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河北村庄的三个冬天

原标题:一个河北村庄的三个冬天

全国能源工作会:北方重点城市清洁取暖率达75%

文|周航 编辑|王珊

河北省保定市曲阳县赵城东村,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已经记不清,到底四年前还是五年前,她同时失去了两位至亲。

然而,最近三个冬天,在人们的生活中留下明确的分界线——烟煤、清洁煤球、天然气——出于环保要求,他们逐年升级,用上更清洁的能源取暖。

村民们相信,改变是好的。以前雾霾遮天蔽日,今年蓝天更多。但他们也发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因此作出的妥协、应对和尝试,成为了漫长冬日里新的故事。

赵城东村占据了县城要津之地,紧挨着县政府。

来气了

施工队来到赵至诚家时,离2019年11月15日取暖日只剩大概一周。他们在屋里忙活了两天,拆掉两台烧煤的旧锅炉,挂上现代简约造型的暖气片,最后,接入去年装好的壁挂炉。

壁挂炉免费,暖气片免费,安装也免费。76岁的赵志诚不禁感慨,这次政策确实好。他做过村主任,记忆中没见过这样的补助力度。

为了治理农村散煤污染,河北等多个北方省份近年推行“煤改气”“煤改电”工程。在保定市曲阳县,赵城东村算是先行者。这片城中村占据了县城要津之地,紧挨着县政府。2017年,村里就迎来架设天然气管道的施工队,第二年,一些家庭安上了壁挂炉。但工程断断续续,村民仍烧煤取暖。

2019年冬天到来前,赵城东村的人们都知道,要通天然气了——秋后,可能有上百人规模的施工队浩浩荡荡开进了村庄。一时间,米字形纵横交错的胡同,随处可见满载管道和工具的电动三轮车。每结束施工,还要给户主和工程合影。“至少拍了四五回”,一位村民挺直身子,脖子一仰,边笑边模仿和墙顶孔洞合影的场景。

尽管对于天然气爆炸的忧虑普遍存在着,延宕三年的工程也令人兴致大打折扣,但真要通气了,不少村民仍有期待。有那么一阵子,33岁的赵振每天在网上看教程,和邻居讨论怎么用壁挂炉。

和很多人一样,入冬前去村委会领壁挂炉,赵振被普及了天然气的好处,干净、方便,“比烧煤还便宜”。他家三个孩子,最小的7个月。前一年用清洁煤球取暖挨了冻,赵振决定给全家作一次消费升级:多掏了1080,购入更大功率的壁挂炉,又花1200块,额外买了三组暖气片。

然而,等到施工队撤离,真正通气的时刻,很多人的热情却如同屋里的温度一样,消弭在冬日冰冷的空气之中。

完工三天后,赵志诚家试水,暖气片滴答滴答,连带铁锈漏个不停,客厅地板染上一条带状褐纹。因为类似问题,退休理发师老陈在管道连接口系上一圈圈麻布,底下接好塑料袋。儿子一家难忍受滴水的烦恼,半个月后搬进了姐姐的楼房。

退休理发师陈兰家在漏水的管道口漏水系上一圈圈麻布。

“安好就不管了,找不到人了。”一个多月后,谈起这支仿若突击军的施工队,赵志诚愤愤说。他记得那些工人没穿制服,问及来历,尽是周边和本县的普通百姓。

谁也不知道,施工为何如此仓促。一些村民相信,因为位置特殊,自己村庄成了试验品。这个冬天,更外围很多村庄还没有通气。

那几天,因为取暖产生的问题千奇百怪。有人头回开炉子,“崩”一下弹出根钢管,原来进出水管装反了。一户人家跑漏了十立方气,后来发现少装了一枚气垫。

一个老人家里的壁挂炉报警器不知道为何总是噔噔响,他不堪其扰,只能不断地插拔电源,直到它安静下来。

另一位老人则不明白,壁挂炉为何总得上水,说起这件事就竖起四个手指前后晃荡,“三宿上了四回水。”通气的第四晚,她换了卧室,转烧清洁煤。

赵志诚连煤球都使不上。三四千块的旧锅炉拆下来成了废铁,放在院子里任由风吹雨淋。

通气的第二天,他带着锅碗瓢盆,和老伴搬进了每月四百租的楼房单间,就是两条狗带不走,得骑自行车回来喂。每天上午赵志诚的自行车距家老远,狗就开始咆哮,连带着铁链的咣当声此起彼伏。

