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乡宁县城址调查札记

二、乡宁城现状

今天的乡宁县城，沿鄂河谷地展开，限于地势，东西绵延，南北局促。老城位于县城西部、鄂河北岸，罗河从老城之东南流汇入鄂河。城北枕山塬，南临河水，地势北高南低，登山可俯瞰城内。明代诗人郑崇俭有诗云：“南北无二里，上下一条川。人饮泉中水，牛耕山上田。”就清楚地说明了乡宁城的地势概况（图一、图二）。

图三 乡宁城残垣（一）

图四 乡宁城残垣（二）

图五 南门巷观音阁

城东南幼儿园东侧，现存城垣夯土外石砌墙垣，其内夯土因建设工程已遭破坏。残存夯筑遗迹，黄色，土质细密，夯土纯净，夯层约20～25厘米。残墙高约4～5米，残宽约2～2.5米。南北一线，仍保存近200米（图二、图三、图四）。北城垣尚零星残存。在20世纪60年代末Corona卫星影像上还可以看到更多的城垣遗迹，北城垣一线保存尚清楚（图一）。

图六 寿圣寺大殿

图七 寿圣寺大殿山面

城东北东街小学内，存寿圣寺大殿及钟楼（图二）。大殿建在高台之上，单檐悬山顶，平面横长方形，面阔三间，进深四椽（图六、图七、图一一）。前檐柱头斗栱外转四铺作单昂，琴面昂微起棱，昂嘴较薄、底部刻槽，上承令栱与有内凹曲线的爵形耍头十字相交，并承替木及橑檐槫，扶壁栱为泥道重栱承素方；里转第一跳华栱上承异形栱与耍头后尾十字相交，上承梁栿（图九、图一一）。前檐明间双补间，两次间单补间，亦为四铺作单昂（图八）。前檐均用八角抹棱的石柱，明间西侧平柱下尚可见覆莲柱础。石柱上均打糙道，柱八角的每面上糙道线皆呈斜向三角形交错分布，是有意加工的装饰（图一○）。后檐柱及础石在后期添加的墙内现不可见（图一二）。前后檐均用石地栿。这座大殿现存的主体大木部分应是金代后期至元代前期的遗存。

图八 寿圣寺大殿前檐明间

图九 寿圣寺大殿前檐明间斗栱

图一○ 寿圣寺大殿前檐西侧平柱及柱础

图一一 寿圣寺大殿梁架

图一二 寿圣寺大殿后檐

图一三 寿圣寺钟楼

大殿南为平面方形的歇山顶二层钟楼。底层面阔三间，上层面阔一间。上层各面用单补间，补间及转角斗栱均为四踩单昂。下层皆用八角抹棱石柱，石柱亦均打糙道线，加工方式与大殿类似。柱础掩盖在今地平以下不可见，亦施用石地栿。下层北侧西角柱题记“乾隆五年四月十三日”，当心间东侧柱上题记“成化十二年五月十三日立”，当心间西侧柱上题记“大金甲子泰和四年正月十六日铸钟”，东角柱上题记“民国十三年四月十六日重修”。几处题记字体不一，大小不匀，除当心间西侧柱上题记因柱风化漫漶较严重且题记可能经后代重镌外，其余题记均明显叠压在石柱的糙道线上。楼内悬铁钟一口（图一三、图一四）。

图一四 寿圣寺钟楼上檐

南门巷另存观音阁一座，坐北向南，下为圈洞式过街楼，最下砌五层青石条，上部包砖。楼北侧扁曰“拱北极”，南侧扁曰“迎南熏”。楼上建一面阔三间的悬山小殿（图五）。

三、乡宁城的布局

顺治《乡宁县志》卷三《官司志》“县治”条载：“县治初附河，宋皇祐知县刘舒改迁鄂侯故垒，即今在城西北隅。至元末知县宋景祁复建，国朝洪武八年（1375）知县荆守正重建。”[8]此后，明隆庆、万历、清雍正、乾隆、同治、光绪年间陆续重修[9]。今天老城内鄂城街之北，居城北部之中，仍存南北向的街道“故衙里”，俗称“衙门坡”，沿街道向北地势显著升高（图2）。这个地名即应是原衙署废弃后遗留下的。据此结合图15、图16可以知道今天司法局、林业局一带，应是原衙署一带。

