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会老地方】葬字、吟诗、寻井、游亭......一起探寻圭峰山的历史故事

【编者的话】

2019年2月19日,《新会侨报》第三版整版继续推出新栏目《新会老地方》,第三期文章为《圭峰八记》(下集),向您深情讲述圭峰山的历史故事。

《新会老地方》栏目以深耕历史文化的形式讲述新会故事,介绍本土具有历史文化底蕴与传奇色彩的名胜古迹、老村庄、老街、老建筑等。通过深挖老地方的故事,传递热爱家乡的情怀。

该栏目由著名作家黄文婷主笔,著名书法家苏华题写栏目名,著名摄影家周学勤等提供照片。栏目第三期文章《圭峰八记》标题诚邀著名书法家陈福树书写。

第三期

作者:黄文婷

5

葬 字

字冢的石碑 周学勤摄

冬日的字冢 小蔓

清代咸丰七年,一个不知阴晴圆缺的日子。圭峰山灵溪旁边,曾经出现过一场特殊的安葬仪式:葬字。想及人们送别一张字纸也如此具有仪式感,我便对那个尊重文化的年代萌生几分羡慕。

盛世戊戌,夏日午后,我涉过灵溪之水,穿过玉台栈道的桥底,走近一个隐秘的角落,拜谒字冢。

我蹲在一块平放的石碑前,反复抚摸着石碑上所刻的字迹:咸丰七年字纸灰七埕。九个字,轻描淡写, 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平实地记载着一座坟墓的身份。

石碑左侧,就是一座馒头形的孤坟。坟头立着一块特殊的墓碑,墓碑刻的不是人名,而是“字冢”两字。字冢四周,杂草丛生,枯叶飘零,蚊声乱嗡。此刻,一抹斜阳透过树林的枝桠,恰巧照着这个字冢墓碑的背面,为冷冷清清的墓地带来一点阳光的味道。

遥想咸丰七年,字冢安置的时刻。那一场葬礼该是何等寂寞啊!没有眼泪,没有哭声,因为此时此地埋葬的不是一位故去的亲人,而是七埕化灰的字纸。但我相信,安葬字纸灰的人一定怀着恭敬, 小心翼翼地将七埕字纸灰缓缓放入土中,从此灰归灰,土归土,尘归尘。从字纸安葬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是一座寂寞的坟墓,没有人扫墓。

这座字冢,在圭峰山沉寂了150多年。2012年2月13日,一位名叫林震宇的文史爱好者偶然发现了它。接着,几家媒体报道过关于圭峰山发现清代字冢的新闻。字冢的发现也曾引起文物部门的关注,文史研究人员认为,这是广东省內首次发现的字冢,也可能是国内唯一的字冢。字冢是比较罕见的历史文物,反映了古代先人敬“字”的风气,明清至民国时期曾有一种“敬惜字纸”的文化氛围,人们善待字纸,对所有写上文字的纸张都心怀恭敬,不会随地乱扔,更不会踩在脚下。据说新会民间曾有慈善机构成立“敬惜字纸会”,出钱雇人收集地上的字纸,进行集中焚烧埋葬。我曾在故乡张村黄氏祖祠的壁画上见过“敬惜字纸”四个字。这个隐秘的字冢,恰好证明了咸丰七年正是新会民间盛行敬惜字纸风气的年份。

拜谒了圭峰山上的字冢后,我还到外海茶庵寺观看了一座三层的宝塔形“化字炉”,并从《新会历代楹联选》中找到一副关于这座化字炉的耐人寻味的楹联:篆成古寺烟凌汉,说到焚书火若秦。我曾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圭峰山的字冢与茶庵寺的化字炉有没有关联呢?假若玉台寺一直没有“化字炉”,那么这个字冢所埋葬的七埕字纸灰是否来自茶庵寺的化字炉?

