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昨天上文
三、艺术趣味方面的区别
关于中国画艺术趣味方面的特点,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便是相对而言较为强调精神性文化内涵,而不太强调物质性视觉效果。这种精神性文化内涵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1、在表现内容和画面意境上,坚持诗意化追求;2、在表现方法和形式手段上,体现书法性原则。虽然在中国画这个大的范畴中,有意笔和工笔的分野,前者似更偏重于书写性,而后者较偏重于绘画性,但二者在强调诗化意境和笔墨精神这一点上却是一致的。

首先看第一点。中国是一个诗的国度,诗歌与绘画的结盟,早在唐代已有所滥觞。“诗画一律”,是中国传统文化所肯定的一条重要原则。诗歌所给予绘画的支持主要有三点:1、借用诗文托物言志的手法,赋予绘画题材特殊的人格寓意;2、在画面的意境上,体现诗的氛围和情趣;3、在画上题诗,用诗中的文字对画面的含意进行直接的说明或阐释。再看第二点,书法与绘画的联姻业由来已久,从谢赫的“骨法用笔”到张彦远的“书画异名而同体”;从赵孟頫“书画本来同”,到陈继儒的“文人之画不在蹊径而在笔墨”,一以贯之,源远流长。关于书法在中国画中的地位和作用,或曰书法对于中国画的贡献,可分为两个层面:其一是引书法的形式构成和审美特质进入绘画,使之成为绘画的主要技术手段(这主要体现在写意画中);其二是在画面上用书法形式的文字题写诗文或作画的心得、感想、背景、缘起等,起到烘托画面,深化题旨的作用。除此之外,由国画在媒介、材质、制式、鉴藏等方面,也处处体现出一种可贵的精神因素和文化情怀,如首先中国画以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毛笔为作画工具,以浓淡干湿可分五彩的水墨为主要作画材料,辅以赭石、藤黄、朱砂等矿物质或植物质制成的颜料,在极具渗化洇润效果的宣纸或绢素上作画,本身便有了一种高格调和高品位,再加之作画时所使用的砚台、镇尺、笔洗、笔架、笔筒、色碟、印盒以及坐椅、条案、书架等文房器物的配衬,无疑创造出了一种典雅而浪漫的文化氛围,画家置身其中,不可能不受到一种精神上的感召。其次,中国画的立轴、手卷、屏条、斗方、册页、扇面等画幅形式和特殊的装裱工艺也极具文化意味,反映出传统中国画作为书斋艺术、案头把玩的阅读方式和文化特点。最后,中国画在鉴藏和流传的过程中,也往往承载了大量的文化内容,例如在一些流传有绪的经典画作上,人们常常可以看到很多关于该画的品评、考订、记事一类的文字,这些文字也一无例外地大大地增加了作品的信息含量和文化品位。总之,以上所有这一切都说明了强调精神性的文化内涵,是中国画艺术趣味的最重要的本质特征。

而反观西方绘画,则呈现出另外一种情况。20世纪之前的西方绘画大多倾向于写实,走模拟自然,再现客观的物质化道路—或再现表现对象的物质性,或突出绘画材料本身的物质性。其明暗、透视的“错觉”特征,决定了这种绘画往往一目了然,能够经受一般观众视觉经验的检验。因此,即使是一些对西方写实性绘画并不了解的中国人,在见到这些美轮美奂的西方写实性绘画时,也往往会立即为“神乎其技”的视觉效果所征服。时序进入到20世纪以后,西方绘画出现了从具象到抽象,从渐进自然到背离自然的大幅反转,但其强烈的视觉化取向并没有发生改变。不论是印象派的色彩,还是抽象派的构图,以及已经冲出了架上绘画范畴的各种拼贴、影像装置和行为,无不利用物质性的表象因素来作用于人的视觉感官,其视觉化取向的本质仍然是不容置疑的。而这些都无疑表明了与中国画的内敛不同西方绘画在艺术趣味上是较为外露的。

以上便是中国画与西方绘画在观念和形态上的主要区别,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歧见,有几点必须予以说明:第一、以上所说的中国画,主要指的是传统的中国画而当代的中国画由于文化语境改变,呈现出多元散乱的格局,其形态已与传统的中国画有了很大的区别,其中有一些已不同程度地带有西方绘画的形态特征,不可一概而论,对此将在下文另述。第二、以上所说的中国画与西方绘画之间的区别只是相对的,而不是绝对的,或者说是大体如此,并非尽然。如中国画强调诗意化追求在艺术趣味上偏重于精神性文化内涵,但并非完全排斥视觉效果,而西方绘画尤其是西方古典主义绘画虽然强调视觉效果,但也同样追求诗意;反之,西方绘画采用焦点透视”、“光影素描”等等,对比例、造型和构图力求“真实”、“准确”,而中国画中的“三远法”、“以大观小”以及“丈山尺树、寸马、豆人”等等,也未尝不含有某种简单的透视和比例的原理,很多工笔画作品尤其是界画和波臣画派的人物肖像也未尝不“真实”,不“准确”。它们之间的区别,只是致力重点和深入程度的不同。第三,以上中西绘画之间的三点区别是相互联系的和互为因果的。如中西绘画所使用的媒介材质不同,是造成中西绘画语言形式差异的重要原因,而中西绘画之所以呈现出不同的语言形式,又是中西绘画不同艺术趣味选择的结果;反之亦然,中西绘画不同的艺术趣味,决定了中西绘画有着不同的语言形式,而中西绘画不同的语言形式,又势必要求中西绘画使用不同的媒介材质。此三者构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因果链条,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孤立地看待。
(文章来源:曹玉林《中国画欣赏》 未完待续)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