康县侯,迁散骑侍郎,著作如故。除散骑常侍,仍领著作。以年老归,卒于家。

预雅好经史,憎疾玄虚。其论阮籍裸袒,比之伊川被发,所以胡虏遍于中国,以为过衰周之时。著《晋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皆行于世。所著诗、赋、碑、诔、论、难⑩数十篇。

(《晋书·本传》)

【注释】

①从叔父:同一曾祖父的称从兄弟,那么从叔父应该是从兄弟的父亲。

②徒:从前后文语意分析,虞预当官,宗人想从中获利,因此“徒”应解释为服劳役这一类刑名。

③出官:指京官转任地方官。

④丘园:乡村,指贤人隐居之地。

⑤蒲轮:蒲草裹轮的车子,用于迎接贤士。

⑥召伯:笔者以为此处应指周宣王时的召虎,又称召伯虎,而不是与周公旦同辈的召伯。

⑦平均:根据上下文,笔者认为此处的意思应解为公平合理。

⑧闲者:是近来的意思。

⑨榖:县志原文作“穀”,笔者认为应是“榖”之误。榖,树名,即构树,也叫楮,桑榖,指桑树和构树。而穀,是谷的繁体字。

⑩难:通“傩”,祭奠性的一种文体。

【译文】

虞预,字叔宁,是虞喜的弟弟。原来取名茂,因避明穆皇后母亲的名讳,所以改名。虞预十二岁时成为孤儿,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学习,有文才。宗族里的人共同举荐虞预担任功曹,以便淘汰污浊的风气。虞预写信给他的从叔父说:“近来,有时听你们说,因为我虞预做了官,便应呈献礼物,那么作为宗亲,以后也可以不服劳役。但我虞预是一位极其愚昧的人,一旦有交往,心中就会挂念。而各类派系、朋党互相观察着,犹如蜂一样围绕着四周。我一旦失足跌倒,就会众鼓交鸣。一点小小的过失会带来大错,影响全局,这是古人十分明显的警戒,也是我虞预感到非常恐惧的事。”最后,正如虞预所预言的,不到半年,就被罢官。

太守庾琛任命他为主簿,虞预向他提出关于时政的一些弊端:“自从战乱以来,税赋和徭役繁重,还遭受自然灾害,百姓失去劳作,现在正是要减轻徭役、减少赋税的时候。近来,县里的主官动辄调任,送旧迎新的队伍,在道路上往来不断。接受欢迎的感到船马越多越好,而被送别的则担心场面冷清。”大量地铺张浪费说是忠义,而少烦求简却被看成不好的风气。还互相仿效,如同流水一样不见回头。虽常有戒备的措施,但没有人遵循修治。再加上国家还没有彻底安定,我们所在的地方生产还受到阻碍,成年送往迎来,对于农夫来说,会永远失去播植的机会。一个人不耕种,十个人就没有饭吃,何况是数百人不耕种,其所损害的就更不可估量了。我认为应该强制告诫县里,如果县令、县尉离任,送行的人、船、官吏、侍从都要规定条例,依法减省,公私适当。现在统管的事务多,一旦有事就加添人手,重复制定规章。每次有特急的事,就设立督邮,到现在统计一下,担任和兼任的有三十多人。人、船、官吏、侍从跟随着京官到地方任职,负担更加不能忍受,应该再次减少,并且严格制定防范措施。”庾琛认为他说得对,都一一进行实施。后来,太守换成了纪瞻,虞预再次担任主簿,转任功曹史,被考察举荐为孝廉,但他没有上任。安东从事中郎诸葛恢、参军庾亮等举荐虞预担任丞相行参军兼纪室。因为母亲去世,他回家守孝。守孝期满,担任佐著作郎。

东晋大兴二年(319),大旱。皇帝下诏,寻找敢于直言直谏的读书人,虞预上书建议说:“大晋立国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自西晋元康(元年291)以来,中原王朝的道德开始缺失,西北没有教化的少数民族进入中原,宗庙焚为灰烬,千里无炊烟,华夏无男子。自古以来,书籍所载,大乱之极,未有像现在这样。陛下以至高无尚的道德,异于常人的智慧,高超出众的远大眼光,镇守并安定东南,声威教化远播。老天保佑关爱,人神辅佐谋划,虽然说国家中兴,其实陛下你是接受天命。夏朝的少康,东周的显王,实在不能与你相比。虽然可以写就像《诗经》中《南风》那样,歌咏美好生活的诗篇,但衰微的态势还是没有改变,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愚昧地认为,治理好国家关键是要有人才,而取得才人的关键在于选拔举荐。如果人才可用,无论是有仇恨的,还是出身贫贱的,都一定要提拔使用。殷高宗、周文王,因思念良佐而梦见贤人。殷高宗选拔在傅岩筑城的囚徒傅说为相,周文王在渭水边见到老者姜子牙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背他到京城而且以老师之礼待他。到了列国,也有这样的事。燕国尊重郭隗这个人才,结果乐毅、邹衍、剧辛三位更杰出的竞相到来。魏文侯求贤若渴,每过段干木的家门,就扶着车把敬重地仰望,秦国见魏文侯诚意如此,竟不敢侵犯。现在国力虽然衰退,读书人虽然减少,但即使只有十户人家的地方,也一定有忠诚信实之人。世界上不缺良马,只要我们去寻找就一定能找到。虽有高档的礼物、高贵的马车,但不去聘请隐居的贤人,如果是这样,就得不到文明的教化,也不会出现和乐升平的景象。”

