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催婚,离婚,冻卵丨四个沪漂的“剩女”故事

原标题:相亲,催婚,离婚,冻卵丨四个沪漂的“剩女”故事

《Sheng女之家》舞台剧表演现场。受访者供图

文丨张楠茜 编辑丨陶若谷

易卜生的戏剧《玩偶之家》里,女主人公娜拉出走前,和丈夫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娜拉!你不许走!难道你忘了你自己最神圣的责任吗?”

“什么是我最神圣的责任?”

“你对丈夫和儿女的责任。”

“我还有别的同样神圣的责任——我对自己的责任。”

2019年10月,挪威的易卜生戏剧节上,四个来自中国上海的单身女人带去了集体创作的剧目《sheng女之家》——“剩女”抑或“胜女”,她们没有下定义,让观众评判。

获奖作品里,其他国家的创作者呈现着宏大叙事:印度的种姓制度、叙利亚的战火、法国的黄马甲……而中国女孩的故事里没有流血、杀戮、硝烟、苦大仇深,只是鸡毛蒜皮的日常,却在戏剧节意外收获好评。

被催婚、结婚、离婚、和父母的矛盾、冻卵、代孕……她们念的是娜拉的台词,讲的是自己的故事。年近三十,拥有高等学历、聪明才干的都市女孩对婚姻、爱情、自我仍有很多困惑。与无形的世俗压力抗争,也是当下中国“剩女”面临的普遍问题。四个女孩目前都在上海生活,从事戏剧创作,2019年末,这部来自她们真实经历的舞台剧首次在中国演出。

141年前,娜拉抗争夫权出走、寻找自我。她出走后怎么样?鲁迅给出的答案或许悲观,“不是堕落,就是回来”。

而她们,还在寻找自己的答案。

“滴,滴,滴,滴……”主持人按秒计时。广告员一按尖叫鸡,就插播刺耳的广告:“幸运咖啡~幸运咖啡~”。场务来回走动递话筒,走得人心烦。男嘉宾问阳阳,“你喜欢喝酒吗?”“你喜欢篮球吗?”“你喜欢做饭吗?”“有房有车吗?” 噪音太多,阳阳甚至听不清他说什么,就需要迅速做出选择。

她扮演的是正在相亲的女嘉宾,戴着浅棕色毛线帽,穿红色西装和白色紧身露脐背心、黑色运动裤。2019年12月7日晚,上海明当代美术馆的舞台上,《sheng女之家》正在演出。

阳阳在演出现场。陈佳 摄

现实中,阳阳也参加过深圳卫视的一档过相亲节目。

那是2017年12月,节目组本想让她走性感风,试了好几套“女人味”的晚礼服、包臀裙,最后她还是穿着自己平常的衣服去了。旁边的一位女嘉宾拖着到脚踝的宝蓝色长裙,露出双肩。另一位扎高高的马尾辫,说话自带娃娃音。和她们相比,小麦色皮肤的阳阳身材微胖,短发齐耳,黑夹克、白衬衣配牛仔裤,显得干练。

她是美籍华裔,美国杜克大学经济学系毕业,在华尔街的摩根斯坦利做过两年金融分析师,今年29岁,在上海从事教育咨询行业,是《sheng女之家》剧目的发起者。从小到大习惯了“在对的时间做对的事”,只有“嫁人”这件事一直往后拖。

相亲节目上,海归帅哥要在三个女嘉宾中选一个。阳阳是大数据算法推荐的,和男嘉宾匹配度达80%,另外两个是亲友推荐。节目主打“盲眼社交”,女嘉宾站在幕布后,男嘉宾只能根据对方唱歌、回答问题来选,决定前看不到长相。

问答环节,男嘉宾提到将来会去北京,阳阳说自己也想去北京,但立刻补充:“不是因为你这么说才说的,我是一直都想去北京。”因为这句话,男嘉宾的好朋友给阳阳拉了票,因为“她很懂事,没有给你扔包袱”。

