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 持:陈 朴
作 家:魏天无 吴投文 赵思运
蒋立波 吴小虫
新世纪以来,青年诗人的崛起已经成为诗坛不可否认的事实。在蔚为壮观的青年诗人队伍中,有哪些佼佼者值得关注、值得研究不只是诗歌刊物编辑和评论家们应当注意的,更是广大诗歌写作者和更年轻一代诗人所应当去关注的。一股好的风气犹如春风吹绿了田野,可以给人间一片好庄稼;一个正确的方向犹如一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车,可以更快地到达一个高度。
在有群落的地方,就有优劣。青年诗人象征着诗歌的未来,推荐优秀的青年诗人给更年轻的一代诗歌写作者,是对诗歌未来的奉献,更是促进诗歌品质提升的一个渠道。
——主持人语
陈朴1985年生于陕西宝鸡。2004年毕业于杨凌职业技术学院,曾服役两年。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理事。作品见《光明日报》《文艺报》《诗刊》《星星》《草堂》《延河》等,曾获第三届陕西青年文学奖评论提名奖。
当下国内青年诗人的印象浅谈

魏天无
作为诗歌读者和评论者,我喜欢“个案”研究而不擅长“宏观”评价,因此很难给出一个清晰答案。诗歌比较有意思的地方,是每一位写作者都有而且急于表达个体情感/经验,但他必须遵循诗歌的“程式”——无论我们怎样理解这个“程式”——最终他会意识到他与他的读者使用着同一套语言符号:他承受着这套语言符号的压力甚至束缚,也能享受到暂时挣脱这一切的愉悦。
就诗本身来说,我也不认为“青年”诗人与中老年诗人之间有一条天然鸿沟——断代的划分适合于文学史家和各类文学机构的组织者——诗最终还是靠它自己而不是靠诗人写作时的年龄而存活,尽管诗人年少或年老或临终绝笔之作会为它涂抹上一点别样的色彩。
当然,从《长江文艺·诗空间》栏目主持人的角度来说,最近三年间栏目已编发的青年诗人,如玉珍、余真、张二棍、刘年、谈骁、王单单、王天武、张常美、黍不语、野老等人的诗,都具有我所认可的好诗的质素:一是现实性。它指的是诗的功能而不是题材,即诗具有启示我们重新审视现实的功能。二是温度感,即诗带有写作者的体温,也就是米沃什说的:“我确实认为最好的成绩都是由那些直接与生命建立联系而不是与书写文字建立联系的人取得的。”这与诗中有没有出现“我”没有太大关系:相当一部分诗里有“我”却没有写作者对世界、对他人的体验和认知。三是有回味。诗与非诗的界线之一是前者有“言外之意”,基于它是一个形象的世界。好诗天然地激发读者反复阅读的欲望。
最后我想说,在所有的文学文体中,对写作者来讲,诗是最难以伪装的一种。因此,做一位诚实的诗人是第一位的。