虞预因为贼寇未平,当思良将,又上书说:“我听说太平盛世,要用美德进行教化。平定祸乱时,不用武力就无法取胜。所以武王伐纣,姜子牙率领部队在牧野进行了决战。周宣王时,淮夷不服,召伯虎领兵出征,平定淮夷。汉朝时,匈奴侵犯北方边疆,卫青、霍去病长驱直入,直至漠北。因此当国家治理不好时,就要提拔读书人作丞相;当军队缺少战斗力的时候,就要选拔兵卒做将领。汉帝刘邦已经平定了天下,还是要想猛士去守卫四方边疆。西汉孝文皇帝,牢记秦朝巨鹿之战招致灭亡的原因。汉朝云中太守魏尚,在抗击匈奴报告时,相差了六颗人头而撤职查办,经冯唐进说而重新担任太守。《诗经》上说‘威武矫健的勇士,是防卫国家的柱子。’忠勇之臣,是不可以忽视的。况且现在中原事业衰败,百无一人,担任州牧、太守的,不是野蛮的西北少数民族,就是漏网的强盗贼寇。陛下登位以来,威严远播,所以应该让这些人回心向善,接受文明的教化。然而,狼子兽心,反复无常。西北的野蛮民族没有消灭,国家难以安定。周抚、陈川相继叛乱。徐龛傲慢狡猾,无所禁忌,放纵士兵,侵犯掠夺,罪行已经非常显明。古代,夏朝的葛伯不做祭祀、违背礼义,商汤献给做祭祀的牛羊后又杀了吃掉,最后被商汤灭掉;汉景帝时,吴王刘濞失礼,皇上恩赐座椅、手杖还不满足,罪恶显著,才被杀死。他们比起徐龛这种小丑来,那可真不足以灭身啊。”然而,防备预料不到的事,这是古代的良好教训,况且现在就有忧虑,这就更要做好防备了!做好防备的办法,就是应该寻得良将。作为将领内心要朴素简约,不能有非分之想,否则难以应敌。寿春还未平定,祖逖的军队就已经孤立。前面有劲敌,后面又无援兵,祖逖虽有智力,但也不可持久。希望陛下咨询朝中大臣,让众人广泛举荐。如果有担当大局的人才,就一定要合理任用,还应该予以奖励,促使他能奋不顾身为国效力。在旁做事地位低下的小杂吏,倘若有可用的,厚待于他,特别给予皇上的恩惠,足令让他置生死于不顾。过去,英布去见刘邦,刘邦坐在床上洗脚,见如此待慢于他,愤满难平,想要自杀。当他退出来,来到为他准备的住所时,看到提供的设施是那样的豪华,然后就竭尽全力为刘邦服务。那种礼遇之恩,得到的回报是多么地隆盛啊!我的确知道,山河的范围,不是微小的尘埃露珠可以让他扩大;英明的鉴察考虑,不是我等愚昧之人能洞测到。然而,无论平民,还是寡妇,也有忧国之言,况且我还是朝廷的一个小官,蒙受着官服的荣耀呢!

转任琅邪国常侍,升任秘书丞、著作郎。咸和初年(326),夏季大旱,朝廷下诏百官,让各人陈述获雨的意见。虞预建议说:“臣听说天道看重的是一个信字,地道看重的是一个诚字。因为有诚信这两字,正是天地生产和繁殖万物的原因,也是让君主治理天下使百姓安定的原因。因此,征战讨伐好比是电闪雷鸣,广推恩泽就像是飘云下雨。刑罚在于说到做到,奖赏重在公平合理。臣闻近来刑罚变为繁多,权重的则广受牵连,成年累月地进行核查;得不到支持的则严刑拷打,加重罪责。因此百姓哀号,感伤缺少一种和谐的气氛。我愚昧地认为较轻的比如剃去鬓须的刑罚,应该快速决断,死刑重犯,就要慎重询问。要停止或减少徭役,一定要遵循节俭,勉励朝臣,使大家都有所约束。老牛不做祭品,这是礼制的常规,而近来众官拜授祭奠,互相夸耀推崇,屠杀小牛,动辄十数头,沉溺于醉酒,浪费无度,伤财败俗,所亏不少。过去,殷商太戊时,出现桑树和构树连生在一起,是一种不祥之兆,于是推行仁政以防不测。宋景公在位时,天象发生变异,荧惑星即火星侵入心宿的范围,那是主凶刀兵灾祸,占管天象的官员要宋景公采取措施转移灾祸,但宋景公为百姓着眼而不肯转嫁灾难的善言打动了天意,天象发生变化,终于没有兵灾之乱。楚国以玉器祭祀神灵显示虔诚,保佑无水旱之灾。楚庄王从昏庸之君到圣明霸主,未尚没有过失。但只要顺合天意,上天保佑,才会兴隆。我学识见解肤浅,所说的话不足以采纳。”

跟随平定王含叛乱,赐爵西乡侯。苏峻作乱,虞预正好告假归来,太守王舒请他担任谘议参军。苏峻平定后,升爵平康县侯,再升为散骑侍郎,仍为著作郎,担任散骑常侍,仍兼任著作郎。年老辞官回家,在家中去世。

虞预极爱好经史,憎恨痛疾玄远虚无的东西,他评论魏晋竹林七贤的阮籍赤身裸体的行为,把他比作上古时代的披着头发野外祭祀的伊川人,正是由于这种野蛮的行为导致五胡乱中华,这种不文明的行为超过了衰落的周朝时期。虞预著有《晋书》四十余卷、《会稽典录》二十篇、《诸虞传》十二篇,皆流传于世。所著诗、赋、碑、诔、论难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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