最后男嘉宾选了她,牵手成功。但节目放到综艺网站上,标题却成了“小林志玲大展魅力”——因为穿宝蓝色长裙的女嘉宾有一些志玲姐姐的气质。弹幕也不友好,不少人说阳阳长得不好看:“大数据太不靠谱了,请了个又丑又黑的”。

节目结束后,两人还约过几次咖啡。男人聊手表多少钱、想买什么车,阳阳觉得和他思维不在一个频道,“想买奢侈品没问题,有本事赚钱买就行,不需要和我聊这个”。阳阳还给他介绍过一份兼职,但他表现一般,两人没有发展下去。

男嘉宾在台上曾经问她,从以前的感情经历里学到什么,阳阳说,“以前很自我,觉得追求事业是最重要的,也许有点过于独立。”

确实如此。读初中的时候,她以为10年后会结婚,在大学期间也交过男朋友,但越往后越觉得身边优质男生少,难以维持长期严肃的恋爱关系。2020年,她快30岁了,结婚依然无望。几年前母亲患癌症去世,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阳阳结婚,临终前嘱咐她“找一个更爱你的人”。父亲也总是问,“什么时候让我抱(外)孙子?”

她习惯用经济模型解释男女的配对概率。她说,美国有本畅销书用37%定律建议女生择偶——寻找100个男生,第37个之前,无论多优秀都只是参考标准,37之后遇到的第1个比之前都优秀的,就不用再找了。

按此推算,18到35岁中间17年的37%是6年,假设每年尝试的次数一样,24岁后的第1个比之前都好的,那就是他。等到了29岁,阳阳回想起这个理论,回去找当年的男朋友相处了几天,但已经没有任何火花。

理论失效,她仍然找不到理想的配偶。

2019年,阳阳去了上海人民公园的相亲角。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小椅子上,像摆地摊那样摆着各种颜色的雨伞,儿女的简历白纸黑字铺在伞上,伞边已经发黄。闹哄哄的人声背景下,人们试探、靠近交谈,像在寻找某种心理安慰。

阳阳也作了一份简历:女,1991年出生,美国前十名大学本科,上海戏剧学院硕士,美国户籍,自由职业,月薪4万。觅:有个性、有想法、有追求、有梦想的男士,对世界抱着无限的好奇心,对自己坚持积极向上的动力。

有人看她属马,说“和我儿子相克”,阳阳心想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看属相?有徘徊多次的,面露难色,“比我儿子小了八岁,太小了”。还有指指点点的,“不要求房、车,要有梦想追求,这是什么要求?她肯定有问题”。

阳阳相亲海报。受访者供图

“我不剃毛,也不穿胸罩,我从不道歉。” 四个女人背对观众一字排开,站在蓝色灯光里,自在地伸开双臂,电吉他失真的伴奏响起,她们唱起自己创作的《sheng女之歌》,一支女性主义宣言。

里面有阳阳的一段说唱——“生气的,肮脏的,邪恶的,开心的,瑜伽的,素食的,同性恋的……女权主义者。” 这些形容词的意思是,任何人都可以定义自己,做自己想成为的人。在她背后,三米高的白色充气装置“女”字出现在舞台上。

阳阳8岁随父母移民美国,但小时候的她不是这样,一直被父母灌输“女孩应有的样子”。

妈妈给她买各种小女孩的淑女外套,让她穿连体袜,“乖,因为女孩应该乖”。爸爸也觉得女孩子应该多打扮,“就应该美美的,就应该把房间打扫干净”。高中时期她被要求晚上早回家,禁止婚前性行为,爸爸明确和她说过,“如果是儿子他不会管”。

阳阳的皮肤是小麦色,到了夏天,爸爸会叹口气,说她“又黑了”,更不建议她参加赛艇队,因为划船会让手变粗糙,“不会有男人爱这样的手”。阳阳反驳,如果因为这个不爱我,那他就不是我喜欢的男人。

工作中,阳阳也感到过性别不平等。她曾经进一个网剧剧组做场记,跟着导演学戏。剧组里有装镜头的黑色大箱子,平时摄影师累了会坐上面休息。有一次,她也随便一坐,立马有人过来吆喝,“阳阳你不能坐镜头箱,你是女孩!”