魏天无学者、作家、诗人。文学博士。现为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兼任湖北文学理论与批评研究中心、华中师范大学诗歌研究中心研究员,湖北省作家协会诗歌创作委员会副主任。曾为美国孟菲斯大学(UM)交换学者(2012—2013)。主要研究领域为文学批评学、马克思主义文论、现代诗学,兼事批评写作。
吴投文
在当前的诗歌格局中,我印象里的青年诗人,主要指1980年以后出生的诗人,包括80后诗人、90后诗人,还有刚刚冒出来的极少数00后诗人。这些年轻诗人目前还处于诗坛前辈的暗影之中,这一状况可能在短期内还难以打破。这也说明,目前的诗坛格局实际上还固化在某种较为牢靠的秩序中。这种秩序包含着文学史的内部压力,也包含话语资源分配的不均所带来的外部遮蔽。在有创作实力的诗坛前辈那里,80后诗歌与90后诗歌被认为还处于“不成熟”的状态,还没有完全摆脱前辈诗人的创作模式而独开一路,离取得独立的创作身份还有一个过渡的时期。当然,实际的情形非常复杂,一代诗人的创作需要一定的时间去验证他们的创造性。对80后诗人与90后诗人来说,要走出诗坛前辈的暗影,还得拿出拳头作品作为通行证。现在流行按出生年代来划分诗人群体,实际上并不合理,但也似乎找不到更好的划分方式,姑且为之。
在80后诗人中,有一些已经显露出颇不一般的创作实力,如春树、郑小琼、李成恩、莫小邪、王西平、唐不遇、罗铖、杨庆祥、熊焱、肖水、王彦明、茱萸、康雪等人,在诗坛已经受到相当的关注。从目前80后诗歌的传播状况来看,似乎主要还是集中在诗歌界内部,在诗歌界之外的文化空间,80后诗歌的影响力仍然停留于一个非常可疑的层面。总体上看,80后诗歌正在进行的途中,是当前诗坛的新锐力量,既有相当开阔的前景,但也仍然处于一时难以去蔽的晦暗状态。
相对于80后诗人,可能90后诗人的“新锐”色彩更浓,也有更明显的“类型化”写作的痼结,即使一些初露头角的90后诗人,也模糊在一片灰蒙蒙的面孔中。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文化环境的单一性所带来的同质化体验,无法形成有效的创新“张力场”,往往迷失在游戏快感的虚拟性上。另外,90后诗人的生命体验还没有打开精神内部的丰富性,他们的生存体验也呈现出同质化的一面,比如网络、恋爱、校园、酒吧、明星、游戏、影像等组成的时尚空间,实质上是文化匮乏的一种体现,这在90后诗人身上表现得特别明显。个性化也许是90后诗人着意追求的一个目标,但又往往停留在装酷的姿态上。另一方面,90后诗人又是诗坛的未来生力军,未来的诗坛注定是他们的舞台,他们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没有理由为他们感到悲观。在目前比较活跃的90后诗人中,原筱菲、蓝冰丫头、玉珍、李唐、苏笑嫣、马晓康、慈琪、陈思楷、高璨、李军洋、马列福、张牧笛、黄成玉等人,已经受到一定程度的关注,但总的来看,他们的创作还处于并不稳定的状态,写作风格的内在脉络还是显得比较模糊。当然,这些诗人大都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和比较敏锐的艺术感受力,他们的创作前景是有根基的,值得期待。

吴投文1968年5月生,湖南省安仁县人。武汉大学文学博士。现为湖南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发表论文与评论一百五十余篇,出版学术专著《沈从文的生命诗学》《百年新诗经典解读》等。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诗歌数百首,出版有诗集《土地的家谱》《看不见雪的阴影》等,有诗歌入选多个重要选本。
赵思运
当下青年诗人总体形象变得更加沉稳,诗学格局更加开阔,知识结构更加全面。相对于21世纪初“80后”诗人野蛮成长的蓬勃冲击力,以及2010年前后“90后”诗人渴望登上历史舞台的个性的张扬,“00后”似乎是静悄悄地进入了诗歌史的视野。目前,“80后”“90后”“00后”构成了一个连续性的青年诗人谱系。这个谱系的递进与传承,或许也折射出近20年社会语境与文化语境发生的沧桑之变。世纪之交的喧嚣与骚动,蕴含着挑战与机遇;而如今的“岁月静好”与“稳定”,或许遮蔽了诗学的活力,造成了诗歌的贫血。青年诗人的诗学训练、知识结构、诗歌技术,都越来越成熟,但是要建构起具有深厚文化积淀的鲜明的诗人主体形象,还有较长的道路要走。
近20年的现代诗发展历程显示出,青年诗人的保守和惰性日益加深,诗歌模式的固化现象严重。现在,口语诗和后口语诗遭受着巨大压力,同时也迸发出难以抑制的活力。口语诗现象已经逐渐产生了建构“口语诗体”的理论自觉。口语诗的主力军是青年诗人,我期待着他们的造血功能能够使现代诗格局得到有效改善,并且激活诗歌探索的活力。
我还注意到一个很鲜明的现象:在青年诗人那里,旧体诗重新焕发出神采。在90后甚至00后那里,旧体诗词的作者队伍之庞大,超乎我的想象。诗刊社今年编辑出版了一本《90后诗词选》,收录的作者中一部分是在校大学生或研究生,更多的作者则分布在教师、警察、医生、公务员、环卫工、僧侣等各行各业,绝大多数作者的作品水平令人欣慰。无论长调,还是短曲;无论古体、歌行,还是律绝、长短句,均有很多佳作。他们在接续传统诗词文化方面,又有新的突破,内容上无论是个体细微生命体验,还是历史、现实中的事件;无论中国体验还是西方视野,均能入诗,且以比较恰当的技术出之。他们还将反讽、意识流、时空立体叠化、跳跃性超常规结构的组织等现代主义手法,运用到诗词创作。也需要提醒的是:旧体诗人、词人,同现代诗人一样,仍然需要彰显诗人个体形象。而这就需要考虑:如何避免将古典诗意和传统诗艺仅仅视作一种艺术形式或视为装饰性的元素?换言之,如何使旧的艺术形式更加有效地介入现实生活与内心精神世界?