在遇见这个字冢之前,我只听说过世上有葬花、葬衣冠,对于葬字,真是闻所未闻。这个字冢埋葬着多少已经化灰的故事?这七埕字纸灰来自何处?何人安葬?所有这些,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尽管我穷尽一切的想象,亦无法还原这些字纸在焚烧之前的各种模样。但我深信,七埕字纸灰, 已经历尽了人世百相,带着各自的故事入土为安。也许,里面既有书生即兴写下的文章手稿,也有民间老中医手写的药笺,还有游子寄给父母的家书,更有恩爱夫妻留下的百年盟约,甚至尚有学童执笔练字的废纸……总之,纸、笔、墨三者相遇,就变成了字。作为文字工作者,我始终相信文字本身自带灵性。正如作家董桥所说,文字是肉做的。字里能存千古事,字与字之间,通过奇妙的排列组合,演尽了人间悲欢,最终却是殊途同归:化灰。

深冬时节, 我再次拜谒字冢。此时的字冢,落满了枯萎的枫叶,比夏季初见时更添几分凄美。前段日子,玉台寺迎来了赏枫旺季,无数游客曾经走过字冢旁边的玉台栈道,热闹地欣赏红叶之美,只是,没有一束目光关注字冢。无论春夏还是秋冬,这个遗世独立的字冢,始终是寂寞如初的存在。

吟 诗

诗意圭峰 周学勤摄

巍巍圭峰, 曾被历代新会文人倾情赞叹, 吟哦成诗。

最早让圭峰入诗的人,是唐代高僧黄云元禅师。他所作的《玉台寺》传诵至今:“好个玉台天上月,夜深圆待老僧看。分明照出须弥路,可惜人间烟树寒。”元代新会诗人罗蒙正创作的《登圭峰怀苏长公》,最后一句“坡仙题咏今残剥,词客登临诵未休”曾经引起争议,文人们凭这句诗就认定苏东坡到过圭峰,而严谨的文史专家则认为一句诗並不足以作为苏东坡游圭峰的依据。

明清两代,亦留下不少圭峰诗。最负盛名的是明代大儒陈白沙的《圭峰阁》:“胜处不在远,杪秋何处寻?步崖碧涧落,眠石青松阴。地少沧溟入,山高雁骛沉。此时闲伫望,谁识倚栏心”。据说明代进士黄淳曾于圭峰山上结漱玉诗社,可见是一位浪漫主义诗人。我很喜欢他那首《醉卧玉台禅房》:“翠岩流水菊花香,竹院无尘秋昼长。一枕游仙禅定侧,不知孤磬近斜阳。”诗人借物抒怀,以翠岩、流水、菊花、竹院、斜阳描绘了一幅唯美静谧的山水长卷,朗朗上口,读着读着,不知不觉沉醉于古代圭峰的如画美景。

说到圭峰吟诗,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活跃于民国时期的诗人何琴樵。这位民国才子于民国元年创办了新会第一家日报《新会醒报》,后又创办文明书局。他对圭峰一往情深,曾于1919年重阳节前发出邀请书,约请300多人同登圭峰。这群文人墨客的登临, 让圭峰变得诗意盎然。何琴樵发起的“装点名山”活动,更改变了圭峰山的风貌,陆续建起了雅致的亭台楼阁。何琴樵曾以文明书局同人名义, 捐资修筑了一个东坡台, 立石纪事, 缅怀苏东坡。何琴樵先生被人尊称为“琴翁”,他离世后,后人编印了诗集《琴轩诗存》。

我有幸捧读何琴樵孙子何东成先生从河南寄来的私藏珍本《琴轩诗存》,得知他一生为圭峰山赋诗30多首。怀着对这位“琴翁”的敬仰,我真想将他吟颂过的景点,逐一踏遍。可惜昇昇桥、沉醉地、琼华洞、灵溪台等景致早已隐匿于岁月,难以寻觅。我曾反复吟诵他那首《洗心泉》:“惯闻洁净口头禅,休负名山第一泉。寄语临流风浴者,洁身还以洁心先。”语言朴素自然,没有拐弯抹角,简单直接地表达对纯洁世界的向往。遗憾的是我始终找不到洗心泉,也找不到他亲手刻于泉石最佳处的“洗心”二字。

历代新会文人,都曾以吟诗的方式表达对圭峰山的热爱。可惜后来日军侵占圭峰,遍野狼藉,诗意离散。

新中国成立后,圭峰山再露欢颜,诗意回归。1958年绿护屏建成了天湖水库,清末最后一科秀才、新会文化名人施见三先生老怀喜哉,激情澎拜地创作了《天湖水库》:“直上冈城第二峰,天湖秋水接长空,橙黄葵绿千山影,尽入波心一览中。”语气豪迈,意境深远。

1963年,叶剑英元帅视察新会,赋诗赞美圭峰山:“万众挥锄镌大地,让人拈笔颂诗文;江山岁岁添新境,如此圭峰写不完。”其中一句“如此圭峰写不完”更被新会人广为传诵。