“为什么大胖子能坐,我就不能坐?”她问。同事说这是习俗,“因为女人有月经,不干净不吉利”。同事还说,有次去香港拍戏,一个女群演都还没有坐镜头箱,只是跨过去,导演就说,“OK我们今天不拍了,收工”。

有男同事和她做一样的工作,却拿更多的工资,或者薪水一样但业绩不如她,阳阳都会直接向上司要求涨工资。她尽力做到不犯错误,不用向任何人道歉。

她承认自己是个女权主义者,但认为“女权”不只是给女性更多选择,也是给男性更多选择。以前她觉得中国男人被韩流影响,变得娘炮,但最近也在思考,如果女性有权利表现得“男子气”,那男性也应有“娘炮”的自由。

《sheng女之家》舞台上,阳阳相亲的环节结束,一束光打在30岁的Lelia身上,她穿着黑红色格子衬衫,自然卷短发显得蓬松。Lelia唱,“给出你的心灵,但不是要交给对方保留。因为只有生活之手,才能容纳你们的心灵。” 歌词取自纪伯伦的《论婚姻》,这也是她的婚恋观。

Lelia在演出现场。陈佳 摄

Lelia是美籍埃及人,爸爸是埃及人,妈妈是美国人。三年前她从美国来到上海戏剧学院读研,和阳阳成为同学。2017年,阳阳邀请她看自己的学生作品《一个玩偶的终身大事》,就是《sheng女之家》的雏形。

听说Lelia已经订婚,阳阳请Lelia提意见。但阳阳不知道,Lelia内心从未停止过对婚姻的怀疑和困惑,即便在婚礼筹备期,她还一直在问已经结婚的朋友,为什么要结婚?甚至谷歌搜索——“婚姻的意义是什么?”

在不确定的情绪中,Lelia的婚礼仍在推进。她和他认识八年,找艺术家订制了一个精美的爱情证书——发黄复古的羊皮纸上画着他们的爱情之路:维也纳,相遇的地方;美国达特茅斯大学,他很多次飞过去看她的地方;长城,在这里想要结婚;雅典,订婚的地方……

羊皮纸不能折叠,Lelia把“证书”平放在行李箱底,和他回到这些地方旅行结婚,当地亲朋好友在羊皮纸上签名见证他们的婚姻,最后,证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百多人的名字。

结婚后,她继续在上海读研。来自家人朋友最多的问题是:“你什么时候搬到美国和他一起住?” 她理解这些关心,比起追求戏剧的她,前夫生活更稳定、挣钱更多。但她还是不开心,为什么他不会被问,“什么时候搬到上海和她一起?”

每天花好几个小时打越洋电话,让她逐渐厌倦。她曾向他提过,搬到上海一起生活,他说支持,但却脱不开身,把越来越多的时间和金钱投入在美国的创业。与此同时,Lelia在上海的剧场项目一个接一个,越来越不想回到美国。

Lelia意识到,爱是行动,长期关系不是命中注定,而是两个人的共同选择,可他们都不愿意放弃现有的生活。“结婚的意义是什么?”这种困惑并没有随着她进入婚姻关系而消失,不到一年,她主动选择结束这段婚姻。

母亲一度不理解。在母亲看来,Lelia的前夫人好、有经济基础、爱她,是完美的丈夫人选,Lelia也自责过,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自私,害怕承诺和负责任,导致这段婚姻结束?

