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连城遗址(网图)
九连城已经死去六百六十年了。
当我知道它的时候,它只剩下一个好听的名字,和一圈连废墟都看不见的高高的土垅,还有合围里散落着的几堆土疙瘩。就像人死去后肉体腐烂化为泥土,只剩下几片碎骨残骸一样,散落在大地上,上覆连片荒草,早已看不出任何曾经鲜活的样貌。
九连城遗址,位于今张家口市沽源县西北,冀蒙交界处,九连城镇北三公里处,据史料记载,古城始建于金代,因盛产硝盐,专设西京盐务司,又是北方通往外蒙和俄罗斯的大漠交通要道张库大道必经之地,遂建昌州九连城,成为扼守草原南下中原的咽喉要冲,金代塞外军事三重镇之一。元灭金后,仍设盐务司,明军灭元,攻陷元上都,一把火烧了宫殿苑囿,元上都灰飞烟灭,昌州城生死不详,只有后来考古发现的焚烧遗迹,似乎暗示了它和上都一样的宿命。无论是王朝兴替所废,还是战火焚毁而亡,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它从此退出历史舞台,销声匿迹。
可惜,它只活了不到三百岁,到现在,只留下一个好听的名字——九连城。
这个名字于我之所以动听,被记住,是因为少年读《聊斋》,知道了美丽重情的连城姑娘,但是,九连城跟《聊斋》,并没有半毛钱关系,它是一座城,一座曾经鲜活过的城,因城垣四周和角楼每隔一百米就有一个城台,从每个角度看,都有九个城台连城一线,遂得名。

以上均为九连城网上图,以下均为本文作者拍摄

207国道上看九连城遗址
九连城紧邻河北通往内蒙的交通要道,西邻锡张高速,东邻207国道,国道再往东五百米,白茫茫一片湖海,多年前驱车疾驰而过时,偶然瞥见,以为是一片大湖,几次经过都以为它是一片湖。这次,停下车,左登九连城遗址高台,右下国道,沿一条荒野土路去看个究竟。离得越近,越觉得惊奇,在高高的国道上远眺,明明是白茫茫一片,晴天的时候,还闪着白亮亮的水光,待走到近前,才恍然醒悟,哪里是湖水,分明是一地盐白铺满了整个干涸的湖底,薄薄的一层。中原人所称的湖,蒙古人叫作“淖”或“海子”,这里,便是历史上盛产硝盐的九连城淖,淖干涸后,只留下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
如今,九连城死了,连这片盐湖也一同死去了,死一样寂静的湖面,连个飞鸟都看不见,连声鸟鸣都听不见,只有一片凹陷的湖底,仿佛一条死去的大鱼翻着白肚皮。
湖四周,荒草连天,朔风呼啸,大路旁,高树枯枝,一身青灰,不见一点新绿的影子。中原地区早已大地回春,花事灿烂过一个月了,而这北国,还依然在冬末春初里瑟缩。朔风、古道、夕阳、残垣,还有北方的大蛮荒,一下子把人拉回历史的沧桑。

九连城淖
边地自古多战事,各方政权交锋厮杀的地带,拉锯战,屠城战,你占了我占,烽火连三月。边地重镇,又是边民百姓贸易的重要集散地,中原的粮食、瓷器、茶叶,草原的牛羊、皮毛、奶酪,互通有无。在这里,民间的融合与官方的争夺,爱与恨交织着,从来都没消停过。
所谓的雄才大略,征服四方。我们所欣赏歌颂赞美的,都是个人野心的膨胀,私欲的泛滥,最终买单的,是无辜百姓!四夷咸服,无非是以自己为正统和中心,其他都是夷族和蛮人。

中国的封建帝国中兴期,有唐一代,多少文人诗客,被大一统鼓动着,一心守边报国,长城内外,塞上塞下,一首首诗,一曲曲歌,记录着戍边将士的血泪苦乐,也记录着亲人思妇的相思无着。边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一代代戍边人,黑发换白头,白头变白骨。
宋、辽、夏、金、元,二三百年间,战争连年,攻伐征杀,边城最惨,你死我活,生民涂炭,百姓苦啊!不管是一将成名万骨枯,还是了却君王天下事,都是少数几个人或一小撮利益集团酿的毒酒,让百姓替他们喝下去,千古兴亡,百姓苦啊百姓苦!
前年夏天,我去了西蒙的额济纳旗古黑城遗址,黑城遗址,远在九连城遗址1500公里之外,和九连城几乎一样的命运,都亡于大明军队的铁骑之下。
黑城活了五百年,九连城活了三百年,五百年桑田沧海,顽石也长满青苔,五百年,对于一个人,多么漫长,对于一座城,又何其短暂!
城的兴废,全因了王朝更迭,中原汉民族城池,寿命似乎都长一点,建了又毁,毁了还建,铁打的营盘,流水的政权,各自兴亡几百年,城池固然美丽,人类再贪婪,都不过是暂时的掌管,哪有永久的霸占?
兴兴灭灭几百年,忽然之间,荒冢一座草没了。
大盗窃国,小贼盗墓,抢的抢,挖的挖,一座城,在历史的一轮轮洗劫里,遍体鳞伤,最终死亡。就像非洲草原上一头野牛或一只大象的命运一样,一旦被凶猛的狮子撕咬而死,轰然倒地,狮子啃噬完大块肥肉,豺狗、苍鹰接着来抢食,留下的尸骨残渣,苍蝇、蚂蚁接着来打扫,每一座古城的被毁,大体都是如此情景,先被军队洗劫一空,后来的岁月里,盗墓贼接踵而至,墙倒众人推,把个残城废墟日渐瓜分,掏空,岁月的风沙横扫而过,再加上冰冻雪融,又加速了遗迹的消亡速度,九连城,和黑城一样,都是这样的悲惨命运。历朝历代,人类中的那些猛兽,一群群,一伙伙,都是窃贼,都是嫖客,都是中饱私欲,都是只顾自己享受,没人悲悯怜惜,更没人呵护它的美。


额济纳旗黑城遗址
人类文明走到今天,其实,同时,也是人类的野蛮走到今天。文明与野蛮,一直都没停止过斗争,斗智斗勇,是人类一个群体和另一个群体的斗争,也是人类自身中的人性和兽性的斗争。
人类历史,往往是野蛮做了文明的先锋,最后征服野蛮的,长期统治世界的,还是文明,但是,这个过程,时间太漫长了,代价太大了,太沉重了,它需要千千万万生于那个时代、卷入野蛮的人去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而人来世上一趟,生年不满百,只能活在某个特定的阶段里,赶上野蛮时代,就只能遭受野蛮一波又一波的侵袭,直至丧命于野蛮为止,生命不止,受罪不息。
人类文明史,发展了几千年,让人欣慰的是,人自身在觉醒,人性越来越战胜兽性,人性每胜利一步,虽然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是,换来的,却是更多人的和平安宁。
人,越来越脱离兽类,人,越来活得越像人。
当我一次次走过北国的塞外边地,大漠烽火,古道荒城,我在历史与现实里穿梭往返着。那些如黑城和九连城一样的废城遗址,一次次洗礼着我的心,我驻足,我骋思,我默想,我和所有的文人墨客一样,来来去去,旷野里,只留下千古一声叹息。
2020/05/03—04于行走内蒙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