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峰(书房记专栏作家)

清明节大家都熟悉,清明的前一天是寒食节。过去,寒食比清明更重要,现在好像清明更隆重一些,甚至有两节合二为一的趋势。
“子推(音崔)”是寒食节的食物,年轻人可能对这个不熟悉,但在陕北却是家喻户晓的。
陕北这地方,语言、习俗,特别是红白事上的一些仪式,特别古老,动不动就沉淀着千年以上的历史。比如“结发夫妻”,很多人不知道怎么“结发”,你去陕北农村看看,婚事上就有“结发”仪式,当地叫“上头”。新郎、新娘背靠背盘腿坐在炕上,由儿女双全的男女长辈,一手拿梳子,一手拿镜子,主持“上头”仪式。
婚礼仪式“上头”,正是“结发夫妻”的“结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中国古人是不理发的,头发长了,盘起来,又没好洗发水,头发很臭。臭也不理,理发和杀头差不多。曹操“割发代首”,许多人觉得曹操虚伪、狡诈,割几根头发,有什么呀?古人不这么认为,割发和割头差不多,于是全军震撼,再也没人敢不遵军令啦。
古代有个刑法,“髡(kūn)刑”,就是剃光头发。放如今,剃头还要花钱,一点警示作用也没,髡就髡呗。
满清入关,说你们汉人得理发。汉人不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理!
满人说,不理就杀头,“留头不留发”。汉人宁死不理发,选择“留发不留头”,于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就这犟脾气。

现在男人每月都到理发馆“髡”一次,发短,没法“结发”,就把新娘的辫子解开,搭在新郎头上,意思意思。主持“上头”的男女长辈,一边用梳子比划,一边念念有辞:
一木梳子长,
二木梳子短,
三木梳子梳成婆姨汉,
……
对对馍馍对对糕,
对对儿女满炕跑,
养小子,是好的,
穿兰衫,戴顶子,
生女子,是巧的,
石榴牡丹冒铰的,
恩恩爱爱一辈子,
荣华富贵长有着。
陕北话乍一听很土,外地人一满“害不哈”。再仔细一听,可了不得,说的都是古语啊!是文言啊!惊呼:“听陕北人说话,就像听古代人说话。”于是写本陕北方言的书,《听见古代》。
陕北老农常说“日南交趾”,如,“日南交趾,跑哪毬国了?”意思是很遥远。其实,“日南交趾”是越南,汉武帝在那地方建了两个郡。
“日南交趾”,在越南,是汉武帝在越南建的两个郡。

“吓蛮书一本”,说的是李白醉草吓蛮书。“你单位那账,吓蛮书一本,谁能清楚哩?”“这数学课,我是吓蛮书一本,甚也解不下。”
“上马延喜”,说的是朱温与唐朝末代皇帝唐昭宗的故事。
“岑鹏马武”说的是东汉刘秀云台二十八宿里的岑鹏、马武两员大将,“岑鹏马武对花刀”“岑彭箭射金钱眼,马武刀劈九连环”。陕北话是这样说,“灰怂,没一采,岑鹏马武价还扑堪的打人哩。”“没一采”,“没有一块采邑”的意思,这又是2000多年前的事了,一句话,用了两个古语。
“徽钦”,说的是徽钦二帝,“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就是这个“徽钦”二帝,结局很惨。陕北话,“不要拧龇(cī),再争雌给阵儿,老子一挂就徽钦你驴日的了。”意思是要修理修理你。
“媵公”,婚事上女方送人的。“哎呀,腰直得硬格铮铮价,今儿当媵公去也。”当初,我以为“媵公”是“硬棍”,又觉得不对劲儿。突然起到,不就是古代的“媵人”嘛,春秋时期的百里奚就是“媵人”,晋国出嫁公主,他当陪嫁,秦国用五张羊皮把他换回来,人称“五张羊皮换的宰相”。你看,其他地方早已消失,在陕北还有。
“幸”“贱妃”,你用这样的词说话,是不是感觉特像皇帝?
还有“荷”“鏖战”“呐喊”“族灭”“杀割”“交零”“凌迟”“上五刑”“梁武”等等,每个词背后都有一段千年以上的历史,但介天吊在陕北老农的嘴上,没点文化,还真听不懂。
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还有孔子深恶痛绝的“侑(音若又)食”,在全国各地都失踪了,人们也不知古人怎么“侑”。专家们在陕北白事上发现“跳舞”习俗,很奇怪,这是干啥?仔细一研究,竟然是两三千年前的“佾(音若义)”。“侑(音若又)食”您没听过,孔子说的“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您一定听说过。难怪专家惊乎陕北是文化的活化石。请关注公众号“老郭说史”微信号laoguoshuoshi
陕北埋人,“侑食”仪式。