寻 井

乳泉井 谭剑华摄

深夜捧读何琴樵的《琴轩诗存》,被一首《乳泉井》吸引:“急步云峰觅乳泉,深藏破寺喜依然。若怜赤子多饥渴,化作琼浆普佛缘。”

这首古诗, 引起我寻找乳泉井的兴致。深秋的黄昏,怀揣一册线装的《琴轩诗存》,直奔云峰。

山门无锁,禅院无痕。古老的乳泉井,默默地隐藏在云峰寺的遗址。站在井台上,可见井旁护壁上有一块带裂纹的旧石碑刻着“乳泉井”三个字。我步下七級台阶,蹲在井边,透过井壁的青苔,细看那三百多年的沧桑,慨叹往事深如古井,难以打捞。蓦然想起县志对乳泉井的记载有一句“泉味甘冽,色白如乳”,可眼前的井水却透明无色,不见乳白。我从井沿探一下头,可从井水中窥见自己的倒影。数百年来,这井水曾经映照过多少人的倒影啊。此刻,我想到的是那位早已故去的挖井人:无怀和尚。这乳泉井的井水,曾经清晰地映照过无怀和尚的慈眉善目。

圭峰山正是有了无怀和尚才有乳泉井。清康熙初年,无怀和尚从肇庆鼎湖山来到新会圭峰山,他的到来,让圭峰山有了一座闻名的云峰寺。谈到无怀和尚与乳泉井的缘分,我想起老前辈讲古时提及的一个趣味细节:无怀和尚初次踏足圭峰山,随意行走于云峰的山坳,欣赏沿途风景,突然踩中一块湿润的草地,双脚深陷下去。他低头一瞧,足下正喷涌一股乳白色的泉水。他掬泉入口,感觉味道甘甜,于是决定留在此处,结庵修行。无怀和尚结缘圭峰十载后,终于建成了一座佛寺,名叫耸翠寺,又称云峰寺,且在喷涌乳白色泉水的地方挖了一口井,取名“乳泉井”。因为乳泉井处于海拔约四百米的山坡,一直是五邑地区位置最高的水井。

相传乳泉井水是烹茶上品,云峰寺历代僧人皆喜欢用乳泉井水烹茶、煮斋、浣衣,而朝拜云峰寺的信众,亦习惯以井水沐手之后才焚香祈福。路过的樵夫与牧童,也曾饮井水解一时之渴。诗人何士壎作的诗《初访僧无怀于云峰》,其中一句“云浮松色嫩,雨沐石光寒”描绘了云峰之美。我竟羡慕这位诗人了,羡慕他有缘品过无怀和尚用乳泉井水烹的茶。

这一口曾经普渡众生的佛门老井,后来的经历却是多灾多难。

清咸丰四年,随着云峰寺的焚废,寺里的乳泉井亦难逃日渐荒芜的命运。后来随着云峰寺历经多次废兴,乳泉井也阅尽草木枯荣。民国之后,云峰寺再无重建,乳泉井便成为云峰寺遗址现存的唯一物证。清末民初,会城集善堂修复了乳泉井,让老井重见天日。民间依然视乳泉为圣水,人们登临云峰,要么欣赏云峰烟雨,要么享受乳泉洗脸。

抗日战争时期,日寇侵占了圭峰山,乳泉井再度沦为无人亲近的废井,寂寞地隐于野草丛中。直至新中国成立后,乳泉井再次引起世人的关注。人们喜欢趁重阳登高时装上一壶井水回家,他们相信乳泉井水是吉祥之水,老人喝了延年益寿,小孩喝了聪明伶俐。

上世纪90年代中期,热心人士集资修复了乳泉井,并在旁边建了一座名为“乳泉苑”的建筑。我相信,有了乳泉苑的陪伴,乳泉井不再孤独了。

游 亭

白沙讲学亭 谭剑华摄

近年多次行走圭峰,或于清晨,或于黄昏,游尽了圭峰山上现存的十多座凉亭。

我喜欢这些小巧玲珑的凉亭,飞檐翘角,或圆或方,无论筑于显眼的山道旁边还是隐于绿树丛中,都自成赏心悦目的风景。晴天在凉亭小憩,听蝉鸣如歌,借四面来风,笼两袖清凉。雨天在凉亭避雨,听雨声如诉,望烟雾绕缭。

