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学的乌克兰网红留学生:《非诚勿扰》走红、博士肄业被骂

原标题:退学的乌克兰网红留学生:《非诚勿扰》走红、博士肄业被骂

文|蔡家欣

编辑|林鹏

30岁的乔丽娅度过了到中国以来最漫长的4小时。

那是2019年12月16日的上午,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屏幕的光黯下去又亮起来,微信、微博消息框拥挤在首页。

前一天晚上,一则新闻在网上疯传:因为学业不合格、违返校规,武汉大学一次性清退92名外国留学生。虽然她就读的是湖北大学,跟清退新闻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她的名字出现在新闻的末尾,成为在华留学生的一个反面典型。文章称,曾在2014年站上《非诚勿扰》舞台的乌克兰姑娘乔丽娅,因为学业亮红灯,去年被湖北大学清退而未获得博士学位。

“洋垃圾”、“在中国捞金”,“滚回你们的国家”,谩骂涌进她的社交帐号,作为一个拥有近四百万粉丝的短视频从业者,公司甚至不得不停更了她的视频。

“我被误伤了。”乔丽娅觉得非常无奈。

过去的9年,是乔丽娅逐潮流而动的9年。2011年,她在中国国际教育大发展的潮流中进入中国,在中国社会对洋面孔的推崇中找到立足点,并在网络流量的争夺中不断赢得新机会。

乔丽娅和弟弟乔浏胜现在是网红,在某短视频平台拥有将近400万的粉丝。 蔡家欣 摄

退学,意味着什么?

所有言论指向的是乔丽娅曾经的外国留学生身份。

2011年,21岁的留学生乔丽娅从乌克兰第三大城市第聂伯启程,在莫斯科中转,飞往中国武汉求学。

她申请到了孔子学院奖学金,留学武汉湖北大学,攻读汉语国际教育硕士学位。2013年6月,她又获得湖北省政府奖学金,成为这所省属高校的首批外籍博士留学生,专业是中国现当代文学。

很长时间里,毕业论文成了她的恶梦,“每次一想起来,就头疼”。她的论文题目是《中国人的“面子文化”》——这是导师的建议,“对外国人来说,这个题更容易些。”第一次开题答辩,一位老师指出,题目和文学专业没有关系,于是又加了一章内容:中国文学中的“面子文化”。

文学研究艰涩,对于一个没阅读过任何中文小说的外国人更是。她试过捷径,在网络上寻找简化资料,但深度不足以应对博士研究。2018年,在拥有了一份还算满意的工作后,乔丽娅决定放弃攻读博士学位。

“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乔丽娅认为自己是主动退学,并非被清退。2018年6月,她向湖北大学国际教育学院递交退学申请表,一年后手续办理完成。

但风波挟裹着她刚刚积攒的一点名气,愈演愈烈。她的短视频帐号不得不停更两周。

1月4日,恢复更新后,乔丽娅跑到公司附近的一个小清吧放松。半小时过去了,她拨开手机屏幕,瞟了一眼数据,又迅速摁灭,“点赞才5千多”,“可能被限流了”。酒吧的灯光忽明忽暗,更衬得她心不在焉。

无论如何,清退留学生的新闻在留学生里引发了热议。

25岁的巴基斯坦学生穆布杰,属于被武汉大学退学的九十二分之一。他到武汉大学读汉语言专业两年了。因为汉语5级考试没通过,2018年8月起,他不再享有免除学杂费、每月2500元生活补贴的奖学金福利。

武汉大学给过选择——自费留学。穆布杰拒绝了。他计算过,每年各种费用超过4万元人民币。此前他在巴基斯坦做工程相关的工作,每月工资折合人民币也才3000元。和他一道被退学的另外4名巴基斯坦学生,也做出了退学回国的选择。

退学,意味着什么?一名苏丹留学生说:“证明你能力不行,回国后,你的家人、朋友都会非常看不起你”,“找工作,别人也会质疑你的能力”。

穆布杰仍处在“失落”当中。他反复强调“家人很失望”。回国后,他在巴基斯坦一家贸易公司当中文翻译。如果能在武汉大学顺利毕业,他很有可能会回到巴基斯坦,在当地孔子学院做汉语教学工作。