她带着这样的困惑走进了《sheng女之家》,经过创作和演出的10个月,越来越肯定,婚没离错,在追求自我和稳定的婚姻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Sheng女之家》剧组在挪威。受访者供图

舞台上,几个女孩把白色充气装置“女”字扛起来,顺时针旋转往前走,“停!” “女”字落地后变成了另一个字——“家”。翠西爬到“家”字顶上,她摇着红色扭秧歌的扇子,一张一合,跳着妈妈会跳的舞蹈,好像走进了妈妈的世界。

个子小小的翠西总是跑得很快,她穿军绿色工装裤、玫红色连体背心,短短的碎刘海扫在额头上。翠西即将27岁,成为中国社会标准意义上的“剩女”。有一幕,她站在舞台边,听同伴念洗脑式的台词:“小姑娘,你要有一把伞,这把伞为你遮风挡雨,破了就修修补补,一边伞要用一辈子”。

雨伞,象征着男人的庇护。有人问她:看你年龄也不小了,还没有雨伞吗,再晚就买不到咯!翠西不解,“再不买就买不到了吗?”

这也是现实生活中,她这两年最强烈的困惑。妈妈一直催她:什么时候交男朋友呀?什么时候结婚呀?谁谁家的谁谁结婚了……生孩子了……生二胎了!逛街时,妈妈指着路边的大酒店会说,“等你结婚在这里办80桌!”有亲戚朋友在朋友圈晒婴儿,妈妈又会唠叨。纹身也能扯到结婚,“纹身了没男孩娶你”。

翠西在演出现场。陈佳 摄

三年前,她从美国知名高校的计算机数学系毕业,又去英国伦敦东十五学院学戏剧表演,读完研究生回来后,妈妈觉得她变了。以前穿裙子的乖乖女现在不修边幅。其实,她一直有妈妈没发现的这一面,只是以前读书时“藏得太好了”。

2019年翠西在老家过春节,返沪前一天,妈妈在厨房忙中午的饭菜,却突然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小声地哭,似乎是在释放积压的情绪,翠西看到妈妈无助的样子,很难受,但只是“因为她难受而难受,不是因为她难受的原因而难受”。她知道,妈妈难受的最大原因就是她没结婚成家。

春节后,《sheng女之家》剧组聚会,讨论关于婚恋的思考,翠西她想弄清楚,妈妈催婚的源头是什么,在这之后她回去采访了她的妈妈和外婆。

三十多年前,爸爸是外公的好学生,数学成绩优秀,妈妈本来不太情愿,但外公外婆认为爸爸聪明、有前途,主张妈妈嫁给了爸爸,“至少不会吃亏”。

妈妈老家在市里,爸爸老家在村里,两地隔海,没通桥。结婚那天,妈妈很早起床去美容院做头发、画浓妆,再坐船去到爸爸在的海岛上结婚,匆匆忙忙中,耳环丢了,她记得那天海上的风浪很大,她晕船想吐。

妈妈中文系毕业,曾经是个文学女青年,喜欢看茶花女、琼瑶的小说和爱情电影。她梦想的婚礼是安静、浪漫圣洁的,有红毯、鲜花,但爸爸家里穷,甚至买不起白色婚纱,妈妈穿着便宜的粉色婚纱、戴着奶奶送的“很土的戒指”,在闹哄哄的亲戚面前,和爸爸亲嘴,喝交杯酒、辣椒汤。村里老乡她一个都不认识,全跑过来闹她。妈妈哭了,用“狼狈”来形容这场婚礼。

妈妈曾经有过去外地做公务员、做记者的打算,但外公外婆劝她,“跟了这个人,还是家庭最重要,在家里支持他就可以了”,她最后在老家当了语文老师。

“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没有一个女性榜样,说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想法,她的榜样是家庭更重要,要去支持一个男人——这是一种模式。”翠西说,妈妈理解的家,是一男一女,再加上孩子。但翠西认为,家是一个自己能够定义的地方,一个人可以算是一个家;而婚姻是契约精神的延续,选择了就会放弃定义自己生活的权利,契约一定要定好,比如婚前条款等很具体的东西。

