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意与画外音 ┃ 罗剑华的花鸟世界:三百羽珍禽图轴,五十载大匠情怀

原标题:​画中意与画外音 ┃ 罗剑华的花鸟世界:三百羽珍禽图轴,五十载大匠情怀

罗剑华《珍禽图》

《珍禽图》为当代文人画赋予使命

盛世自有盛举,盛会自然盛况。2019年 7月12日,“大潮涌进·浙江省第十四届美术作品展览”在浙江美术馆举行。

浙江省文联主席、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在开幕式上表示:岁月无居,国展代序。我们生命的历程,凡各类社会历史的丈量,国展便是一种独特的尺度。国运与艺运两相交叠。

浙江省美术作品展览向来是新时代浙江美术发展的阶段性全面检阅,浙江省美术作品展览五年一届,是全省规模最大、美术家参与范围最广、作品种类最多、最具影响力和权威性的省级综合性美术大展,至今已走过70年,每一届美展都掀起一次创作高潮。

近代以来,浙江省是无可置疑的中国美术大省。此届浙江省美展共收到全省美术家参加创作投稿4015件, 该展的中国画类更是精品叠出,各露峰峦。笔彩泛滥停蓄,如此浩渺华章;丹青踔厉风发,恒沙评奖尤难。

最终,此届省美展选出中国画金奖作品两件:吴宪生《大凉山的女人们》和罗剑华《珍禽图》。

吴宪生的《大凉山的女人们》承新中国主旋律艺术家之风,以浓重笔法写山民生活,既见精准扶贫新貌,又呈用笔用色的新意;表现了今日时代特有的思考,凝聚着献礼祖国的浩然正气,是浙江美术家献给祖国的赞歌。这自然是很好很好的,无须多加赘言。

罗剑华的《珍禽图》,画出了304幅小鸟生动精微的特写,以珍禽档案的方式跬积纪实,向自然生态提出难忘警示。

罗剑华和他的《珍禽图》,使浙江省第十四届美术作品展览,注定成为中国花鸟画史上鲜明的印鉴。

许江院长在开幕式现场点评《珍禽图》

罗剑华的这幅作品看上去大拙至极:全图居然就是由方方正正的格子排列组成。16格为一排,19格为一列,共304格。每格一幅不同的鸟的特写。有几个画了数只鸟,全图共绘310只304种鸟。

如果只是立足画前,驻目以属,每一格只是一次视觉的停留。但见翎毛生动,未觉意象浩然;如果注视画面,慢慢退后拉远视界,便觉满目壮观,观者仿佛站在上帝视角,鸟的画面须臾充满世界。心底只有两个字:震撼!

这幅画,不是单单用眼浏览的二维平面艺术,而是必须凝神注视,让灵魂置身画中,方能读出画外音,略知画中意。

罗剑华的《珍禽图》,实现了中国花鸟画艺术的一次创意大颠覆。

《珍禽图》引起了观众的极大关注

罗剑华的《珍禽图》大工不巧,深深浸染在绘画的本意之中。轻轻舍弃了构图的负累,淡淡抹去了意境的束缚,极其大胆地运用了波普艺术中的表现元素,全图没有一丝抽象的笔墨,却具有数码时代的图谱呈现格局,登临了花鸟画艺术表现张力的新高度。《珍禽图》是深邃立体的:此刻,每一格静静栖息的灵羽,汇成须弥全景的和声。

罗剑华的这幅《珍禽图》,在表现形式之外,笔墨技法亦很有识别度。他采用的小写意花鸟技法,远拟宋徽宗,近承王梦白,也不失自己独特的笔意,《珍禽图》并不回避借鉴现代档案画的痕迹,却毫无文化错位的违和感,真正做到了“平远意趣”。他以304只玄域的魂魄为《珍禽图》注入灵气,完成了一种圣洁的涅槃。

罗剑华 《珍禽图》局部

罗剑华的《珍禽图》,体现了中国花鸟画功能的一项人文大跃进。

罗剑华的《珍禽图》以画谕人,远远跳脱出绘画的本意之外。忠实记录了鸟类的形相,震撼呼吁了珍禽的危情。一反千年以来花鸟文人画追求隐世清雅的公式,全图没有脱离花鸟画意的传统理想,却融入生态觉醒的强烈意识,开创了花鸟画形式结合内容的新语言。《珍禽图》是带有使命的:此刻,每一格飘逸静美的生命,凝成天地造化的大美。

