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湖北的外省人:有人存粮见底,有人访友后出不了山村

原标题:滞留湖北的外省人:有人存粮见底,有人访友后出不了山村

【湖北】滞留武汉地下停车场的吉林人 不敢告诉家人怕他们以为我在流浪

摘要:继1月23日武汉“封城”后,截至1月27日,除神农架林区外,湖北省所有城市都进入“封城”状态。一批外省人被滞留在了湖北,有打工者、到湖北走亲访友的人、途径武汉转车转机的人、附近省份来求医的患者……他们或被临时安置进陌生的当地人家里,或蜗居在宾馆、地下室,也有几乎“突围”成功的案例,他们终于拿到出省通行证,却在其他省份被劝返。

文|蔡家欣 实习生赵佳佳

编辑|林鹏

刘钦开车从四川出发时,是非常意气风发的。

那是1月28号,这个28岁的电商业务员在四川宜宾见完女朋友的父母,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因为两家相距太远,女友家人一直没同意。这次见过家长,女友父亲终于松了口。“她父亲终于不反对了”。返程的路,两人有说有笑,盘算着两年内结婚。

回程路线原本和湖北没什么关系。按照计划,他们将路过重庆、湖南、江西,在30号凌晨抵达刘钦的老家浙江丽水。

晚上10点钟,在通往湖南湖北的高速分叉口,一晃神,刘钦驾驶的车直接往湖北开去。此时湖北成了必经地,武汉已经“封城”,刘钦特意绕开武汉。车多跑出100多公里,没油了,停在了湖北省潜江市。之前的28年,他甚至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潜江,与武汉相距160公里,位于湖北省正中心。这里比武汉更早限制出行和集会,提前采取的措施,使这个拥有103万人口的省直管市成为除神农架林区之外,全省确诊病例最少的城市。

因为管制,紧急服务都中断了。第二天重新启程,高速出入口,一排黄色塑料箱子挡住了他们的归程。

继1月23号武汉“封城”后,截至1月27日,除神农架林区外,湖北省所有城市都进入“封城”状态。

刘钦和女友的路就这样被“封”住了。一同滞留的有打工者、到湖北走亲访友的人、途径武汉转车转机的人、附近省份来求医的患者……“封城令”斩断了年终的春运客流,被滞留的外省人,不得不在陌生的他乡生存。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尝试了多种求助渠道,有人被临时安置进陌生的当地人家里,有人蜗居进地下室、车库,也有几乎“突围”成功的案例,他们历经重重关卡终于拿到出省通行证,却在其他省份被劝返。

2月24日,武汉发布消息称,因保障疫情防控、城市运行、生产生活、特殊疾病治疗等原因必须出城的人员以及滞留在汉外地人员可以出城,但要坚持错峰出城、分批实施,适时安全有序原则。随后,该消息被宣布无效。

在许多看不见的角落,陌生、无助、希望和改变正发生在滞留者的身上。

刘钦在潜江暂时落脚的酒店。生意冷清,不论白天黑夜,酒店里几乎见不着人。受访者供图。

眼前的一切很陌生

刘钦和女朋友落脚在潜江市区的一幢老式商务酒店里。

楼道阴暗幽深,脚下厚重的地毯散发出一阵潮腐的味道。同一层楼,住着另外3个陌生男人。刘钦没见过他们,“都担心感染,肯定不想去跟别人接触”。他从老板嘴里听过,“本地人,回不了家,只能住酒店。”

这5个人,是这幢有着7层楼、100来间客房的酒店的仅有住客。

20多天里,刘钦时常站在窗口,盯着斜对面“潜江广电”的红色大字,发愣。眼前的一切很陌生。唯一开放的大型超市,步行往返加购物,要花3个半小时;走在路上,一没留神就迷路了;气候也不适应,生意冷清,老板干脆关了中央空调系统,夜里湿冷,刘钦一口气盖了6床被子。

身后,暗红色的木桌上,蔬菜和速冻食品在临时置办的炖锅里沸腾,发出“滋滋”的声音。懊恼和困惑萦绕在刘钦的脑中——“我又没病,为什么出不去?”“开车的时候,我怎么就不多加注意呢?”