根据公开资料,上述被清退的留学生中,8人持孔子学院奖学金、24人持中国政府奖学金、1人持外国政府奖学金,其他均为个人自费。

“趋同管理”是此次“退学潮”的政策大背景。2017年教育部、外交部、公安部联合制定《学校招收和培养国际学生管理办法》,在招生、教学、校内、奖学金和社会管理方面都作出趋同管理的规定。2018年教育部出台《来华留学生高等教育质量规范(试行)》,提出来华留学生在学科专业的培养目标和毕业要求与中国学生一致。

“目前教育部对来华留学很重视,过去是讲数量,现在是重讲质量。”湖北大学国际学院院长张海谋在接受采访时说,湖北大学有400名左右的留学生,每年总有1~2位被清退的。高校的清退行为被普遍解读为对新的留学生管理政策的响应。

2019年12月23日,湖北大学开具的、乔丽娅的个人退学证明。蔡家欣 摄

“中国是希望,中国代表着未来”

和所有20来岁的姑娘一样,乔丽娅爱美。来中国的那年,衣服和鞋子塞满了大大的行李箱。一本厚厚的《俄汉—汉俄词典》藏身其中,红绿封皮,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此前,她在乌克兰第聂伯大学读了四年汉语言专业。

她要直奔中国,可是没钱。她出生在乌克兰一个单亲家庭,母亲从军队退伍后,在当地银行工作,每月工资2000元人民币。

2010年,她怀着必胜的决心给中国100所大学的对外邮箱投去了简历和留学意向。迎着来华留学的热潮,她的努力很快得到了不少于20所大学的回应。

乔丽娅通过位于乌克兰首都基辅的孔子学院,申请到奖学金。当时,距离全球首家孔子学院的成立才过去6年。6年间,这一由中国政府主导的非营利性教育机构遍布全球。乔丽娅申请奖学金的2010年,全球已经有322所。

她运气不错。抵达的这一年,适逢中国提升国际教育水平的黄金期。2010年教育部印发《留学中国计划》,提出2020年中国要招收50万来华留学生,成为亚洲最大留学地。改革大刀阔斧进行,其中包括稳步增加国际留学生的奖学金。乔丽娅来华的2011年,在华学习的外国留学人员总数首次达到历史新高——突破了29万人。

“中国是希望,中国代表着未来,到中国留学,我们才有希望和未来。”有留学生在接受采访时说。

2011年,乔丽娅拿到孔子学院奖学金,免除学杂费,每个月她还能有3000元的生活补贴。

但异国求学生活的开端并不顺利。

宿舍常年见不着阳光,房间里浸透着潮湿的腐味。两张单人床相向摆放,中间的过道不到半米。室友来自巴西,冬天习惯开窗,“通风、换气”,武汉湿冷,没有集体供暖,夜里上床,乔丽娅常常摸到一手的冰凉。

那段时间,她不愿意回宿舍,但又总感觉自己“没有地方可去”。

和几乎所有的留学生一样,语言也是不可跨越的问题。“不会语言,你在这里就混不下去”,这是她常挂在嘴边、教训弟弟的话。当时,银行大厅离宿舍就100米,最开始换钱,她足足憋了两天。最后在好友的陪同下,才去柜台填表。表格上“信用卡”3个字蹦出来了,她咬着笔头,思考良久,最后鼓足勇气,战战兢兢地向别人请教。“换钱都这么难,以后还怎么生活?”从银行出来,一股危机感涌上来。

碰壁后,很多留学生将自己封闭在熟悉的圈子里。在高校留学生群体中,根据语言种类,划分了很多圈子:韩国人和韩国人玩,有时候也允许日本人加进来,乌克兰、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俄语系国家的学生也会抱团。

在中国这么多年,乔丽娅见过太多留学生,他们来自不同国家的不同阶层:刚果(金)排名第一的金萨沙大学高材生、苏丹普通的经商家庭、马达加斯加政客的子女……

很多人因为不适应,最终卷铺盖走人。一位来自土库曼斯坦的学生让她印象深刻。那是中国地质大学天然气专业的留学生,受父亲逼迫而来——那是两国合作项目,他们国家提供奖学金。

