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中的两个武汉家庭

原标题:疫情中的两个武汉家庭

摘要:

2月2日,湖北省要求对所有疑似患者集中隔离。这对等待确诊的疑似患者是新的希望,此前,因为确诊难、医院床位紧张等原因,他们只能居家隔离,由于不具备隔离条件,有些家庭多人出现疑似症状。医院里焦急等待床位的患者也吓退了其他病人,白血病、尿毒症、肿瘤、艾滋病等其他患者不得不延迟就医。

文|高佳 蔡家欣

编辑|林鹏

这个春节,徐文一家人都在到处求人。

她家共6人疑似感染新型冠状病毒,最早出现症状的外婆已经在大年初一去世了。

“一整天就打三个电话,一是市长热线,二是武汉市防疫中心,三是街道办。不停地问,我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得到一张床。”徐文的表姐说。

答复都是“再等等”。

同样的经历也发生在李青家里。10多天前,外婆被查出“双肺少许感染性病变”;之后,李青“左下肺感染性病变”,父亲“双肺感染性病变”。家里两室一厅,单独隔离房间不够用,父亲和外婆只能共用一间,中间用衣柜“隔离”,母亲睡客厅,李青自己睡另一间房,大家尽量少出门。

李青说,虽然没有试剂盒,确诊不了,但医生建议父亲:“很严重,要住院。”她把父亲转去定点的武汉第九医院,却被告知:“现在没有条件(确诊),也没有床位。”

于是,在家隔离观察-交叉感染-病重-无床位-回家-交叉感染,成了一些人就诊中遇到的问题。

一些确诊病人也遭遇了床位紧张的问题。

许名欢68岁的父亲和12岁的儿子都是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确诊病例。1月26号晚上,救护车把她的父亲拉到武汉市第九医院。医院没有空床位,住不了院,只能先回家。120没法再送父亲回家,在武汉零下两度的夜里,为了不传染家人,父亲没有坐她的车,自己骑了12公里电动车,凌晨2点才回到位于青山的家。

依据1月24日,湖北省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的7号通告,发热居民需进行分级分类筛查。社区对病人进行登记、筛选、分类,轻症者自行前往医院或居家观察,重症者由救护车接送至定点发热门诊。住院则更难,需要按照轻重缓急,对接医院的新开床位。

李青发微博求助,几番争取,终于为父亲求来一个床位。床位来之不易,帮忙转发求助信息的志愿者告诉她,“之所以找到床位,是因为媒体、志愿者联盟和社区三个方面在协调。”

类似的求助不断出现在社交网络上。

“由于武汉病房不够,很多疑似甚至确诊的轻症患者只能回家,这是非常危险的。”2月2日,国家卫健委高级别专家组组长、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当天上午,湖北省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决定对所有疑似患者进行集中隔离。

肺炎患者在隔离所。图源网络

像硬币的另一面,与疫情无关的病人也在遭受生死考验。

刘纯的姐姐不是肺炎,她的心脏瓣膜积水,积水达到一定程度,必须得抽积液,不然就会导致呼吸衰竭。“但是现在没有医院敢收,他们担心人送过去,还没手术就被(新型冠状病毒)感染了。”刘纯说。

据媒体报道,因医疗资源短缺、担心被感染,延误救治的问题也出现在白血病、尿毒症、肿瘤、艾滋病患者身上。

刘纯觉得,疫情之下,没人能置身事外。从事保险业的她比一般人更早意识到当初“不明原因肺炎”的危险——那段时间,她一个星期要接5、6个客户的电话,”基本都是感冒、发烧、肺炎,大人小孩各种群体都有”。依靠直觉,她阻拦了姐姐去医院就诊,全家最终仍被迫卷入疫情之中。

以下分别是徐文和刘纯两个家庭的自述:

徐文:外婆“感冒”后,我让父母送她去医院,他们让我别造谣

我们家有四个人得了这个病,有一个已经走了。外婆是大年初一凌晨两三点走的,现在我爸、我妈、我姨妈也基本“确诊”(医生口头诊断,还在等核酸检测的最终结果)了,舅舅和伯伯是疑似。长辈们在我家自行隔离,表姐家的房子腾出来,给我们没染上病的两个女孩住,我们就到处给他们抢床位。

我们也不知道外婆是怎么感染上的,她家离华南海鲜市场有2小时的路程,但楼底下有卖肉的(铺子),我猜可能和这个有关系。

1月16号外婆来我家,她自己说,“我就有点感冒”,身体上有哪些地方不舒服,她也不提。我当时说,“一定要注意”。因为外婆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扛,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来我家。

我年纪轻,有接触微博,大概知道这个病,让我妈送外婆到医院去看看,但他们都不听,只当作感冒处理。那时侯没有具体报道,网上也说没有那么多病例,让大家不信谣、不传谣。

我不停地劝(送外婆去住院),家里人就跟我说,你不要造谣。

1月20号的时候,外婆真的不行了,我们叫来救护车,到医院拍了CT。医生说外婆是疑似病例,给她开了三针药,每天去医院打一针,再回家休息。家里人说,是疑似,不是确诊。我说疑似(基本)就是了,如果不是,医生会直接跟你说不是。他们不信,一直说我才20多岁,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看,那一天是疫情爆发的一个节点。