刘钦不是唯一滞留在湖北的外省人。不到200公里之外的武汉,24岁的康康和大学室友同样被困。

她俩是闺蜜,刚刚毕业,1月19号奔赴武汉,要完成一趟计划已久的4天旅行。走过了江汉路、昙华林、武汉大学,“玩得挺开心”。按照计划,23号晚上,两人要赶回家过除夕、吃团年饭。

返乡的航班没能起飞——这一天,正是武汉“封城”首日。

接下来的3天,拖着行李箱,两个人在武汉市区辗转过3个酒店,“酒店被征用,关门了”,“物资不够,停止营业了”……大年初三那天,终于落脚到武昌东湖边的一间单身公寓,房费每日200元。

老板临走前,留下了一口锅和一瓶84消毒液,现在这是她们最重要的求生物什。

20多天来,煮的粥、面、米饭全都是白色的。搬进来以后,她们再没吃过盐巴——受“被感染”恐惧的支配,采购匆忙,忘了买盐。

采购回来的那天夜里,康康躺在陌生的大床上,突然惊醒,瞪大了眼问室友,“今天门把手消毒了吗?”

没有认识的人,甚至一墙之隔的房间是否有人都不知晓。隔绝感让她们一度陷入怀疑,整个武汉只有她们陷入了这种困境,“我们是不是已经被人忘了?”

直到上网求助,她们才发现“被困在湖北的外省人”群体庞大。微信、QQ、微博上建立了许多求助群:“滞留武汉的外地人”、“武汉-昆明返乡互助”、“湖北什么时候可以回重庆”、“go home team”……

这个群体呈现了诸多意外:回荆门探亲的福州一家四口,中转的列车停在了宜昌;到武汉治病的江苏泰州夫妻,治疗中止,只能把医院当家;从美国返回武汉照顾重病母亲的少女,现在面临签证过期、工作丢失的风险;荆门一家拉面店,一对甘肃夫妻栖居在阁楼仓库里,老板留下的两袋面粉快见底了,女人肚子里的孩子即将临盆……

康康感觉到了些许安慰,“我们也不算惨”。群里,云南一个40岁的大姐,为了回家和老母亲过年,自驾,一个行车疏忽,下错高速,被困湖北。两年未见的母亲,在此期间过世。“我很对不起我的妈妈,也很讨厌我自己。”出不了城的大姐只能在群里哭诉。

还有更多不被看到的人。武昌火车站地下车库,十几个滞留的外地人躺在冰冷中。有人吃了十几天泡面,等待“解禁”。

“为什么不去找酒店住?”有记者问。

“酒店?我们又没钱是不是,我们去要拿钱啊。”一个约摸40岁的男子背着手,烦燥地来回踱步。

封城,在武汉求医的孕妇回不了家,他们暂住在旅馆。每日100多元房费,让这个负债累累的家庭,有些透不过气。受访者供图。

“突围”失败

“通行证”一度是刘钦的希望,它为有车的滞留人群撕开了一道“突围”的口子。

滞留潜江的前两天,为了这张通行证,刘钦跑了3趟潜江防疫健康委员会、1趟潜江市政府、交管局,还打了数不清的咨询和投诉电话。最终,有人给了他一个交管局中队长的私人电话。

“回去等消息。”这是刘钦在这通电话里得到的最后答复。

吃过一周泡面,答案还是没有到来。刘钦突然醒悟过来,“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

带出来的4000块,修车、拖车花去2000。宾馆房费从每天168元降到128元,靠家人接济,刘钦勉强交够了。他在本地“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最后只能上贴吧求助“实惠又方便的饮食”。一个本地小伙留言:“可以买口锅,煮小火锅。”这条留言下面,陆续又有人给刘钦支招,哪些地方可以买锅,哪些地方可以买到不同的火锅料。

起初,女友并不知道“封城”意味着隔绝,连续两天责备刘钦“这点事都做不好”。直到刘钦表示,如果她愿意,可以开车带她冲破障碍,让女友先走,自己留下来承担刑事责任。“睡觉”,女友听罢,转过身,闷头盖住被子,没再理会他。

和刘钦所在的潜江一样,天门也是湖北省直管的县级市。2月13号,这个地方出台了办理返乡通行证的相关规定。

被困在天门的律师林铭铭赶紧向她的户籍地四川德阳提供了健康证明,并主动承诺回去后自行隔离14天。很顺利,她最终拿到了接收函。几证齐全,两天后,林铭铭一家三口成为湖北省出省返乡政策的第一波“惠及”人群。

归程的车速基本保持在120码。夫妻俩不敢喝一口水,“上厕所会耽误时间”。

但这一路还是不通畅。很多路段都禁行了,沿着可以通行的路,6个小时后,他们被导流到了重庆巫山服务区。

查岗的人瞟了眼车牌,所幸是川牌。对方又问,“车上有没有湖北人?”