罗剑华的这幅《珍禽图》,在国画艺术之外,更像是人与自然的一份灵魂契约。这幅《珍禽图》,选取的珍禽,都是曾与人类共处的品种,很多是人们耳濡目染,早已熟视无睹的小生灵,罗剑华用红色印章为304羽珍禽中的30只打上了“濒危”和“灭绝”的标注,全图清淡墨色笼罩,唯有印章鲜红夺目,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罗剑华《珍禽图》生命盎然,须弥乾坤

罗剑华的《珍禽图》,由此革命性地造就了中国文人花鸟画诸多首创:

艺术风格上,极致简约,大巧不工。显然,创作者为了将观看者的目光凝固在珍禽主题上,舍弃了一切构图、造型和虚实手段。全画满目方格阵列,不着一笔闲笔,自然法度森严,但每个方格中的生命却又天大地大,十分鲜活,须弥之中各有乾坤,并不为方格所拘束——罗剑华把“不拘一格”这个成语画出即为具象的诠释。

创作立意上,与文人花鸟画追求的逸品、出世或富贵呈祥寓意不同,是第一幅打上生态警示赋予积极社会使命的花鸟画。

表现形式上,与传统花鸟画惯用的长卷、册页或动态聚落构图不同,是第一幅以鸟类单幅特写组合成巨幅全图的花鸟画。

众生天成,大道振声,站在这个角度,罗剑华的这幅《珍禽图》,已经不是一幅单纯的用于审美欣赏的国画艺术品了。

宋徽宗《写生珍禽图》(全图)

自古以来,“百鸟图”就是花鸟画的传统题材。而一千年来最为经典的“百鸟图”当属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和清代沈铨的《百鸟朝凤图》。

宋徽宗《写生珍禽图》(局部)

《写生珍禽图》原作尺寸:27.50x521.50cm ,画卷笔调朴质简逸,全用水墨,对景写生,无论禽鸟、花草均形神兼备。全画共分十二段,每段接缝处有宋徽宗的双螭印,共十一方。图中鸟之羽毛,用淡墨轻擦出形,又以较浓墨覆染,再以浓墨点染重点的头尾、羽梢等部位,层叠描绘,反映鸟羽松软的质感、丰富的厚度以及斑斓的色彩。

《写生珍禽图》是写生花鸟画的千古典范。这是宋徽宗赵佶在19岁当皇帝之前的作品,也是他存世作品中最大篇幅的一幅。那时赵佶自在无求,作画无须取悦任何人。方有心情把花鸟画的写实风格做到了极致,哪怕画中一片竹叶的纹理也与真实完全一致。如第十一段“原上和鸣”的回首顾盼,第五段“碧玉双栖”的动静对比,以及第二段“熏风鸟语”的凝神引颈,皆生动如照片。后世因此画之精致绝伦而长叹:“宋徽宗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耳!”

沈铨《百鸟朝凤图(全图)

清代沈铨的《百鸟朝凤图》又把百鸟图题材画到了另一个极端。沈铨少时家贫,随父学扎纸花。20岁左右,从事绘画,并以此为生。其画远师黄筌画派,近承明代吕纪,工写花卉翎毛、走兽。沈铨在继承院体派传统的基础上,独创了强大的南苹画派,一时从其习画者众多,日本江户时代的长崎画派即在他影响下形成。

《百鸟朝凤图》作于清干隆五年庚申十二月,乃沈铨自日本归国后的作品。所画禽鸟约近三百,有凤凰、孔雀、鹰。仙鹤、绶带鸟、鹭鸶、锦鶸、鸳鸯、雁、白头翁、鸭。山鹊。喜鹊。燕、鸠、鸂鶒等;所画树木花卉,有松柏、梧桐、杨柳、桂树、桃花、杏花、荷花、菊花,梅花、牡丹、芍药、芙蓉、山茶、蔷薇、月季等;衬以四时山川景象,展卷读之,时有一种恢宏博大气息,迎面扑来。可谓美轮美奂,叹为观止。

《百鸟朝凤图》是吉祥花鸟画的标准答案。沈铨起于民间,画重娱人也是正常的,他的《百鸟朝凤图》花鸟设色妍丽,工致精丽、赋色浓艳,极尽构梁之巧。百鸟灵动飞舞,全图整体感强,充满动态,但觉鸟语叽喳,几欲飞出画面。