为了被开除回到自己的国家,这名学生旷课、闹事,但都以失败告终。在中国待了8年,归国时,对汉语的造诣仅限于“你好”、“谢谢”、“不知道”。

一名来自马来西亚,在武汉大学的留学生告诉《极昼》,她隔壁宿舍的留学生每天外放音乐、跳舞到深夜,喝酒闹事在留学生宿舍里更是常事,“考试周也不间断”。

在乔丽娅看来,“奇怪的人实在太多了。”但是,她必须小心谨慎,没有失败的资本——乌克兰经济衰退,机会寥寥;俄乌关系不好,乌克兰人在俄罗斯需要先转国籍再就业,“太麻烦”。潜力无限的中国是最优选,她必须在潮水里沉潜下来。

乔丽娅在武汉一家咖啡厅熟练地使用汉语和老板沟通工作。 蔡家欣 摄

外国弄潮儿

乔丽娅知道,要想生存下来,必须成为潮流里的“弄潮儿”。

她不允许自己待在舒适圈。头一个月,她只吃两道菜,糖醋里脊和西红柿炒鸡蛋。但慢慢地,她学着改变,小心翼翼地打听一些菜的组成,然后换一道新菜尝尝。

为了进入中国人的生活,她站上了当时火爆的电视综艺节目《非诚勿扰》的舞台。

2014年,第一次站上《非诚勿扰》的舞台时,一种酒后的晕眩感包裹住了她。演播厅少说也有2层楼高,20多个女嘉宾都是黄皮肤黑头发,边上还有几十颗黑压压的脑袋在围观。一串又一串陌生的词从主持人的嘴里蹦出,乔丽娅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头顶上强烈的灯光倾泻而下,明晃晃的,“嗡嗡响,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心里就一个念头:千万别被主持人点名回答。

“乔丽娅,外国男人在家要不要做家务?”下一秒,主持人孟非真点名了。

“我没听清,你能再说一遍吗?”她脱口而出。

露怯的反应,让她很懊恼。“从小到大,我是属于很会说话的那种人。”在乌克兰读大学时,校园晚会、话剧舞台、音乐社都能看到她的身影。在路上,当地电视台的采访话筒递过来,几乎没有停顿,话就直接从她嘴里跳出来了。

最初,她感到自己被束手困在一张语言的网里面。

坚持录了半年节目,口语水平飙升,“本来参加两、三期就可以走,但我不要,这就是机会。”

在那个偌大的摄影棚里,直觉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中国社会”:原来,汉语之外还有数不清的方言、房和车是中国人寻找配偶的重要标准,很多中国女孩在配偶身上追求安全感……

那几年,中国综艺节目盛行洋面孔。韩国艺人安七炫以白蛇造型,登上央视《叮咯咙咚呛》,挥刀剑唱京剧;以色列、英国、印度、伊朗等国留学生坐在湖北台《非正式会谈》和江苏台《世界青年说》的桌子PK辣条;大山带着孔子学院的外国留学生一起表演群口相声《四海之内皆兄弟》,登上央视春晚的舞台。

趁着在《非诚勿扰》积攒的名气,乔丽娅也搭上了这股热潮,她不断接到综艺节目、美食节目的邀约。在中央4套《中华情》的舞台上,挪着舞步,攥着手绢,她唱起了《回娘家》,大红色中式旗袍和金发碧眼的洋面孔形成鲜明反差。

在她印象里,那期节目的收视率创下纪录。她决定要在中国留下来。

事实上,乔丽娅的反面是大量的失败案例。

一位哈萨克留学生讲述了她“勇闯”中国人圈子失败的故事。合作小组作业,把资料发送给中国同学后,被打回来,因为“内容不对”。反复几次,还是不符合要求。“算了,我自己找”,同组的中国学生最后等不及了。她汉语水平不熟练,先用俄语搜索资料,再转译成中文,“拖慢了进度”。

事后,这位留学生编辑了100多字的道歉语,鼓起勇气,摁了发送键。

“对方回复了吗?”

她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眼神流露出受伤后的脆弱。

更多时候,偏见、误解、好奇总是藏在很多人探寻的眼光中。在武汉,一名苏丹留学生最喜欢的地方是学校,没有人会特意看他们,更不会被人拿手机对着拍照。相当一部分人的感受是,“你就是个留学生,是客人,毕业了就该回去”。

在30多人的公司里,乔丽娅的工位靠窗边,她喜欢熊和粉色的装饰品。 蔡家欣 摄

适者生存

如果你问乔丽娅,现在最想要什么?答案和大多数生活在二三线城市的年轻人一样——稳定。

工作定下后,她火速将17岁的弟弟接来武汉,先学3年汉语,再考中国的大学。她每年要承担弟弟6万元的费用,如果弟弟顺利在中国入读大学,这种付出还将持续四年。她从网络上购买幼儿认字的卡片,贴在家里的墙上,拆分每个字,教弟弟认字。弟弟的到来让她有了在中国落脚的决心。

