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户伤心生野烟
王维真的做过安禄山手下的伪官吗?
千真万确。尽管他是被迫的。
天宝十四年(755),安史之乱爆发,第二年6月,唐玄宗携贵妃、重臣如丧家之犬逃往成都,一众普通官员尾随其后,时任给事中的王维跟掉了队,半路被汹涌而来的叛军俘虏,被押解到了洛阳。
当时一起被俘的,还有杜甫,只是当时杜甫名声不大,未能引起关注,只和众人一起被集中关押在俘虏营,后来还趁乱逃脱了。王维却因才华卓著、声名远播,受到了安禄山的特殊“优待”。
安禄山要授予王维给事中的官职,对王维而言,官职没变,只是换了老板。王维没做激烈的反抗,故意服泻药称病,几次试图逃跑,又几次被抓回。安禄山一介武夫,对王维倒是没作为难,只是把他安置到了普施寺,仍将官职硬塞给他。
乱世时的普施寺,少了晨钟暮鼓的响动,平静之下蕴藏着反倒是喧嚣的绝望。王维日日煎熬中,照旧钻研他的佛法,反正在逆贼不扰的时光里,空诸所有,万虑全消。
谁都没想到,打破这种平静的,竟是一场众人痛苦一人笑的宴会,竟是一首史无前例的诗作。
洛阳禁苑沦丧叛贼之手后,安禄山要在禁苑的凝碧宫举办庆功宴,梨园弟子被抓来演奏,大家泪湿潸然难以成曲,乐工雷海青当场摔碎琵琶,对着西方嚎啕大哭。向西是长安,亦是唐玄宗所逃的成都方向。最终安禄山用极其残忍的方式——史书所载是肢解——虐杀了雷海青。雷海青被杀时,满口鲜血,骂声不绝。他明知自己的结局,也要用一种孤绝的方式拼死抵御无耻邪恶。
王维当时不在现场,听闻此事后,他夜夜难眠,极度悲愤之下,写诗《闻逆贼凝碧池作乐》。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一个“逆贼”,就将他心底的愤恨宣泄到了极致。
王维的诗,前期昂扬青春,后期素雅恬淡,唯独这首诗字里行间夹杂的悲凉寞索,一点都不像王维的风格。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的情绪宣发,是他生命中难得的不加克制。
一首特别的诗,成为了他文学创作上的惊叹号,亦成为了他日后平反的支撑。
(二)独在异乡为异客
中国的诗人中,王维是离佛门最近的一位。他字摩诘,取自佛教典籍《维摩诘经》。
唐朝的诗人里,王维是难得的兼具尊贵身份和俊逸外貌的一位。“太原王氏”那是响当当的世家贵族,史书上说他生得“妙年洁白,风姿郁美”。
余秋雨先生曾给北京大学中文系、历史系和艺术系的学生授课,讲到唐诗部分时,他请同学们为唐代诗人排座次。结果,王维的名次超越了白居易,被排在李白、杜甫之后。北大的文艺女生们特别喜欢他,有女同学说因为看过他的画像,觉得他飘逸才俊,精书画,善琵琶,是中国士大夫阶层的精神偶像。《红楼梦》里林黛玉也很推崇他,可见以曹雪芹为代表的后代文人,很看重王维的律诗。
后世将王维尊为“诗佛”,与诗仙李白、诗圣杜甫鼎足而三。
开元三年(公元715),十五岁的王维带上仆从赶赴长安应考。滞留京城一待就是两年。两年后的重阳节,他写《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轻巧入味的诗句,深嵌客居他乡的文人心里,待考的士子们争相传抄,天才少年声名大噪。只可惜,盛名之下,他意外落榜。
十八岁,因为才华显溢,他成为了岐王李范的座上宾。杜甫在《江南逢李龟年》里写到了这位岐王,他爱好诗词曲艺,对文人和乐人格外优待。王维弹奏琵琶,指尖流出的韵律,既有宫廷调的典雅细腻,又有民间曲的清新生动。岐王不禁赞叹:不亏为协律郎的后人。
王维二十一岁时终于高中进士,录为第一名“解头”,相当于后来的状元。他受到礼部的接见,又披红戴花打马游街,去右园赴专为进士设的鹿鸣宴。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从此,他理所当然地成为皇族的嘉宾,出入岐王、宁王、薛王的府邸,如探访寻常人家一样。