从宋徽宗到沈铨,一千年来花鸟画就这样定格在了写实和吉祥两个基本立意原则之中,渐渐成为中国画中最为成熟、却也最具程序的画种。

沈铨《百鸟朝凤图(局部)

直到20世纪初,王梦白和齐白石揭开花鸟画变革的大幕,使得花鸟画在灵气和拟人方面强势突破前人桎梏,走向了现代新气象。然而王梦白心意孤标、齐白石甘享小品,两位新派花鸟画宗师均未创作过“百鸟图”题材。

民国以来至今百年,在中国古典绘画向现代绘画过渡的一个世纪里,新中国花鸟画界还出现过两位“百鸟图”的代表人物:一是海上画派中“海上花鸟四大名旦”和“江南花鸟画四才子”之首江寒汀,一是从花鸟画另辟蹊径的“中国植物科学画第一人”曾孝濂。

江寒汀1951年创作了《百鸟百卉图册》,凡四大册,规制一致,每册二十八开,其中二十五开分绘各色花、鸟,兼及以石、坡、明月、涟漪、水草、虾、虫、竹等各类动植物作为配景,在每册名家题后缀江寒汀自注解说每开所绘鸟、花的名目二开,详述所绘花鸟品类、名目,其中名目多不为凡人所知,合而观之,雅俗共赏、色彩鲜明,既精且备,广征博引,不啻为一部简明而意赅的《博物志》。

江寒汀《百鸟百卉图册》具备文人花鸟画的传神,承袭沈铨的百鸟朝凤格调,留下一部永恒的经典,但无奈天妒英才,江寒汀却在力求突破自我、寻求变法之际,1963年2月遽然与世长辞。徒为后人留下无尽的遗憾。

曾孝濂曾任中国植物学会植物科学画协会主席,是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教授级画家、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他长期从事科技图书插图工作,他的毕生精力在科学和艺术之间寻求结合点,用绘画形式讴歌大自然、宣传呼吁保护鸟类、保护珍稀植物、保护地球环境。

曾孝濂在日本出版《云南百鸟图》个人画集,其花鸟画风之美轮美奂,冠绝一时,是公认最具权威的花鸟写实画作。可是曾孝濂却不愿归宗画界,自陈“在画家面前,我懂点植物;在植物学家面前,我就是个画画的。”四十余年的科研和艺术生涯,他先后为五十余部科学著作画插图,发表写实花鸟插图2000余幅。潜心以画笔为科学批注真理,无心在绘画艺术上更寻精进。中国画鸟最权威的人竟然不在花鸟画圈中,这是花鸟艺术之憾,却也是科普文化之幸。

所幸如今罗剑华的《珍禽图》问世。《珍禽图》的法度严谨精准、工笔写实一丝不苟;《珍禽图》的每只鸟儿都带有自己的表情,美得让人想哭;《珍禽图》拥有文人画品质和学院派技艺;《珍禽图》携带极富张力的生态保护意识,体现人与自然的关系;《珍禽图》在一幅画中同时展现了304只鸟,超越了沈铨《百鸟朝凤》三百羽的记录,是中国画单一作品中画鸟数量最多的艺术作品。

能把宋徽宗的写实风格、沈铨的灵动形韵、王梦白的传神意蕴,三体兼容,神形兼备,当世一人耳。

《珍禽图》 是中国画单一作品中画鸟数量最多的艺术作品

花鸟画是罗剑华的一生信仰

罗剑华,号映雪堂主。1964年出生于浙江衢州。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南京艺术学院,获硕士学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省中国画家协会理事、浙江省花鸟画家协会副秘书长,原《中国花鸟画》杂志主编。现为上海书画院特聘画师,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浙江画专职一级美术师。

这年头写花鸟画的评价,变得十分辛苦。因为中国的花鸟画,自千年之前苏轼倡导文人画、宋徽宗开创学院派以来,渐渐万涓归流,到了集大成的年代。

宋元明清跨越千年,花鸟文人画和学院派逐渐融合,难以区分,尤其清代是写意花鸟画最为发达的时期,继元、明以来的趋势,画家更加追求笔情墨趣,在风格技巧上争奇斗艳。派系林立,竞争之烈,前所未有。但这些多半只是细微处理手法的不同。