集中供暖的单间带给赵志诚久违的冬日温暖,“浑身得劲。”说起新屋他容光焕发,粗如筷子的两根眉毛止不住上扬。但想起家里的半拉子取暖工程,刚缓和的眼神又锐利起来。

在这位老人的印象里,从没有一个冬天,村庄像今年这样冷清。屋里太冷,不少人搬到了村外。到了晚上,好多院子的灯都不亮了。

而这一切,还要从三年前说起。

赵志诚家两台锅炉拆下来在院子里。

第一个冬天

赵城东村是一个古老的村庄,明清时期的家族墓地早已成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打赵志诚记事起,村里就烧煤取暖,最先是砖砌炉子,后来换成小铁炉,近几年一些手头宽裕的安上了新型锅炉。

天然气是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2017年,三三两两的施工队爬着梯子,在各家各户的土砖外墙架起管道。门匾的边沿,小道的上空,都架起细小的管道,像是一根根高低杠。赵志诚记得,不少管道锈迹斑斑,后来全刷上了一层黄漆,显得崭新油亮。

那是国务院“大气十条”第一阶段的收官考核之年。当年,清洁取暖上升为国家战略,保定等12个城市入选首批试点名单。曲阳县东北方,位于环保部划定的京津冀禁煤区的保定九县,9月便按计划全部实现了清洁能源替代。

但在赵城东村,那年冬天,工程停滞,留下七零八落的管道,人们仍被准许用烟煤,散煤贩子的三轮车来回穿梭在胡同。更多的人在八九月就囤好了煤,每吨能便宜一百来块钱。

位于村东南角的方梅家,总在冬日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明亮的吊灯,烧煤的锅炉,足够容纳多人的软沙发,舒适温暖,又没有精致到令人不好意思,串门者络绎不绝,就像一个小型公园,地砖永远擦不干净。

“都是没活干的人。”方梅总结说。村里大多数人干着同一份职业:建房,区别只是工种不同,到了冬天工地一停,他们就要过上一个漫长的假期。

方梅个子很小,在2016年那场事故前,也和男人一样搬砖、混水泥。那次她从三楼摔到了一楼,幸好及时送去石家庄抢救不然早没了命。直到今天,她的身体里依旧是钢板充当着肋骨,左侧身子没法弯曲,牙齿永远像含着沙粒。

她60岁了,刚从那场大难中缓过来,便向每一个来客敞开大门。闲聊的人群来来往往,总要临近饭点才全部散去。

很多人依旧用煤炉做饭,一到饭点,黑烟混着热气从各个院子袅袅升起。吃过饭,人们又聚回方梅家,棉袄一脱,扔在沙发,打起扑克或者麻将。

伴随烧煤取暖记忆的,还有喧腾的冬日图景。

早年的赵城东村有划旱船、敲大鼓这类传统庆典,村广场从腊月一直热闹到正月。

随着曲阳县城东扩,赵城东村的土地上建起机关大楼、学校、工厂,村庄内部辟出主干道,广场盖起高楼,传统的公共生活也走到了历史尽头。如今,扑克牌和麻将成了村民的新消遣。

在赵城东村民没有取暖忧愁的这个冬天,由于施工进度和大规模煤改气导致的气荒,河北多地暖气时断时续,不少农民挨了冻。在曲阳县,一个村小的小学生靠跑步取暖、在阳光下上课的事引发了全国关注。