因为自己的婚礼留有遗憾,妈妈希望翠西的婚礼一定是庄重气派的,要穿得正式。翠西认为婚礼虽然是美好的,但很浪费钱,是给外人看的形式。

上海人民公园相亲者。张楠茜 摄

“人类在游牧社会时是多夫多妻,为了更好地传承财产,才发明婚姻制度,依从父系继承,婚姻只是一笔交易,让男性得到繁殖权,让女性得到经济支撑。” 阳阳在舞台上拿着话筒说。她们对“嫁”字的解构还在继续,“家”去掉宝盖变成了“豕”,阳阳身后,同伴Selena正扮演一只“猪”,身体扭动着,鼻腔发出巨大的声音。

Selena在台上有些人来疯,穿开叉到大腿的紧身红裙、黑色长皮靴,戴黑色铆钉手套。在她的表演里,猪象征私有财产,某种程度上,婚姻制度起源于此,人们需要把财富传递给下一代,于是用契约把婚姻关系固定下来。

女孩们也用这种形式思考探讨:婚姻里的人,只是为了财富而结盟吗?她们发现,很多人走进婚姻之前,并没有想清楚自己的需要与这种制度之间的关系。

Selena在演出现场。陈佳 摄

Selena出生在一个大家庭,奶奶是个大嗓门,一家十几口整天吵吵嚷嚷的,每天一起吃饭。她从小生活在幸福的环境里,习惯了被注视、被人爱,不知道一个人待着是什么滋味。恋爱从中学就开始了,每一段大概持续两三年。

几年前,她从英国回到国内做剧场项目,关注到马航MH370事件,找到还在维权的受害者家属,那是23岁的她第一次触碰坚硬的现实。她突然觉得很无力,在英国学到的东西过于知识分子气,对于现实没有帮助。那时候的男朋友比她年龄大一轮,给她灌输一些看似正确的道理,却不支持她去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两人裂痕慢慢出现,她想通过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

分手后,她开始一个人生活。

最开始非常不习惯,睡觉前,不用再给人发信息说晚安,拿着手机心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吃饭、逛街,不用再跟人分享细碎的生活,也没有被人注视的感觉了,她突然意识到,从来没人教过她怎么独自生活。

她开始自己掌握生活的细节,小到几点起床,什么时候吃饭,房间的摆设,大到一整天的思绪,长期的计划等等。她一个人去打台球,还一个人去了尼泊尔冥想。关手机不和外界接触,每天四点半起来打坐,闭上眼睛,观察呼吸,气体怎么从肺部、鼻腔里出来,落到嘴唇,又发散出去,她向内注视自己的时候发现,“没有一种感觉是永恒的”。

现在她一个人租住在上海的老式洋房里,窗外是个种满了花的小花园,总有几只野猫会半夜来窗边叫几声。房间是波希米亚风,红白色为主,铺张大地毯,她在这吃外卖、工作、看电影、织毛衣,把小时候游泳的照片贴在墙上。

但她依然思念亲密关系中那种爱的体验,和人产生的“很深的连结、全然的信任,裸露自己的脆弱和真实,也接纳对方充满深情爱意的注视、抚摸和亲吻,生活琐碎里的亲密无间”。

Selena把“独身”这个主题带到《sheng女之家》,她采访了近十位30岁到40岁的独身女性,发现很多离婚都是女性主动提出。有个在电视台的姐姐,工作时间总是日夜颠倒,丈夫提出想要孩子,她却无法舍弃自己热爱的事业,双方关系破裂。还有个女孩结婚很早,最开始是会计,慢慢转向做艺术,但是丈夫不理解,共同语言越来越少,最后分开。

她还征集单身女性做出一道“剩菜”,代表自己。一个女孩用橡皮泥捏出肉、大脑、地球,分别代表肉体、大脑、精神,这是她理想中的婚姻三个部分的意象,要求绝对的整体拥有,不能分开。另一个女孩把寿司和一些酒瓶子放在一起,她不想要很完整的关系,别人可以拿走其中一部分,换别的东西。

女孩们做的“剩菜”。受访者供图

Selena后来了解到,前一个女孩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觉得婚姻是一辈子的功课,想要找个人一起练习合作;后一个女孩经历过很多次恋爱,她希望更自由,有一些开放性的关系。

Lelia也参加了,她做了一碗馊掉的面条,上面已经长出了棕色的霉菌,但又长出了一些奇异的鲜艳植物,“这碗面已经没人会吃了,过期了,但万一这些植物还能开出什么花呢?”