到了晚清民国之际。传统花鸟画有工笔也有泼墨,有中堂也有小品,流派繁多,宗旨相类;文人画有了学院派的贵气和古板:都是诗书画印相结合、都是工笔精细花鸟加粗狂背景山石、都是无比清高优雅而不食人间烟火。每一片叶子每一根羽毛都有完美的表现手法,却也渐渐失去灵魂,变成了精致的俗套。

看宋代马远的《白蔷薇图》 、林椿的《果熟来禽图》和明代吕纪的《桂菊山禽图》、陈洪绶的《荷花鸳鸯图》,清代恽寿平《辛夷图》,从清初四王、邹一桂、蒋廷锡、袁江、马元驭诸辈,直至晚清的任伯年、吴昌硕,不论格局还是技法,看起来都似一个门派的同门子弟。

晚清时代,中国传统花鸟画艺术的范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清代著名文学家李渔,曾在南京营造别墅“芥子园”,并支持其婿沈心友及王概、王蓍、王臬王氏三兄弟编绘中国画技法图谱,故成书出版之时,即以此园名之,称为《芥子园画谱》,又称《芥子园画传》。此画谱堪称中国画的教科书,其中一半以上的篇幅,都是教练花鸟画的。

《芥子园画谱》遗毒不浅:中国花鸟画照着《芥子园画谱》去练,有个两三年功力,便可惟妙惟肖,笔力老道,中规中矩,死气沉沉。一旦花鸟画的笔墨技法、造型构图、风格布局都可以查字典照临摹,花鸟画也就烂了大街。

于是中国出现了一波又一波的资深大师:他们穷毕生之力,练就了一笔炉火纯青的印刷体。这和当今无数老年大学画家的作品是师出一脉的。说不出他们的作品有什么不对劲,也看不出他们的作品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所以评价当今大师,表扬的语句都是差不多的:平远意象、传世逸品、兼工带写、空灵旷达、没有一丝火气、不带一份匠气……当代花鸟画同质化的标准和同班式的境界,使得这些评价都很对,也都很溢美,若套用到别人也都登对合适。

罗剑华在创作

佛子在菩提下感悟须弥的禅意,道家从万物中感悟生命的本源,罗剑华非佛非道,不经意间走进花鸟世界,将花鸟画当做了终身的信仰。

罗剑华的花鸟画,是怎样的花鸟画?

罗剑华的花鸟画,有何独特的地方?

罗剑华的花鸟画,来自怎样的起点?

罗剑华曾写过一篇题为《美俗坊学童》的回忆文章,文中半带自嘲地说道他的孩提时代,说他小时候暗自为自己的家世毫无可借力之处而神伤:虽听说祖上阔过,但爷爷逃荒进城,父母都是双职工……

想比当代大师们几乎都是书香门第、师出名门的情况,出身民间的罗剑华,入行花鸟画并不算顺利,甚至可以说比别人倍加崎岖。

罗剑华作品《嘤嘤其鸣一》

罗剑华和无数个新中国学龄儿童一样,到了年纪就上学。没有什么改变命运的特殊机缘、没有什么鱼跃龙门的奇迹现象,甚至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天赋,就这么野生野长,一头撞进画坛。

罗剑华1972年8岁开始自己照着书本涂涂画画。第二年,9岁才参加学校的美术兴衢小组启蒙学画。这个年纪开笔既不算早,也没耽误。那个时期的美术界还是宣传画占居主流的万马齐喑时分,万幸,少年罗剑华的美术启蒙老师是郑瑞芳先生。

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郑瑞芳老师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而又家喻户晓的中学美术教师,他所带班的衢州一中美术兴趣组,进去的都是寻常百姓子弟,出来的却是一拨又一拨的艺坛隽秀。如今的衢州画坛掌门级别人物,出自“郑瑞芳的美术组”的专业画家,至少可以编成一个半加强排!昔日的郑氏寒门,今日的半壁江山。我们应向郑瑞芳先生致敬!