今天说的这个“子推(音崔)”,就隐藏着千年故事。
“子推”,是一种动物形状的馍,像棕子纪念屈原一样,“子推”纪念的是2600年前的介子推(音“崔”)。
介子推的故事大家都知道,说的是“割股奉君”“功不言禄”故事。介子推把自己大腿上的肉割下来给重耳吃,晋文公重耳回国做君主后,却忘了介子推。介子推一气之下,躲到绵山上不下来,重耳放火烧山,想把他逼下山。但介子推犟劲上来了,宁死不下来,被烧死在绵山上。重耳很悲痛,下令烧山这天,全国百姓不准动火,只能吃冷食,这就是寒食节的由来。
介子推被烧死的山叫绵山,也叫介山,是山西著名风景区。山下有个城市,叫介休。
介子推,“割股奉君”,拍马屁是要花血本的。

我估计,过去在寒食这天各地都捏“子推”,后来慢慢淡忘了,只有陕北保留下来。
“子推”又叫“燕燕”“雀雀”,因为大部分都是各种鸟,特别是燕子的形象。这是原始“鸟”崇拜,黄帝战蚩尤时就有,那时许多部落以鸟命名。

光景好的人家捏许多“燕燕”,点得花红柳绿,用纳鞋麻绳串起来,每个燕燕之间夹一颗枣和一节“箭箭”,挂在墙上显能。光景差的少捏几个,扎在圪针(带刺植物)上。农业社时困难,用黑面捏,外面裹一层簿簿的白面,驴粪蛋蛋面面光。“贵气气”男娃肩膀上挂两串“燕燕”,更像是生活富足的炫耀。

吃子推有讲究,不能加热,不能用刀切,只能用手掰着吃,不同身份吃不同的“子推”。家中男性老人吃“老燕儿”,是二斤面蒸的大燕子;女性老人吃“花蓝儿”,是二斤面捏的花果;男娃吃“爬坬”,一种很丑的、不知名的奇怪动物,喻意向上爬,还吃老虎、蛇、“蛇盘兔”;女娃吃青蛙、鱼、石榴、狮子、兔子、角瓜、花朵;男人吃圆形的“子推馍”,已婚女人吃长条形的“梭子馍”,未婚姑娘吃“抓髻馍”。
圆形“子推”给男人吃,梭形的给女人吃。

这里插一段,丧事上晚辈给逝者献“老献的”,也是二斤面捏的,其形状是两条相对的鱼,头相对,交叠在一起,看不到了,尾巴向里弯,尾巴稍上放一颗枣。

殊不知,这些“子推”“老献的”隐含着原始的性崇拜、生殖崇拜。“燕子”“雀雀”“蛇”代表男性,“青蛙”“鱼”“石榴”“角瓜”,多籽(子),代表女性,希望像青蛙、鱼一样,多产子。特别是男人吃“圆形”的,女人吃“长条形”的,这就很直白,太明白不过了。
还有“蛇盘兔”“鱼钻莲”“鹰踏兔”“蛇盘九颗蛋”,都是男女交媾的意象,还是生殖崇拜。
“狮子”给女娃吃,“老虎”给男娃吃,不知为何?应该说狮子和老虎是同一类型,但男娃吃老虎,女娃吃狮子,没弄明白。
“爬坬”,注意,肚子上有条鱼。

现在很多地方搞“面花”大赛,看谁捏得像,捏得生动。传统的“抓髻馍”“蛇盘兔”“爬坬”很少见了,这个不太好。
首先把“子推”改名“面花”,文化含义就大打折扣,蕴含的历史沉淀不见了,原始的生殖崇拜、性崇拜也不见了。正像我说的,陕北剪纸好,并不是剪得生动、形象,而是蕴含着原始生殖崇拜、性崇拜,里边的学问大了。当然,这些理论老百姓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陕北有个“重耳川”

“子推”除了自己食用,还馈赠长辈,馈赠亲友。给父母,给舅舅、姨姨、姑姑送二斤面的“老燕”“花蓝”“枣山”,非常吉祥,非常喜庆;母亲给当年出嫁的女儿送“燕燕”,叫作“送寒食”,缓减一点女儿想家的思绪;农村孩子给住校的外地老师送“文房四宝”,让独自在偏僻山村教书的老师分享节日的美味,令人感动。中国是人情社会,在食物馈赠中传递友爱和温暖,很有人情味,这在中国文化中是非常宝贵的东西。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