自宋以来的文庙，在衙署的西侧。顺治《乡宁县志》卷三《官司志》记云：“儒学在县治西，宋皇祐三年（1051）知县刘舒建，国朝洪武十一年（1378）知县荆守正重葺，嘉靖三十四年（1555）地震，庙学俱坏，知县张云从复修，万历十七年（1589）知县崔允恭申请重修，典史徐文钟任其劳。”同书卷四《人文志》载有宋刘舒撰《重建文庙记》，云：“乡宁，慈之古邑，以附河水患，公私务改邑为诉，皇祐三年始遂其请，遂卜鄂侯故垒而迁置焉。邑地接原壤，民乐其居。舒是岁被命理其邑，授署越三日，恭谒先圣之故祠，观其宫宇隘陋，加之隳颓，不堪其忧，会此移邑，乃于传舍后卜得隙地余亩，可为基址，于是鸠工度材，诹日经营，……儒宫一成不劳民力。”可知文庙自迁治以来，即在县署以西历代未易。文庙今已不存，推测应在今天的农业银行、建设银行一带。

图一五 顺治《乡宁县志·县治图》

民国《乡宁县志》卷六“城邑考”，记载了乡宁城自宋皇祐迁治以来的大致情形：

宋皇祐三年（1051）知县刘舒因迁县治筑，明正德间知县赵元重修，建东西二城楼及西门外石桥，嘉靖间知县王杨、辛丑知县惠及民相继增筑南城建楼，后河水冲塌，知县王国正复增修之，缭以女墙。隆庆间知县马秉直筑北城，张一敬修东城，增四围女墙，城始高大，计城周二里半，高厚各二丈有奇，池深二丈广称之。万历十七年（1589），山水蚀西城，知县焦守巳甃以石，浚池增垛口，新城楼题曰登龙。天启间知县张文熠铸铁牛、铁幢于东门外镇水。清康熙五年（1666），知县张联箕重修增筑护城石堰，后因水涨坏城，复修建石堤一道，长二十五丈，高一丈二尺，阔八尺，联箕自为记。四十七年（1708）知县屠辉加修。道光二十六年（1846）知县王筠重修四城，今惟东西南各有城楼一座，北无楼，上有礟台四座，下为水门。东门外瓮城一所，西门外关厢一所。

乡宁治城东西袤长，南北短狭，县署居东西之中，县署东百余步有桥，旧名永宁桥，父老传言明以前桥之西皆属城内，桥之东为东关。不忆明代何官并东关圈入城内，工程颇巨，考之《通志》及旧县志殆隆庆间张一敬之功乎，又考寿圣寺后土庙及东街各坊今皆在城内，而乾隆时旧志犹云在县东关，盖沿康熙时旧志，而康熙时志又沿明之旧志，均未改也。

图一六 乾隆《乡宁县志·县治图》

根据这段记载，结合图一五和图一六可知，乡宁城自宋迁治以来，建立了一座规模不大的旧城。金元之际（公元1233年）曾修葺旧城[10]。明正德间修建东、西关。嘉靖中，对南城进行了增筑，很可能扩大了南城的范围。隆庆中，将东关城并入大城之内，城规模增大。自此奠定了一直到民国时期的基本格局。图15中仍反映了正德以后、隆庆以前大城之外建有东、西关城的情况，而图一六则反映了东关并入大城后的情况。图一五较为简略，但结合图一六仍可以推知，在隆庆以前，衙署、文庙皆在城内，寿圣寺、后土庙在城外东关，结义庙在城外西关。且使用到隆庆以前的旧城原无南门，只有东、西二门。首先可据此和前述现状遗迹推定明隆庆以来乡宁城的范围，如图一七。东、西二门即位于今鄂城街上，南门位于南门巷之上。

图一七 乡宁城复原示意图（上为北，底图同图二）

据此就可以进一步对宋代城垣的范围稍加推定。城的西垣，应和明清时期的西垣没有大的改动，今天北环路以西地势遽卑亦是旁证。南垣西段考虑到地势，应也同明清的城垣变动不大；东段考虑到前述推测嘉靖中的增筑和图2中“旧垣巷”的地名，颇疑“旧垣巷”即是原宋城南垣留下的遗迹。城东垣在寿圣寺以西，即今东街小学以西。又宋代城垣无南门，正德后南门设在东关城南，则宋城的东垣应在明清城垣南门一线以西，据此可以大体推定宋城的范围，如图一七。