方梅也听人说了这事,“都是北边临山那边几个学校”。赵城东村的孩子都在县城上学,这也是这个城中村为数不多的优越之处。

尽管近在咫尺,但在方梅家,人们并不聊这件事。大体上,村民们只关注和自己相关的事,出了村,再往上就属于“国家的事”。“俺们能管咯?”不止一个人这样说。

那一年也承载了赵志诚最后的温暖家庭记忆。大年三十夜,晚辈一波接一波到访,里外两张桌才招待得下,五点开宴,深夜方歇。

过年的气氛在鞭炮声中达到顶峰。吃年夜饭放,过了零点放,空气里的火药香终日不散。

村民家的小铁炉。通气后,许多村民仍烧煤取暖。

第二个冬天

一年后,2018年冬天,赵城东村就变了样子。

鞭炮声消失了——村里来了禁燃通知,办红白喜事都要签字,保证不放鞭炮。

赵志诚也没了串门打牌打麻将的兴致。因为改用清洁煤球,谁家都不暖和了。马路边集中供暖的麻将馆子倒是生意兴隆不少。

整个冬天,儿子一家都没回来住,赵志诚自己过年都上了二哥集中供暖的楼房。十多个人挤在一桌,这顿饭吃得没自家那么自在,但他说,“暖和就对了吧。”

提起那年鸡蛋样子的煤球,所有村民都会面露鄙夷。点燃后,煤球只发亮,不起火。有人一宿被冻醒五次。“俺家就像冰箱一样,冷得站不住。”一个村民说。

过去用煤炉做饭的人家纷纷改用电磁炉。没电磁炉则只能学会耐心等待。“慢慢做饭吧,做一顿饭得添两回煤。”一位老人说。

人们生活里多出了一件重要的事:倒煤灰。烧烟煤时,人们几天倒一回,可清洁煤球灰太多,一天就要倒好几回。清晨六七点,天未亮,赵志诚出门倒灰,总能看到也在倒煤灰的邻居身影。一个冬天下来,村里各条小道都垒起一个个小坡。

没人喜欢煤球。可是不用不行,这年冬天,一场清洁煤球替代散煤的运动席卷了赵城东村。

行动背后是曲阳已到悬崖边的环保工作压力。2018年8月,曲阳县主要领导被生态环境部约谈,5个被约谈的县,曲阳问题最多。

之后,曲阳开始全面清理散煤,赵城东村成为了“集中突破口”。官方会议报道说,一位副县长“负责赵城东村”。

那真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冬天。大喇叭从早喊到晚,检查队伍不分昼夜地巡逻。“狗一宿宿地叫,没停过。” 赵志诚说。

一天晚上10点多,住在北边的赵玉芝用劈柴引火,冒了黑烟,引来三个人在窗外窃窃私语。她透过窗帘看见,几个人正拿手电筒照自家烟囱。

半夜,对方进屋检查,她来气了,“你看看我烧的什么煤?就是引个火,不然用巴掌引火啊,用巴掌也得冒黑烟!"一通苦水说得几个小年轻悻悻而归。

另一些私用烟煤的村民则没那么好运。一些人被带去了派出所。有两人作为典型,上了曲阳县环保局的通报——“我县拘留两名燃烧散煤用户”。

通报引发轩然大波后,曲阳县澄清,拘留一说不实,当时只是批评教育。

确实只是谈话了几小时。这件事在赵城东村人尽皆知。但打那时候起,村庄里少有人再敢用烟煤。

那年8月,大队曾经通知村民去领壁挂炉。可到了大队,听到的风声是“今年可能还是用不上气”。到了冬天,只安装了一小部分壁挂炉,施工队又撤了。

赵志诚家的壁挂炉倒是安好了,管道绕过房顶,从外墙通进灶间,可就是没有接上暖气片。

数九寒冬天,温度低于零下十度,人们搬出大衣柜里的厚被子,还受不了再买上一条电热毯,将将度过冰冷的冬夜。

12月的一天,赵玉芝家电热毯半夜着了,棕榈垫、铺子褥子全烧出个大洞,差点烫到她小孙子的头。

住在村口的赵振特别担心煤气中毒。那年的清洁煤烧起来呛人,靠炉子近一点,就觉得头晕难受。隔壁一个独居老头刚烧煤球就中了毒,住在后面的嫂子来喊他吃饭,怎么也叫不动,赶紧叫了人送去医院。医生说,幸好送得早,不然救不回来。

那天起,赵振每晚都会给窗户留条小缝。早上起来,煤球很少有烧尽的时候,大多灭在那里,房间里的饮水机桶装水都结成了冰。

这是赵振在家里过的第三个冬天。前几年他在云南打工,那是四季如春的地方,2016年冬天为了孩子上学才携家带口回乡。那次路途,车开到第四天,进到河北,就遇到了漫无边际的雾霾,笼罩着远处的高楼和公路。