郑瑞芳先生教画,颇有孔子风范:首先是不分年龄段,各年级学生皆可同堂授业;其次是国油版雕大字报,学生想学啥他就能教;最绝的是他能让学生吃了迷幻药般如痴如醉,一旦上手学画便欲罢不能,当年一中那幢红色小楼里,时常有半大孩子周末周日不着家,整天埋头画到后半夜。

罗剑华便是这帮痴迷学生中的一个,不仅痴迷最狠,而且年纪最小。逸庐在这里须得爆个猛料:罗剑华学画之初,可不是直接上手花鸟画的,而是专攻仕女工笔画的!

那时的罗剑华,只是一个黑黑瘦瘦矮矮弱弱的幼小学童,一张白纸起步,自然还看不出艺术家的端倪;仕女工笔画面效果最美,但精细作业过程最苦,罗剑华一股和自己过不去的狠劲,已经昭然:画一张作业,他可以出上百张造型草稿图;一张即将完工的作品,他可以因为一个墨点推翻重来;同一个题材的画,他可以因为改动个细节连画十几幅。

罗剑华不是天才少年,没有开挂人生。他自己也不知道少年时为何就能这么不要命地拼!他的线条功底和笔触感觉极为扎实,罗剑华说,靠这种肯死做笨功夫的“傻劲”,他如今作画的还能吃上少年时练就的老本。

罗剑华作品

功夫不负有心人,1973年,罗剑华9岁时便有作品参展市县展,也算学艺有成。然而尽管罗剑华少年出道,命运并没有为他开一条绿色通道。

江湖弟子红颜老。春天的花开秋天的风以及冬天的落阳,此间的少年慢慢的成长小学初中高中然后高考。罗剑华生不逢时,正赶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考美院每一千人录取几十个,没啥关系没人指导,每年落榜于是成为他常态。

有一年逸庐从远方访旧,从天皇巷深处一间破木板房中找到罗剑华。当是时他身穿汗衫短裤,脚蹬人字拖,正在吭哧吭哧锯三合板帮人做灯箱。他见我来了,停锯少歇,喝口浓茶,平静自述:平时得赚点钱过日子,美院嘛还是要考的,考不上么正常,也难说,万一考上了呢……

也别说,N次高考之后,罗剑华果然“也难说”考上了中国美院。

中国美院的求学生涯,罗剑华全面地接触到了各类画种的技法,专业上不断提升,他从山水画的皴擦中找到层次的表达,将西画的焦点聚焦、光影透视在中国画的散点聚焦、虚实相生中给予丰富,同时在素描之中吸取对物象形体的表达手法。

从衢州走到杭州,从门外跨过门坎,罗剑华的艺术之路依然艰辛。即便到了美院毕业走上社会,他仍然在专业的边缘摇摇欲坠: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出版社当编辑、他在杭州美术学校半山坡一间小屋里将就了多年、他亦有一份清冽如水的感情,同窗学艺、采薇知辛、一路芳华、修成正果……

直到1996年,罗剑华参加了“浙江省第三届花鸟画展”,获得金奖,从此进入专业的领域,一切才有了变化。从此鱼跃龙门,坐看云起,爱磨砺人的命运沟壑再也为难不了属龙的罗剑华了。

天空中的飞鸟不种也不收,可它们总能找到吃食;田野里的百合没有人灌溉,但它也在那儿静静生长。如今人们已经很难去想象,一个爱画仕女工笔画的青涩少年,是怎样走过一路泥泞,变身为领航写意花鸟画的儒雅师者。

但是人们都看得到,从1973年到2019年,沿四十多年从艺之路,罗剑华把坚韧化为从容,从岁月中阅读诗意。

罗剑华作品

罗剑华不是锋芒毕露的人,没有光彩照人的路。他总是在默默追随着前方:学画时年纪最小,高考时连年受挫,工作时步履维艰。然而他自幼的坚持从未有动摇。机会略有,他去尝试;别人停顿,他不歇脚;面对坎坷,他不慌张;看见方向,他向前走。

就这样一步一步脚步不停。忽然有一天,罗剑华已经走到了同行人前面,把万重山留在身后。罗剑华有一份与生俱来的淡定。不动声色的睿智,单就这份类似禅定的意念就十分难得。

人们也从1973年到2019年,伴四十多年艺术之路,看到罗剑华花鸟画艺术的渐入佳境:恰如他的人生行过了三个阶段:伴随着他的经历,掠过了三重境界的蜕变:

少年时对绘画的狂热钟爱,从形似到神似,眼中所见,手中所画;