尾声

演出结束后,观众很久都没散。很多人说最喜欢的一幕,就是当四个人最后讲自己经历的独白,“觉得她们更近了,觉得那就是我。”

也有男性观众发言,说她们的戏太黑暗,“我明明对我女朋友很好的”,“婚姻和爱情哪有这么悲观?”还有男性说关于独立和自我的戏份多此一举。也有女观众认为,这只是三十岁女性面临的困境,过了这个阶段就不会有了。

“都市精英’剩女’的困境,有普遍性正当性,但比起上几代女人承受的压迫,和如今底层女性面对的难题,好像又算不上什么苦难。” Vice女性频道的编辑Alex是《sheng女之家》剧组的性别顾问,她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女性的痛苦似乎只能像“82年生的金智英”,在“黄昏的时候心里空荡荡的”,没法控诉什么。

“逼婚就像红肿发痒的皮肤问题,让人难受,可除了抱怨,我们好像也并没有立场为此撕心裂肺 —— 这又不是癌。”Alex说。

现实生活中,四个女人的故事还在变化。

翠西的妈妈来看节目,演出结束后非常兴奋,抱着翠西转了好几圈,倒不是因为看懂了,而是单纯为女儿在舞台上完成了一件大事而开心。退休后,她开始学画画,一朵玫瑰配上大月亮,发给翠西,有了这些爱好,她催婚没那么频繁了,但如果发现翠西有任何形式的“不结婚”迹象,还是非常警惕,立马问“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翠西的妈妈。受访者供图

Lelia说也许未来会再组建一个家庭,“我不会去刻意逢迎,也不会去假装微笑,我只希望一切都好好的,真实地去做每一件事情。”

Selena在计划新的旅行,也许去陌生的地方住一两个月,“一个人就像一个移动的小岛,因为旅行,和周边的人重新建立起一个世界”,这种好奇让她觉得饱满。

一年过去,阳阳不再急切寻找结婚对象。2019年最后一天,她独自在家早早就洗漱睡觉,要是以前,她会为了所谓的热闹或别人的看法出门聚会。之前她去了趟美国,有朋友已经开始准备冻卵、代孕,她也有这个想法。一开始怕父亲接受不了,让他先坐下,要慢慢说这件事,没想到父亲支持她,还说印度的代孕比较便宜。

经历了母亲去世的痛苦,父亲只是希望阳阳以后有人陪。至于她的另一半,父亲的要求是身体健康,小几岁也可以,可以陪她更久一点。而阳阳理想中的男人要有斗志、有好奇心、有事业心,“就像是男版的我”。

四个女孩一起买了个叫做“自婚”的课程。她们以“娜拉”为名注册上课,每周收到一封电子邮件,按提示完成课程任务:自己跟自己跳舞,自己跟自己约会,对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写一首“我是谁”的诗……这个课很多时候和婚姻无关,更像是取了一个讨巧的名字,实际是关于自我成长,让人发掘和认知自我。

自婚的最后一课是写下誓言。阳阳在舞台上念出了她的誓言,整个人陷在白色充气装置里,好像身披婚纱:

“我,承诺,在做妻子和母亲之前,首先我是一个人。我承诺,永远,不做任何人的附属,我承诺,靠自己的努力活着。我承诺,首先了解社会,然后自己判断是非,我承诺,永远坚持自己的原则。”

四位主创在易卜生戏剧节分享自己的故事。受访者供图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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