林铭铭愣了。丈夫是湖北天门人,但两人在四川德阳定居10余年。这次也是因为老人思念孩子,才特意趁春节返乡。

通行证拗不过湖北的身份证,失效了。

“只要是湖北籍的、身份证42开头的都不行。”林铭铭试图拿出律师的素养理论:“车消过毒了,我们也有健康证明和通行证,这种情况怎么不能走?”

“我们不管,接到的通知就是这样。”对方回复。

天已经黑了,巫山服务区四周环山,冷得很。远处有人在烤炭火,林铭铭一家凑了上去。一位男士抱着3岁多的小孩坐在围炉旁。遭遇一模一样。这家人已经在服务区耗了5个小时,还没有得到通行许可。

区内还停着五、六辆不被放行的鄂牌车。一辆辆渝牌车从身前驶过,林铭铭更加困惑,“如果这些车上有从湖北回来的人,他们也放行吗?”

凌晨5点钟,看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她和老公终于熬不住了,全家原路返回湖北。临出发前,丈夫提出自己回湖北,老婆孩子继续留下。

“要走一起走,不能把家人扔下”,她果断拒绝了。

2月以来,湖北省逐渐开放返乡通行证的办理。武汉、襄阳、宜昌、黄石等17个市州相继出台返乡政策。这些滞留湖北的外地人,迫切希望秩序恢复,每天往求助群丢各种通知,“江苏南京复工”、“河南取消高速公路管制”、“湖北各县市返乡政策”……

但像林铭铭这样,希望又失望的人,不在少数。有人证件全齐了,但缺少一辆自驾回去的车;有人迟迟等不来户籍地的接收函;还有像康康这样自称“最绝望”的人,“武汉肯定最后开放,我们没车,还要等火车飞机,不知道要等到几月份”。

刘钦有过希望。潜江曾通知他,只要拿到所在地的接收函,就可以开具通行证。他立马让父母去村委会开证明。村、镇、县层层上报,得到回复:“不接收湖北的,不放心”。

“没人情味”,刘钦摇摇头,放弃了挣扎。

刘钦居住的酒店,桌子上堆满了速食食品。他和女友,已经在这里度过将近1个月。受访者供图。

朝山谷大喊发泄情绪

没有尽头的等待像扔进生活里的一把催化剂,正在引发新的反应。

刘钦发现,他和女友的矛盾一触即发。拥挤的房间里,空气停滞不动,还掺和着洗手间的异味。女友终日躺在床上玩手机、看电视。刘钦一来一回走动,女友不耐烦了,“你能别一直走来走去吗?”

所有人把错都归到刘钦身上——“开车为什么不看路况、车况?”女友不喜欢陌生的环境,等待就是煎熬。“我们现在一天说不了10句话”。

除了感情危机,还充斥着对病毒和死亡的恐惧。“这种时候,但凡身体有一点点不适,你都会自我怀疑。”2月中旬,许多消息称,病毒可通过气溶胶,借由马桶和下水道传播。康康和闺蜜赶紧给厕所的马桶消毒,又打开房间窗户。武汉的冬天,潮湿阴冷,挤在10平方的陌生房间里,两个小姑娘瑟瑟发抖,“四肢冻得像冰块一样”。

更多的人发现,在疫情面前,此前费尽努力营造的生活,摇摇欲坠。以往的生活操心的是房、车、孩子入学,自从跌进这场疫情,生活只剩下一个念头,吃饱饭、活下去。

“现在好像快不快乐变得很简单,比如今天终于可以加点餐,不再是泡面了。”一位福州的妈妈说。

他们一家四口到恩施探亲,归程途中被困在宜昌。一位宾馆老板低价给滞留人群提供了住宿。一颗大白菜掰着分几天吃,鸡蛋是最丰盛的食物。

他们的遭遇经由社区网格员传递出去。当地一位独居老太太,70多岁,直接背来一袋米和一口锅,放在酒店前台,离开了。

2月5号,武汉市确诊病例数首次破万。那一天,滞留在在湖北恩施山中的张玉川,崩溃了。

张玉川到恩施访友,“封城”后,他被迫留在朋友老家所在的山村里。他是典型的一线城市上班族,信奉时间就是金钱,生活高度自律,曾经花3个月减下20斤脂肪。现在, 他只能围着火炉烤火,微弱的手机信号,甚至没办法流畅地看完一部电影。他朝山谷大喊,发泄焦虑的情绪,瞬间,鸟儿被惊起、扑朔着翅膀,飞起了。很快,回声又一阵阵传来。只有他,没有别人。