一边游亭,一边寻问旧凉亭的故事,别有一番滋味。圭峰山上的旧凉亭,不仅是风光的点缀,亦是情怀的寄托。白沙讲学亭寄托了后辈文人对明代大儒陈白沙的敬仰,拱璧亭寄托了学生对老师的爱戴,朝安亭寄托了儿子对父亲的追思,每一座旧凉亭,都蕴藏独特的故事。

白沙讲学亭是圭峰山最负盛名的凉亭。传说明代的白沙讲学亭是一个原始古朴的茅草亭。如今的白沙讲学亭建于1920年,是文化名人李淡愚函请旅居越南的华侨谭雨苍捐资修建,地点选在史料记载的“白沙讲堂故址”,即玉台寺旁边一个土名叫“小庐山”的斜坡。建亭之前,李淡愚曾请石匠镌刻“白沙先生讲学处”字迹。凉亭建成后,李淡愚怀着对陈白沙先生的敬仰,亲自题写了精彩的对联:“讲学在名山,出北郭而来,陟彼崔嵬,预留我辈登临地;重阳赴高会,望南洋以外,有人风雅,为筑千金纪念亭。”

陈白沙一生钟情圭峰,曾号称玉台居士,对圭峰历史文化影响深远,圭峰因他而成为岭南第一儒学名山。他筑亭讲学,传扬儒家学说,吸引无数学子纷至沓来。他闲时采摘圭峰茅草,制成独特的茅龙笔,且以“一笔惊天下”的豪情创造了风华绝代的“茅龙书法”。如今,康熙《新会县志》所记载的“陈白沙读书处”与“白沙钓鱼台”等遗址已荡然无存,可供我们驻足怀念的,惟有这座白沙讲学亭了。

拱璧亭, 是诗意弥漫的一座亭,亭前朴树翠色含烟,亭边灵溪泉声淙淙。拱璧亭见证深厚的师生情谊,是门人为纪念新会晩清学者黎璧湲而建,“拱璧”二字,表达了对黎璧湲的恭敬。黎璧湲是受人尊敬的学者兼诗人,毕生致力教育事业,培育不少优秀弟子。在他去世两年后的1922年,他的学生何琴樵、李卓生、李香介发动数百人集资兴建拱璧亭和象山仰湲台。1996年,为顺应重修玉台寺天王殿的需要,黎璧湲的后人出资,在灵溪旁边另择宝地重建了拱璧亭。

在拱璧亭前,我反复品读何琴樵为怀念恩师而撰写的亭联:“云海宕诗才,卓笔空中悬塔影;月池澄道气,听泉潭畔写琴心。”见字如面,念联思君,琴翁啊,在您仙逝七十年后,历经草木枯荣与亭台废兴,我的目光与您的文字还能在这亭前相遇,甚幸甚幸。您的前尘旧联,酿成了我游亭时分的甘之如饴。无论外面的世界何等喧嚣何等浮躁,这山中岁月,亭里时光,亦是不惊不扰。

雀笼亭是最独特也最神秘的一座凉亭。别的凉亭通常只有支柱没有围墙,保持四面通风。唯独这座八角亭的设计不拘一格,拥有三个门口四扇窗。它的来历,至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既没有凉亭题名,也不知何人出资建于何年。我曾向几位老前辈打听,可惜没有结果,查阅相关资料亦只显示“建于解放前”。因为凉亭形状像一个鸟笼,民间俗称为“雀笼亭”,也有人称为无名亭。

更让我深感遗憾的是至今未能寻到“燕诒亭”。我翻阅过民国时期出版的诗集《琴轩诗存》,从“圭峰纪游”篇章读到一首《燕诒亭》:“燕翼贻谋取义深,亭前花木满园林。夕阳辉映成金碧,把酒临风醉且吟。”这首诗,引起了我寻找燕诒亭的兴趣,却屡寻不遇。“燕诒”的意思,就是使子孙后代安吉。我无缘目睹独具情怀的燕诒亭,成为了圭峰游亭的一个未了的心愿。

作者简介

黄文婷,新会广播电视台(新会侨报社)报刊中心副主任,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1988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从事媒体工作20多年,曾获“新会十大杰出青年”、“江门市优秀文艺家”、“当代十佳散文作家”等称号。已出版主要著作:《错出一段美丽》《带锁的日记》《走过纸婚年》《永远的长木椅》《一段美丽的错误》(台湾版)《精神贵妇》《一张餐桌的距离》《缘来结识你》《红袖约》。

(《新会老地方》栏目名由新会籍著名书法家苏华女士题写,本期文章标题“圭峰八记”由新会著名书法家陈福树先生书)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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