2019年,乔丽娅重新办理了3年工作签证。现在,她是一家策划公司的创意总监,凌晨下班是常有的事,一周六天班,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乔丽娅的家乡是乌克兰第三大城市第聂伯。那里的冬天很利索,大雪说下就下,哗啦啦,城市化成一片白。雪后晴天,不经意一个抬头,就是辽阔高远的天空。相隔几万公里,武汉这座城是:人在雾中走。雨水浸泡树干,混合着满城开挖的泥土,常年累月,整座城市裹在一股湿腐的气味里。冬天总是湿答答的,冷浸透着湿气,尽往人骨头里渗。

花了9年时间,她差不多也习惯了这座浑浊滞重的城市。她每天7点起床,收拾打扮,步行1公里,到公司开会、讨论剧本。清晨,一个趔趄,那双黑色麂皮短靴一脚就踩进了凹坑泥水里。乔丽娅飞快打理:掏纸巾,抬脚,擦拭,继续赶路。

对稳定的渴望,还源于她的网红身份,在国内一个短视频平台,她是拥有近400万粉丝的外国网红。

退学声明发布后,乔丽娅短视频的流量一直滑落。最新更新的几条视频,点赞量只有2、3万,有的甚至没过万。这变成她目前最大的苦恼。

几乎每条视频,她都要参与剧本创作、拍摄和剪辑,她坦言,不想成为一个简单的被拍机器。她有规划:先做出镜,积累经验,然后转型做幕后。

她的偶像是李佳琦,“太努力了,可以一天试上百只口红”。在视频里,乔丽娅搞怪、搞笑,努力发掘中国人和外国人共通的笑点,比如装修噪音的困扰、姐弟矛盾……在内容制作上,她试图摆脱两个标签,一是外国人身份,二是美貌的作用。

但她的老板刘亚丽却坦承了这点。根据刘亚丽的总结,外国人在平台火起来的因素有二:首先长相要不错,其次是在镜头前要有表现力。而在当下的平台上,用户最喜欢看外国人体验中国文化。

这位女老板长期从事策划类工作,和许多外国模特打过交道。有时候活动结束,这些模特又会临时索要50元打车费,乔丽娅和她所遇到过的外国人都不太一样,“很实在”,“不会斤斤计较”。

乔丽娅极其小心翼翼地保持着短暂的稳定。

“你知道吗?那张酒桌上有中国人”,弟弟在武汉一所酒吧和人打架,在一家咖啡厅里,乔丽娅瞪大了墨绿色眼珠子,又压低了声音,才以这样的开头来转述这件事,很快又解释“但不是和中国人打架”。避免和中国人的冲突是她的生存法则之一。

在很多留学生身上都可以看到这种谨慎。无论名气多大,“异乡人”总不是一个正式的存在。

刚果(金)留学生帕特是志愿者,负责过武汉马拉松、武汉世界军人运动会的外国人志愿服务,还在读博士的他,已经顺利住进武汉汉阳区人才公寓。没有及时回复学校领导的信息时,他会懊恼、担心对方生气,在微信上不住抱歉、澄清原因。

除了谨慎,9年过去,乔丽娅也没有完全适应关系的处理。不久前,同事在工作群发了一条视频,“为什么要用这样烂的滤镜?”她没有犹豫,这句话直接发送到群里。无人应答。

“我觉得整体都很好,但是滤镜还可以更好一些……”一周后,老板教她这样提意见,因为那种说法会伤害别人。她想起论文导师一贯的回复,“感觉不太对”。她烦透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哪里有问题,直接说,才能知道怎么修改。”

清晨10点钟,办公室,30来个同事都在盯着电脑,键盘声此前彼伏。一位胖乎乎的男士趿着拖鞋急匆匆赶到。“9点上班,10点才来,什么样子?”背后响起了领导的吼声。

乔丽娅盯着电脑屏幕,“习惯了”。办公桌紧靠玻璃窗,向外望去,是武汉紫荆医院硕大的红字招牌。这样的早晨有点庸常,但令她欣慰的是,她终于在潮流中安定下来,正在变成这里面很普通的一员。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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