青年时对专业的真诚追求,从求似到求真,手中所画,心中所想。

中年后对画意的潜心印证,从归真到归一,心有所思,画有所显。

到了这个地步,罗剑华的花鸟画是什么风格、是为何而作、甚至是否有意为画,都不重要了。融入花鸟的世界,阅读花鸟的形神,聆听花鸟的语言,领悟花鸟的灵犀,记录花鸟的哲学。花鸟画早已连着了他的心跳、合上了他的影子、成为了他的信仰……

都说世相迷离,我们常常在如烟世海中丢失了自己,而凡尘缭绕的烟火又总是呛得你我不敢自由呼吸。千帆过尽,回首当年,那份纯净的梦想早已渐行渐远,如今岁月留下的,只是满目荒凉。

幸好,茫茫尘世,尚有一个罗剑华。

罗剑华作品

平远意趣:纵谈罗剑华的花鸟画艺术

罗剑华对花鸟画有一段虔诚的论述:“花鸟是人类蒙昧之初对万物自然的最初认识,花鸟画来自人与世界的和谐相处,是纯净至美的艺术。”花鸟画在罗剑华的生命中流淌,融为一体。

美术史论家、美术教育家徐建融为罗剑华题跋

花鸟之为画,有粉饰大化,文明天下,观众目而协和气;有自赏孤芳,因寄所托,斥世俗而洩孤愤。而分写生写意之异焉。剑华兄此册,写秀石疏林间,幽禽棲止,飞翔其间,极冷隽之致。其形象也,取写生精微不苟处,可夺造化而移精神;其笔墨也,取写意纵情挥洒处,可通八法而尽淋漓。所谓意笔工写,所以去写意漫漶之弊;工笔意写,所以去写生刻画之弊。盖得之于元人墨花墨禽为伙也,而兼宋人写生,明清写意之长也。至于澹宕清空,自在化工之外,一种灵气,又生活颖悟使然也。甲午长风堂建融于海上毗庐精舍。

中国美术史论家王伯敏论罗剑华的画:

古来山水、花鸟之画有别,然亦有相结合者,宁波吕纪即有作如是之图。顷者剑华写此帧,取平远意趣,不似郭熙,亦不似廷振,盖衢州罗剑华之自创也。

郭熙是宋代的山水画家,廷振即明代的花鸟画家吕纪。王伯敏认为,罗剑华的这幅作品虽属山水与花鸟相结合,然其“平远”的“意趣”却既不像郭熙的山水,也不像吕纪的花鸟,而是其自创的面目。

“平远意趣”是一个关键词。所谓“平远”乃古人对自然的一种观察方式,所谓“平远意境”,既指的是一种构图方法,更指的是一种清雅、萧散、平和的画风和意境。对照罗剑华的作品确实如此。

冲淡平和,名剑无华

我们看罗剑华的画,首先留下的第一个印象是冲淡、平和。这可和有些大师们排练过的那种标签式淡泊空灵状不同。罗剑华的谦冲,源自生活中经历过了很多之后的天然,源自那种已然放下了的心如止水。

罗剑华十分推崇民国花鸟画宗师王梦白。王梦白的画,总是自带了灵魂、独立地存在、默默地对峙、不迁就环境,无论张挂在何处,都需要观者平视,心脉对流。不是为点缀风景而补壁的,挂到喧嚣烟火之处,画挂着不自在,看得人不自在。八大山人、石涛、金农、郑板桥……那些特立独行的文人魂魄,都天生会和世俗拉开一点距离。

王梦白犹如武侠界的古龙。古龙写书入魔,把自己带入到了武侠的江湖世界,执笔纵横天下,不问苍生炎凉。嗜酒如命,一身潦倒,47岁肝硬化病逝。王梦白也是这样,理想入画,死守着文人画境的士大夫节气,挥毫诗情画意,笑忘人间冷暖。醉生梦死,生计凄凉,同样是47岁犯痔疮病逝。

王梦白是百年前海阔天空的时代英雄。而掠过那个沧海桑田的时代,一切都随时间变得大地苍茫。2019年,是王梦白1919年进京任教北平艺专的一百周年。这一年衢州发现了王梦白墓的残碑。这一年,罗剑华为重评王梦白的艺术地位奔走呼号,付出了很多。