不管怎样,外婆确定(为)疑似(病例)后,家里人终于开始防护了,但那时已经防不胜防了。姨妈和妈妈都是照顾外婆的时候感染上的。最开始,疫情的消息还没有散播出来,她们也不知道要保护自己,都是近距离照顾外婆。喂外婆喝水的时候,外婆喝了一口,觉得烫嘴,姨妈试一口,再喂外婆,这样很可能都交叉感染了。

我买了100个口罩,劝她们在家也戴口罩。她们说,不要戴口罩,外婆是自己的亲人。现在后悔也没有用了,那个时候没有人提醒。

外婆打完三针以后,没有好转,越来越严重。家里人辗转跑了几个医院,结果都不收。没有试剂盒,确诊不了。我们叫过两次救护车。120过来后(看症状)说,这就是确诊病例。第1次救护车把外婆送到医院,医院没收,确实没有床位。第2次救护车把外婆拉去161医院,对方说,你是在三院看的病,去三院,我们这里也不收。

没过几天,大年初一凌晨两三点钟,外婆就在家里没了。最后,她整个人处于昏迷的状态,眼睛睁不开,跟她讲话,她也回不了。不吃饭不喝水,整个人都在出汗,不停地喘气、喘气,然后全身发抖,过世了。

现在姨妈和妈妈都是双肺感染,我爸是单肺感染,已经做了核酸检测,一直在等结果。但没有床位,到处都在抢床位。这个地方有空床,你不知道下一秒有多少人去抢。我们家5个大人感染被隔离,我和姐姐还在隔离期,我能到医院守着吗?如果我去守(空床位),又染上病了,这也不是办法。

医院门诊输液室。图源网络

我表姐昨天打了3个电话,第一个市长热线,第二个武汉市防疫中心,第三个是街道办。我们不停地向他们问反馈,被告知今天早上整个汉阳区都爆满。现在就算确诊,排上号,也只能等。但是在等的过程中,病情会恶化。去门诊打针消炎,这个效果比吃药快一些。但是门诊全部都是发热的病人,戴着口罩,坐在那里咳嗽,这样会不会让病情更严重?

所以现在进退两难,不知道到底应不应该去打针?我们只能回到家自己先隔离着。

后来,我妈妈、姨妈和爸爸去了隔离所,都是单间,给饭吃给退烧药,白天量个体温。可他们晚上烧得厉害,没人管。有什么问题,还是各自联系各自的社区,社区再带着去医院打针。如果要集中管理,医护人员就要配备好,否则还不如在家隔离安全。

外婆最后的遗言是跟我说的。她跟我讲,你要好好谈恋爱,你还不可以死,还可以谈恋爱。

最后的最后,她又开始说胡话了,明明就在我家,她非说她昨天去过什么酒店。我见证过整个过程,非常难受。外婆已经走了,难过也没有用,我现在只想尽快找到床位,救爸爸妈妈。

刘纯:我们哪里都不敢去,怕被感染

我们跟这次的疫情没有直接关系,但是情况也很糟糕。

我姐姐今年38岁,之前做过肺部肿瘤手术,也做过放化疗。她肺部的肿瘤压迫心脏,导致心脏瓣膜积水,心脏积水达到一定的程度,就必须得抽积液,不然会压迫心脏,导致呼吸衰竭。现在已经开始压迫心脏了,所以必须得去处理一下。

疫情扩大之前,医生说要做二次手术,二次手术的话比较有风险。

当时,根本没人跟我们说疫情有多严重,所有的人都是该吃吃该喝喝,也没有哪个专门去做防护。我做保险理赔,1月20号前给很多客户办理赔住院。当时我就知道很多人已经发烧了。我那个时候一星期要接5、6个电话,他们基本都是感冒、发烧、肺炎,大人小孩各种群体都有。

但那个时候没有确诊是什么病,都只说是肺炎、感冒、甲型流感、乙型流感,我们根本不懂什么叫冠状病毒,只知道流感很严重,不要出去。

那段时间,这个事情(疫情)只是刚刚开始,我们担心去医院会感染,(所以先暂时没做手术),谁知道后面疫情越来越严重。

已经投入使用的火神山医院。图源网络

这一个多星期来,我姐姐晚上根本不能睡觉,呼吸也呼吸不了,睡几分钟就憋醒了。最开始也没这么严重,可能一整天休息的时间加起来有4、5个小时,但到后面越来越弱,就昨天,才睡不到两个小时。现在她就一直都在家里,我们买氧气罐、氧气袋给她吸。

我们住在武汉市的黄陂区,小一点的乡镇医院医疗措施不行,不敢让她去,大的医院我们也不敢去,因为到处都可能有感染病毒的人。就算某个(综合)医院空出来床位,我们也不敢去,就怕被感染。医院现在也不敢接收重病的病人,他们很担心送过去,还没有开始做手术就感染了。

我联系了一个心脏方面的专科医院,按照我的想法,专科医院只针对心脏类疾病,应该不会像同济、协和这些综合医院存在那么多其它类型的病毒。我们想如果真的比较严重,去医院做完手术,然后我们立马回家隔离,也不在医院待。

但就是这样,医院也不敢接收。

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们也考虑到外地去。但是现在武汉也出不去,我姐这个样子要送到外地,估计到都到不了。况且,现在到哪个地方——不管是武汉还是其他地方,全国各地都是这种情况,去到哪里都一样。1月29日的时候,我为姐姐发了一条求助信息,“想要武汉亚心总医院的床位。”希望接下来能有好转。

(应采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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