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的宝藏,人的陷阱

原标题:蟹的宝藏,人的陷阱

钻进洞口的那个瞬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魔龙的宝藏。

作为一只寄居蟹,不可能遇到比这更加美好的东西了:放眼望去,堆积如山全是螺壳。终于可以抛掉身上的日趋狭小的旧壳,换成舒适宽敞的新家。更棒的是,每一个壳都经过了肉眼可见的加工,都是另一只寄居蟹曾打磨过的家,都是可以直接拎包入住的好壳。

不过最后这一点倒不算什么意外。毕竟,他就是追随着同类的尸体气味,才找到这里的。

寄居蟹的腹部柔软,省去了自己费时费力制造护甲的麻烦。作为代价,它必须寻找现成的螺壳;随着身体逐渐长大,螺壳也要多次更换。新壳有时要靠暴力抢夺,也有时靠井然有序的换房大会。但没有任何一只寄居蟹面对死去的同类还会手下留情。死都死了,占着壳还有什么用呢?

但这一次,微小的神经系统没能让他停下来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尸体,会堆在同一个地方。

从沙滩上捡起这个塑料瓶的时候,她就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

表面看来,这个瓶子和沙滩上其他成千上万的垃圾没什么本质差异。但它的里面仿佛堆了什么东西在微微相撞,窸窣作响。瓶盖早已不知踪影,轻轻一斜,就有什么东西滑到到了掌心里。

一个螺壳。

然后,更多的螺壳滑落在手里。它们大小不同,颜色各异,显然分属多个物种,但却有一个共同点:都有被爪子加工修饰过的痕迹。换言之,它们都曾经是寄居蟹的居所。

她的心一沉。这个瓶子是一座坟场——不,是一小块地狱的碎片。

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已经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错误。洞穴向下倾斜,这没什么。但洞壁不是砂子,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透明的东西,光滑到难以想象,没有丝毫抓力。

已经晚了。他的后腿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栽了下去。

洞并不深,而且已经被螺壳填满了一半,因此他只滑下去了四五个身躯的距离。但这已经太远太远。转身面对光滑的洞壁,试着迈出一步,他就知道,自己爬不出去了。

也许他终将意识到洞里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螺壳。也许他能用最后的生命见证另一只寄居蟹的致命决策。但他永远无法知道的是,这个小小的岛屿上成千上万的藏宝洞窟,究竟从何而来。

海洋生物学家珍妮佛·拉文斯在2015年和同事亚历山大·邦德来到了太平洋上的亨德森岛。百科里写道,亨德森岛地处大洋中央,面积37平方公里,无人居住,距离最近的大陆也有足足五千公里,是世界上最后的处女地,还是联合国世界遗产。

当她抵达时,看到的是世界上最肮脏的海滩。

没有人会千里迢迢来这里扔垃圾——除了大海。亨德森岛位于南太平洋环流的必经之路上,整个南美西海岸扔进大海的一切几乎都会从这里路过,而漂浮物则会冲上沙滩。两人在论文中估计,岛上有3770万件垃圾,总重量约17.6吨。

其中有一种东西对寄居蟹来说是致命的:塑料瓶。

所有致命瓶子都有一个共同特点:瓶身半埋在沙里,内壁倾斜向下,但瓶口靠近地面。亨德森岛上的橙红陆寄居蟹( Coenobita perlatus )远离人类世界,从未接触过塑料,从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光滑的东西。一旦第一只寄居蟹爬进向下倾斜的瓶内侧,就会一滑到底,无法爬出。

然后,其他的寄居蟹会追踪着气味来到这里,寻找旧壳,落入同样的陷阱,死去,只留下更多空壳的信号,吸引更多的蟹前来。

这是一个链式反应的地狱。

很难想象落入陷阱的他最后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他追寻气味的旅途有多长?是否因找到了巨龙的宝藏而欣喜万分?何时终于意识到逃脱的不可能?可曾试图向其他蟹发出绝望的求助和警告?生命的最后时刻有没有啃食过同伴的躯体?

或者,他仅仅是在机械地搜索,机械地逃离,机械地死去,在人类影子的笼罩下变成一块无人知晓的碳酸钙?

我们只知道,在亨德森岛上,6.1万只寄居蟹死在沙滩上的塑料瓶里,平均每平方米2.447只。

在世界的另一端,印度洋的科科群岛上,遭遇这个命运的寄居蟹有50.8万只。

陆寄居蟹是负责清理岛屿沙滩、促进营养物质循环的主力,也是食物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一只橙红陆寄居蟹在野外最多可以活到30岁。

而珍妮佛捡到的那个塑料瓶里,有520只寄居蟹的冤魂。

绘图:王劈柴

Jennifer L. Lavers, Paul B. Sharp, Silke Stuckenbrock, Alexander L. Bond. Entrapment in plastic debris endangers hermit crabs, Journal of Hazardous Materials, 2019.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ImagineNature(ID:Entmoot),如需二次转载请联系原作者。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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