罗剑华的作品深受王梦白的影响。他在积极取法王梦白的意境风格的同时,并将宋人山水的寒林结构、元人绘画的幽寂意境,明清绘画的笔墨趣味融会贯通,从而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水墨花鸟画面貌。

罗剑华和王梦白一样出生于浙江衢州,王梦白将居所字号映雪馆,罗剑华号映雪堂主。提倡“画之为物,是性灵者也思想者也”正是王梦白毕生追求的文人画意象,这也是罗剑华的艺术理想。从罗剑华的作品深处,人们清晰看到了王梦白的影子。

罗剑华作品 《嘤嘤其鸣四》

艺术似水无痕,红尘间的万千翰墨流韵,自有清浊轨迹。罗剑华的画,尤其无法和他人横向比较。

面对罗剑华笔下的那一花一树,一鸟一石,人们能领略到一派天然之趣,聆听到一种天籁之音。不唯烦躁顿解,暑气全消,而且心灵也可以得到净化。

罗剑华的花鸟画虽有其承接传统的因素,更有其师心自创的面目,它一反当下花鸟画创作中所常见流派和法式。小写意的花鸟和大写意的山石相依、文人画的疏狂和学院派的精巧共处、古意森森的题词和金石猎猎的字体悠然相和……

罗剑华的花鸟画有个有趣的规律:每幅画后有个聚焦的点,在这点上一定是细密工笔,然后渐远渐疏渐淡。疏密之间层次分明,拟如人的视觉,映射最深的心灵。他的画由此活了起来,看画之时,不小心会走进画里,忘了形。

罗剑华的花鸟画有个奇异的现象:总有大片的灰黑烟云深沉静默,或容轻捷的留白空间萧散逸趣。他的画十分惜色,却不落寞消沉。沉下心看,会觉得这画境越看越大,直到水墨色飘飘渺渺包罗了整个天地。

这就是罗剑华的花鸟画,正如罗剑华的人:走过了万水千山,看不见昔日倦容;不会刻意谈诗,不见寂寞烟火。

罗剑华的画,不要多的解读,只是一幅花鸟国画,花自在、鸟自在、远山近水也自在,静静地在你眼前绽放。而他的人,也就在这样的画里,清澈真诚,今生今世。

罗剑华的人,没有多的杂质,只是一个简单的人,平静面容、轻声说话、不诗不酒,柴米油盐无所谓,家常地度过每一天。而他的画,也就如这人的脾气,淡淡的画,淡淡的看。

罗剑华的口头禅是:我是一个画鸟儿的师傅。如同庄周梦蝶,不知蝴蝶与庄周谁在梦里。罗剑华也常常画的花鸟与他自己分不出谁是法外化身。他画的鸟总是有拟人的眼神和表情。若是问:这画的是一只什么鸟?罗剑华会微笑着回答:想着是什么鸟那就是什么鸟。

罗剑华老师正在示范

罗剑华艺术简历

罗剑华,1964年生于浙江衢州,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南京艺术学院,获硕士学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浙江省美术家协会理事,浙江省花鸟画家协会副秘书长,上海书画院特聘画师,中国美术学院客座教授,浙江画院专职一级美术师。

1996年

作品《菜园秋晨图》参加“浙江省第三届花鸟画展”,获金奖。

1997年

作品《小楼疏影未觉春》参加“浙江省首届中青年花鸟画展”,获铜奖。

1998年

1.作品《秋韵》参加“浙江省中国画小品展”,获铜奖;

2.作品《寒香》参加“中日首届‘人与自然‘画展”,获佳作奖。

1999年

作品《残荷满池》参加“全国第二届中国花鸟画展”

2000年

1.作品《幽谷寒禽》参加“2000年全国中国画作品展”,获优秀奖;

2.作品《秋风庭院藓侵阶》参加“浙江省第二届中青年花鸟画展”,获金奖。

2002年

作品《秋谷》参加“浙江省第五届花鸟画展”,获铜奖。

2006年

作品《草石小品系列》参加“笔墨纸砚——全国当代青年国画家邀请展”,获学术奖。

2007年

作品《寒秋》参加“纪念叶浅予百年诞辰中国画提名展”,获优秀作品奖。

2019年

作品《珍禽图》参加“浙江省第十四届美术作品展“,获金奖。

作品《珍禽图》参加“第十三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进京作品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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