突如其来的变化,每个人都受不了,他们渴望回归更有秩序的社会。两个小孩的妈妈怀念操心房贷、车贷和入学资格的日子。康康想赶快回到老家昆明,8点上班,5点下班,中午吃妈妈做的便当,晚上遛小狗。

但没人能给这些煎熬的等待者一个确切的答案。按照钟南山的说法,从1月23号到2月6号,为疫情第一个14天。很多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2月7号钟南山再度公开发言,“一个14天不能解决问题,再奋战第二个14天。”

“下雪的时候,我就想,雪下来能够把病毒压住;下暴雨,我想雨水也能够冲刷掉病毒;天晴了,太阳出来了,你就会觉得气温升高了,也可以杀死病毒。”一位被困武汉医院的孕妇用天气给自己答案。

2月16号,天门高速出口的检查站。受访者供图。

“要怪就只能怪病毒”

2月13号起,滞留在湖北的外地人群体,已经陆续被关注到。

据封面新闻报道,武汉旅游局开始安置部分滞留人群,“安排了隔离宾馆,还包三餐”。在孝感的一个年轻女士,也在当地社区的帮助下,入住本地居民家。

在人民网《领导留言板》上,滞留的外地人频繁跑到新上任的领导名下留言,“希望政府出台一个滞留武汉外地人的离汉政策,我们可以遵守纪律,按照流程,有序安全离汉。”

2月24日,武汉发布消息称,因保障疫情防控、城市运行、生产生活、特殊疾病治疗等原因必须出城的人员以及滞留在汉外地人员可以出城,但要坚持错峰出城、分批实施,适时安全有序原则。

康康和闺蜜看到新闻后,抓起电话打给市长热线,想问离开武汉具体怎么操作。对方回复,也看到通知了,但现在关于证明如何开具、流程怎么操作,还没有下发相关通知,“建议你们自己去关注下新闻”。

很快,通告被宣布无效。

对滞留者来说,吃住依然是首要问题。停留20多天,吃和住这笔意外支出,几乎要花光刘钦的存款。不好意思再向父母开口。硬着头皮,刘钦给浙江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能不能借钱给我周转一下?”“好好好”,对方连声答应。电话一挂,再无音讯。就像他这段时间遭遇的所有拒绝一样。

他瞟了眼女友的手机,一条信息进来:“你们怎么这么倒霉,哈哈哈哈……”听闻两人经历,女友的朋友一点没客气。抬头,女友沉默,两人又陷入了僵持。

刘钦攥着不多的钱,连续跑了几家便利店,终于买到了啤酒。“她喜欢喝酒,喝了可能心情会好点。”

双腿在为生计奔波中。很多个瞬间,困惑和质疑也会击中刘钦。“我们究竟合不合适?”他开始重新审视和女友的关系。在这以前,两人长期异地。被困的时日,是两人相处的最长时间。有时他会想,“能不能在一起到老,要看天意”,很快又希望“女友只是觉得我不靠谱”。

“现在,我只相信凡事只能靠自己。”刘钦说。这场疫情让所有人陷入了反思。它注视着现阶段的一切琐碎、焦燥,这和以往庸常、怨声载道的生活,都分歧过大。

在重庆巫山受阻的林铭铭,曾经信奉现代社会的运行准则——法律。她是律师,在她眼里,那张通行证曾经意味着规则,但是现在失灵了,“感觉社会回到了某种原始的状态”。

从重庆巫山返回的路上,丈夫扶着方向盘,突然很自责,“都怪我,都怪我”。作为律师,林铭铭平日的工作就是为别人解决问题,“突然发现,在疫情面前,我解决不了自己的问题。”最后她绕开了自己曾经的信条——法理,安慰丈夫:“要怪就只能怪病毒”。

(文中康康 刘钦 林铭铭 张玉川为化名) 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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