回到老家,赵振去了雕刻厂,这是他的老本行,曲阳石雕远近闻名,也是全县支柱产业,但做了一两个月就歇工了,“环保局天天查”。后来他和妻子去县城边开了一家洗车店,每月能赚三五千。

2018年冬天,雾霾终于大有缓解,人们晒到了冬日的太阳。但在赵城东村,如果你和他们聊起用烟煤的日子,所有人都会眉角上扬,露出一副愉悦的、满足的神情——“那可暖和。”但所有人也知道,烟煤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2018年冬天村民使用的清洁煤,煤球烧不透,热度上不来。

第三个冬天

只能烧煤球的日子里,天然气曾经寄托了不少人的希望。那时的村民没有想到,一年后,煤球依旧是他们最佳甚或唯一的选择。

在设备工作正常的赵振家,天然气也只用了两天。准确说是不到两个晚上,预存的16立方米气用完了。

按照今年2.68元每立方米的曲阳居民用气价格,赵振一天得花50元,不是之前听到的“比烧煤还便宜”,而是根本烧不起。

关键还不怎么暖和。和大多数村民一样,他的房子没有保温措施,在近四米高,约20平米的空旷房间面前,暖气片显得力不从心。

用天然气的第二天,赵振又花了一笔钱。150元,买了一个适合烧清洁煤球、状似小炮弹的铁炉,重新开始倒灰、清烟囱。小女儿才七个月大,他可不敢让她冻着。

他的妻子抱着孩子,总是坐在炉子旁边的沙发。这并不算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房间里依旧不算暖和,小孩大人都套着厚厚的棉袄,但赵振说,“天然气还没现在暖和。”

烧煤球能省下一大笔钱。一袋80斤煤球,足够家里两个炉子烧两天,每天只需要14元,不到天然气的三分之一。

他的母亲田菊算账更细,今年煤球比去年好用,能冒火,凑活也能做饭,这样又省下一笔电磁炉的电费。

凑活的意思是,她眼前的这盆水已经煮了半小时,只是冒着豆粒大的气泡。她正在煮罗汉果,从云南带回来还没舍得扔,最近感冒了拿它来止咳。

这个家庭正经历最难的时候。因为生小女儿,赵振和妻子关了洗车店,七八个月没挣钱。他的腰不好,早年干石雕落下的毛病,也需要休息。

小女儿继承了赵振的小眼睛,很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一笑,赵振和妻子也总跟着笑。

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在赵城东村的冬天,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

刚通天然气那阵子,村民赵辛恩给儿子办了婚礼。那几日来帮忙的街坊挤满了院子,主宴分了两批举行,一共35桌。加上彩礼,婚礼一共花了30万,大部分是亲戚朋友凑的。

因为没有楼房,赵辛恩过了30岁的儿子已经告吹三个对象,谈第四个还是她出马去女方家里,拉着人手掏心窝子,才欠着一套房敲定婚事。

对方二婚,带一个上小学的女孩,赵辛恩把她当自己孙女养,但是诸如160块钱校服钱这样的开销也着实让她感到压力。

于是,生活剩下的部分能省就省。入冬后,赵辛恩没用过一次壁挂炉,外面包着的泡沫都没拆。

赵城东村,一些燃气表外壳已经脱落。

在赵城东村,天然气并不是没有拥护者。

午后阳光洒进屋子,住在南边的李芬在屋里只穿了毛衣,这在如今的赵城东村并不多见。大多人家用免费的20kw功率炉子,理论上只能带两三组暖气片,她多掏1490块领回来一台更大功率的,足够带家里五组暖气片。

去年,清洁煤带不动那么多暖气片,她家内厅好几盆花都给冻死了。

“所以国家政策还是正确的。”她的丈夫、银行职员赵淳叉腰站在双层透明玻璃包裹的走廊,迎着阳光说。他快退休了,和同龄村民比双手堪称光滑。说这话的时候,院子里住在金色笼子的宠物鸟,和外面的麻雀互动个不停。