乡宁城宋代是一座只有东西二门的依山沿河的以一条主街为主干的城。明代正德间修筑东、西关城，至隆庆间将东关城纳入大城之内，奠定了辟有东、西、南三门格局的依山沿河山地城的格局。另据保存到今天的遗迹，城东寿圣寺至迟在金元时期已经奠定了今天的规模，毗邻寿圣寺的后土庙也是金大定二十五年（1185）创建的[11]，即金代城外已经修建了规模颇大的寺院。这说明远在明代修建东、西关城之前，乡宁城就已经在宋代旧城之外有了较大的发展。

四、结语

第一，今天的乡宁老城除部分城垣和寿圣寺大殿与钟楼尚在外，旧城遗迹已大多无存。幸而参考相关文献和碑刻资料，考察城址所处的地形地势，结合地志舆图，尚可大略推知此前城市规模和格局的发展演变。一方面，目前尚存的旧城格局，是城市发展的重要印记，需要加以保护。同时，类似乡宁这类城址的情况，在笔者所调查的北方地区地方城址中普遍存在，需要引起学术界的重视并开展调查研究工作。

第二，乡宁城位于黄土高原之上，北面枕山，南侧临河，一条东西大街贯通城内，衙署、庙学等重要建置沿大街次第分布；自宋初置县以至明清，重要建置的分布和城址的基本格局没有大的变化。随着城市的发展，由于城内空间受到限制，于是逐步向外特别是向东拓展，金代已超出宋代城垣范围之外，明代则有扩城之举，城市呈现出沿河即交通线线性扩张的趋势。逮至今日，乡宁县城继续向东沿河发展，已形成东西长近8公里的狭长带状。这是黄土高原地区城市选址和发展具有代表性的类型之一[12]。

注释

*本文为“2009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北方地区宋代新建城市的考古研究》（项目批准号：09BKG005）”和郑州中华之源与嵩山文明研究会重大课题“中国古代城市发展史——以中原地区为中心”（项目编号：ZD-5）阶段性成果。

[1]图片由中国社科院考古所刘建国先生提供。

[2]顺治《乡宁县志》卷四《人文志》“碑记”载刘舒撰《重建文庙记》；《山右石刻丛编》（四编）卷二十八，白贲撰，《后土庙重修记》。

[3]此处国朝，指明朝。顺治《乡宁县志》系据万历二十年（1592）焦守巳纂修的《乡宁县志》于顺治七年（1650）由侯世爵主持续修增刻，多在万历本县志内容后增补少许。故基本仍保持了万历本原貌。

[4]《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三十三熙宁五年五月条，中华书局点校本，第5668页，2004年。另外，在今乡宁县城一带，夹鄂河两岸还分布有更早的东周城址，请参看许文胜：《山西乡宁故鄂城遗址调查》，《文物世界》2017年第6期。

[5]《金史》卷二十六《地理志下》，中华书局点校本，第635页，1975年。

[6]《元史》卷五十八《地理志一》，中华书局点校本，第1382页，1976年。

[7] 底图采自乡宁县志编纂委员会主编：《乡宁县志》，北京：新华出版社，1992年。

[8]宋景祁撰、至元三十二年立石的《复立乡宁县治碑记》的录文现存于乾隆《乡宁县志》卷十五“艺文”，据此可以了解当时的概况。

[9]民国《乡宁县志》卷六“城邑考”附“公署”条。

[10]张安石撰《后土庙重修记》（1242年）记载：“仅十余载，至大朝癸巳年，权州赵仲、刘琛等募民还集，复立城池，经画田舍，渐成伦理”。碑现存结义庙内，录文又见《山右石刻丛编》（四编）卷二十四。

[11]张安石撰《后土庙重修记》（1242年），白贲撰《后土庙重修记》（元元贞二年，1296），以上二碑现存结义庙内，录文见《山右石刻丛编》（四编）卷二十四、卷二十八。

[12]类似的城址如笔者曾调查的陕西淳化县城，参看拙著《陕西省淳化县城址调查》，《华夏考古》2015年第3期，页54～62。

转自“先秦秦汉史”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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