李白做翰林供奉时,王维参与了《霓裳羽衣曲》的编曲、编舞和排练指导。李白极力勾勒和渲染贵妃的出尘之美时,王维早已被贵妃尊为师傅,从旁指点她的姿态和舞步。等排演工作结束,王维谢绝所有应酬,孤身冷清地回到终南山,过起远离俗世的静安日子。
反正唐朝一向兼收并蓄,对他这样半官半隐的状态,从皇帝到官员都是理解加赞叹。
(三)拥褐看山岁月长
如此风光延续到中年,王维才近距离感受到朝廷的凶险。
天宝十四年(755),手握重兵的安禄山造反,二十万精锐从范阳起兵,横扫中原。此番战乱既是叛贼所致,其实也是唐王朝众多矛盾的集中爆发。唐玄宗错误估计形势,最终仓皇逃去成都,贵妃被缢于马嵬坡。随之埋葬的,是大唐王朝最绚丽的扉页,和古代历史最灿烂的篇章。
太子李亨在将领拥戴下,于灵武登基称帝,唐玄宗莫名其妙地做了太上皇。历史不经历的就跳转到了唐肃宗的时代。
皇族们都逃了,留下数百官员做了叛军的俘虏,他们被押至东都洛阳,王维便是其中之一。
唐军平定叛乱后,王维回长安接受调查,在牢房里待过一段时间,他的朋友裴迪将《闻逆贼凝碧池作乐》呈现给唐肃宗,加上王维的弟弟王缙当时任刑部侍郎,深得唐肃宗的信任,后来又出任宰相,他请求削降官职来减轻哥哥的罪。唐肃宗大为感动,只是象征性地将王维贬谪,很快就官复原职,还升他做了尚书右丞(几近副丞相的职务),故王维又被称为“王右丞”。
所有在安禄山手下任伪职的人,都成了被朝野上下声讨的孽臣,大多被处以极刑,像王维这样不仅保命还能升官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陷入叛军之手时,他没有激然反抗,只是采取不合作的态度,幸有禅静助他脱离现实的苦难。闭门不出自焚香,拥褐看山岁月长。幽深翘曲的日子,看似望不到头,却也是修为的好机会。
何处青山不道场,何须策杖礼清凉。
经历多年的煎熬之后,他终于把内在佛法和外界感悟融会贯通,心素已闲,又走过了起伏跌宕,和死亡靠得那么近,往后的人生的走向,愈加变得清晰明朗。
(四)一生几许伤心事
做高官之后,王维吃住简朴,不沾荤腥,他将自己十二顷职分田全部用来救济穷人。因为常年食素,他面容清瘦,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青苔石上净,细草松下软。
窗外鸟声闲,阶前虎心善。
他写诗,将景象如实描述,没有一笔多余,把所有想法内化于心,不愿加入主观色彩。因为谦谦温润,连猛虎都不忍伤害他。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润户籍无人,纷纷开且落。
他写自然美景,将动写得静美无比,将静写得动感纷呈。文字简练来自内心的真诚。
经历了坎坷,他的佛学修为更上一层楼。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红尘依旧纷扰,却是空门的接续,没有窗外的喧嚣,哪来屋内的静谧。尘世永驻,空门永续。他起身开门,微风穿堂而过,不留下半点尘埃。被风鼓动的长袍,成了山丘的模样。世间无我,心无挂碍。他修学一生,不就是为了这样的境界吗?
暮年,他写《悲白发》,对他而言,又算一首别样的诗。
宿昔朱颜成暮齿,须臾白发变垂髫。
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
寥寥几句,道出他隐遁佛门的初衷,没有人天生喜静,只是太多的伤心,需要找个地方收藏,只是太多的失望,总要找个话题分散。究竟是活得通透,还是极致克制,或许他自己也找不到答案。
这首《悲白发》,让我想起了《凝碧池》,都是他难得抒发感情的诗,都是将伤心写到极致的寄托。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深秋之梦,梦里全是冷霜。人生之梦,道不尽各样荒凉。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