但对大多数村民而言,天然气显然过于奢侈。有人一天只开六个小时壁挂炉,其余时间冻着,有夫妻挤进了孩子的房间,四个人睡一床。

按照政策,煤改气用户能享受一元每立方米的气价补贴。可是村民们不知道,现在购气的2.68元每立方米,算是补贴前还是补贴后的价格。

在这里,人们说的最多的是没法儿,打麻将摸不到好牌,没法儿,身体各种毛病每天吃一大把药,没法儿,烧不起天然气,没法儿。最大的没法儿是,没法儿挣钱。

很多家庭都堆着最便宜的白菜,一块钱一棵,炒着就馒头吃,再就是面条、玉米糊糊,都能对付一餐。吃腻了改善伙食,就炒个西红柿鸡蛋。

入冬后,方梅找到了新生计。她、儿媳、腰伤在家的丈夫,有时还包括邻居、没出工的儿子,没日没夜地串着一种白色的塑料花苞。如此多的人不停歇地赶工,一个礼拜只能做200束,挣46块钱。

这是方梅能找到最好的活了。她需要尽力补贴家用。那次意外事故花了20万,大部分都是借的,大儿子也还没结婚。

唯一还能节省的就是取暖。白天,方梅把水温定在30度,不让水冻着,晚上设定在50度,也只是带点热气。

方梅在做塑料花。

停气了

等待三年,通气一个月后,赵城东村大概一半人放弃了天然气,重新用小炉子烧起清洁煤球。唯一的好消息是,今年的煤球比去年的好烧。剩下一半人也显得犹豫。

2019年12月17日深夜突如其来的停气,又一次考验了他们的耐心。

冰冷的冬夜,赵凤兰醒来,发觉屋里没有一丝暖意,寒气顺着被窝口就往里钻。一摸暖气片,果然凉了。

几个小时前,它们还在工作,气泡沿水流蜿蜒,发出悦耳的哗啦声,将这间十平米小屋维系在25摄氏度。

眼下,水声和温度一同消失了。孙子也冻醒了,半夜诉苦。赵凤兰没法儿,只能随手盖上一件棉袄。

这不是第一次停气。半个月前,村民们才经历一次几小时的停气,当时很多人还以为欠费,跑去营业厅交了钱。

12月18日上午,停气消息传遍了整个村庄。赵至诚戴着皮手套,推着自行车回村喂狗时,一路听到了好几个村民的抱怨。一个村民说,家里“能冻冰棍了。”

无人通知原因。一些人认为遭遇了气荒。村民们都说,定州来的管道还没修好,现在用的气都是大车拉来的。他们相信,如果缺气,相对偏远的曲阳肯定率先遭殃。

有人打通了天然气公司电话:主管道挖坏了,正在抢修,不知何时供上。

停气24小时后,有人重新装上煤炉,决定开始烧煤。

清洁煤球由村委会负责配送,但村民们都说,用煤球得村里批准,主要是针对不会使天然气的孤寡老人。现在,人们只能私下托外庄的亲戚朋友购煤。

没经过批准能不能用,村民们心里没底。周边村庄那些烧清洁煤中毒的消息也让人忧心忡忡。但是无论如何,煤球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停气的这天,赵振母亲田霞的感冒越加严重,整日躺在床上。银行职员的妻子李芬打开空调,用最后的手段给孙子外孙提供一个温暖的家。屋里没有热气,方梅家的串门者不见了,只剩下她一家子沉默地做着塑料花。

因为儿媳去日本打工,上一个冬天烧烟煤被抓的赵老汉,住进了儿子的楼房, “那暖和,穿的薄。”他在院子里提了提自己的秋衣领口说。至少这个冬天,他不用再为取暖而烦恼。

晚上,7点不到,68岁的赵强早早锁上门,钻进被窝,往常他要看新闻联播,天气预报结束才睡觉。他很庆幸,自己之前买了电热毯,眼下还有一个温暖的地方。

屋外,白日里融化的冰又开始凝结。除了作息紊乱的鸡莫名其妙地打鸣,村庄里一片寂静。

停气超过40小时后,又一个白天的下午三点,天然气恢复了供应,人们沉默着打开壁挂炉。

赵志诚还不知道今年上哪过年。暖气片漏水原因尚不知晓,他不敢回家用天然气。那些管道装反了的人家至今没有修好。天然气公司把皮球踢给了村里,村干部一个大脚踢向了2020年。

“施工队走了,明年再看吧。”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村民皆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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