赵思运山东郓城人,现居杭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美国佛蒙特创作中心(Vermont Studio Center)驻留诗人(2019)。国际桂冠诗人联盟第五届竞赛(5th UPLI Poetry Contest)提名奖(2011)。现为浙江传媒学院文学院教授,出版《一本正经》等诗集,《百年汉诗史案研究》《中国大陆当代汉诗的文化镜像》等学术著作。
蒋立波

蒋立波 浙江嵊州人。著有诗集《折叠的月亮》《辅音钥匙》《帝国茶楼》《迷雾索引》等。有诗作被译成英文、法文、希腊文等文字。曾获第二十三届“柔刚诗歌奖”主奖。现居杭州远郊。
吴小虫
实际上,谈论青年诗人,就是谈论我们自己。
我理解的青年诗人,如果按年龄划分,1980年出生后的诗人都算是。在互联网平台的推动下,80后诗歌大面积早早登场,之后又草草收场。这里面有时代给我们这个年龄段人的一些命题,还有我们自身积累不足等原因。当然这并不是说全军覆没,真正优秀的也正成为诗坛的中坚力量。80后诗歌登上诗坛时,正值“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相互碰撞最激烈的时候,自然写作上也会有一些分野,有的偏向口语化写作,有的偏向语言的典雅以及诗歌的智性呈现,即使现在来看,这种分化依然很明显。在一篇关于80后诗歌的对话讨论中,80后诗歌甚至已被定论:“这代人不彻底的个性——有理想的余晖,但没法再为理想而轰轰烈烈去行动。现实的各种牵绊让这代人成为最谨小慎微的一代人。这种个性也体现在他们的文学表达中。”讨论最后,甚至把期待寄托在90后诗人身上。但事实也未必是这样。虽然90后诗歌在起点上远远超出很多80、70甚至60后,其语言上的精细和技巧上的成熟,已经足够和写了很多年的诗人一较高下,但其思想和内容在诗歌中的叠加注入还是需要一定时间与机缘。
然我们的目标并不是要pass谁,而是在这种娱乐至死的、浅薄直白的文化语境中如何进行超越。即我们所面对的共同体,也许才是同化、软化我们的值得警惕的对象。这里面有来自人的外部和诗歌内部的双重困境,从外部来说,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的无形渗透,刚好填充了我们在工作之外又不足以有新的创造的空白,一种亚文化遍布我们的生活和工作之中,循循相因,形成一种全新的食物链条;从内部来说,当代诗歌似乎进入到了一种“室内风景的奇观”中,所写大多柔媚、小我且不能复杂地呈现事物本身,同时,我们共同追求的“现代性”所暴露的问题越来越多,而在这种影响下写作的青年诗人很难会有清醒的认知,或者无可奈何。

吴小虫1984年生。2004年开始写作发表,在《诗刊》《人民文学》《扬子江诗刊》《诗潮》《文学港》《星星》《诗歌月刊》《延河》等刊物发表组诗及随笔等。作品入选各种诗歌年选,获《都市》年度诗人奖、河南首届大观文学奖等。诗集《一生此刻》入选2018年度“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近作《完整》组诗在《诗刊》2019年10期下半月号头条刊出。现居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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