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词文化·唐宋之词】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第七讲②

现在我们先把这一组词前面的“念语”看一看:

昔者王子猷之爱竹,造门不问于主人;陶渊明之卧舆,遇酒便留于道上。西湖之胜概,擅东颍之佳名。虽美景良辰,固多于高会;而清风明月,幸属于闲人。并游或结于良朋,乘兴有时而独往。鸡蛙暂听,安问属官而属私;曲水临流,自可一觞而一咏。至欢然而会意,亦傍若于无人。乃知偶来常胜于特来,前言可信;所有虽非于已有,其得已多。因翻旧阕之辞,写以新声之调。敢陈薄技,聊佐清欢。

他说西湖这个地方的风景、胜概,有这么杰出的美好的景色。擅,享有。它享有颍州之东部这样一个名胜的名称,大家都赞美西湖是美好的。他说这个地方跟朋友一同来聚会,是美好的。我一个人偶然来游玩,也是美好的。偶然来有偶然来的情趣,特意来有特意来的情趣。

他说颍州的西湖,没有一个时间不是好的。

最后两句,他说: “敢陈薄技,聊佐清欢。”在座的各人有各人的才能,如果是歌舞的场合,有人会唱歌,有人会跳舞。我欧阳修这一个醉翁,这一个六一老人,没有什么可以贡献出来。我就大胆, 陈一一表现我这一点微薄的技能, 聊一一姑且希望我所写的歌词,能够增加宾客的欢乐。“敢陈薄技,哪佐清欢。”所以,你可以看到欧阳修的这一种意兴。就是说,他能够使生活有一种情趣。而且他为什么自号“六一”?他说我 有琴一张,有棋一局,有酒一壶,有书一万卷,有金石逸文一千卷,以我一个老翁,老于此五物之间,故自号为“六一”也。这也可见到他遣玩的意兴。

我们说人生 “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苏轼《前赤壁赋》)。我们如果套用他的文章,可以说,天下自其可赏爱者而观之,天下也有很多可赏爱的事物;天下自其可悲慨者而观之,天下也有很多可悲慨的事物。而欧阳修的修养正是透过了悲慨(不是说没有悲慨)来看到它们可赏爱的一面。这是欧阳修的修养,是他一种品格,一种情操,是他平生所有的经历的一种结合。

陶渊明曾写过一首《时运》诗,前面有一段序文,说: “时运,游暮春也,春服既成,景物斯和,偶景独游,欣慨交心。”这么美好的春天的景物,可惜我并没有找到一个知已同游。陶渊明在另一篇文章中曾说: “但恨怜靡二仲,室无菜妇,抱此苦心,良独惘惘。”(《与子俨等疏》 ,《金楼子》作“惘惘”,通行本作“内愧”)我为什么辞去容易挣钱的做官的事情不干,要自己下地亲自去种田,每天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四居五首》),作这样的选择?朋友不了解我,连我的妻子儿女都不谅解我,我为什么要使他们过这样贫寒劳苦的生活?他说“偶景独游”,我一个人,陪伴的是我的影子。春天的景物这样美好,我一个人出去游春,是“欣慨交心”,我内心中有我的一份悲慨,但是在大自然中的景物也有它的美好,可欣喜赏爱的一面,那是 “欣慨交心”。

我的老师顾随先生说:“我们要以无生的彻悟,来做有生的事业,你才不被这些利害物质的欲望所迷乱。要以悲观的彻悟,乐观地去工作去生活。”有的人悲哀,就对于世界都痛恨了,都抱了悲观,也有的人盲目地享乐了。可是,有一些个有修养的人,有情操的人,他们虽然认识了人生的可悲慨的一面,但是,他们也仍然能够看到人世之间的那些可欢喜可赏爱的一面,自其美好者而观之,天地之间有不少美好的事物。而欧阳修写这十首《采桑子》词的时候,可以说就是抱着这种欣慨之心的感情来写的。而他这种遣玩的意兴,是要使你的悲哀你的痛苦一一遣,把它排遣了,把它遣走了,排去了;玩,你能够取一种欣赏的,就是赏爱的心情来观赏。

他这十首词,我们来不及仔细地每一首都讲,只要简单地读一追你就可以发现,他每一首词的第一句的结尾都是“西湖好”,而他后边所描写的西湖的景物,无论是任何的季节,无论是任何的天气,没有一时一处不美好的,我们只要念一遍,就可以体会到他的遣玩的意兴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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