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文明之先秦时代植物寓言

自先秦时代,诸子哲理与历史著作中,就已经有植物寓言的出现,而且题材丰富且形象多变,为植物寓言的发展奠定了良好的根基。 唐宋时期,古文家寓言和拟人传体植物寓言,则开创了植物寓言的不同风格。 到了元明清时期,植物寓言更是推陈出新,百花齐放,可說是各体兼备,且成绩斐然. 本章分三节,依次讨论先秦,唐宋,元明清三大植物寓言的发展情形。

先秦两汉时期

先秦两汉的植物寓言,是中国古代植物寓言发展的雏形阶段。这个时期的植物寓言大多并非独立存在的单篇寓言,而是以用作举例的故事形态存在,以辅助陈说诸子哲理或政治主张; 此外,植物寓言的寓言性质不甚强烈,比如借助虚拟故事与角色以寓说言外之意的用意并不明确,常常还是被当作文章之中一个比喻性质的桥段运用,还没有自觉性、成熟性的寓言创作。

然而先秦两汉植物寓言的形制天然,语言淳朴,寓哲理智慧于简单朴素的故事中,犹如璞玉未经雕琢,而美质蕴于内;篇幅多半简短,情节也较单纯,没有绚丽的文采与繁复的典故,常常以最原始简单的形式,在叙述故事之后,留给读者寻思和意会的空间。

先秦植物寓言,多穿插于诸子典籍当中出现,其中包括了儒、道、法、杂的各家著作,也有少数篇章蕴涵在历史著作之中。 在这些论理著作中出现植物寓言的有《晏子春秋》、《论语》、《孟子》、《庄子》、《韩非子》等,历史著作中则以《战国策》中的植物寓言最为突出。

初具雏形的植物寓言——

初具雏形的植物寓言应从《橘逾淮为枳》,《佛肸召》,《拔苗助长》三则故事说起,其情节生动转折、形象逗趣逼真、可以说是众所熟知的寓言名篇; 但其中的植物形象仅作为平面之寓意象征,未有立体动态的植物角色,因此只能说是植物寓言发展中的雏型之作。 即使如此,这三篇植物寓言,还是能够带来深远的影响,成为后世创作的典范。 其中的植物象征,甚至成为人们琅琅上口,传诵不绝的词汇,《逾淮为枳》、《匏瓜徒悬》、《系而不食》、《拔苗助长》等,用语之精炼,意涵之警醒,都得力于植物意象之新颖与丰富。这 三篇杰作是中国古代植物寓言发展当中的重要里程碑。

《橘逾淮为枳》——为《晏子春秋》 内容,记述春秋时代齐国名相晏婴的言论思想与事迹, 虽然为先秦晏婴所著,其实是为战国时人搜集有关晏婴事迹编辑而成。 情节生动、形象鲜明、语言个性化、富有传说故事的文学色彩。

《橘逾淮为枳》在晏子机智敏锐的言论中,引用橘、枳的比喻,化解楚王的刁难; 其比喻象征意涵深入人心,可说是植物寓言发展初期的重要作品:

晏子将至楚,楚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 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 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 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 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 坐盗。 」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葉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 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嬉也,寡人反取病焉」。

寓言中以枳橘为喻,若生长于淮南的是滋味香甜的橘,生长于淮北就成了臭苦不堪的枳,虽外观相似,内涵实质则大不相同,以此作为比喻,来讽刺楚国水土环境不良而使民偷盗,无关乎齐国人的素质。 这一类的寓言以陈述人物言论的方式,引植物作比喻,以寄托寓意。 枳,橘的形象鲜明,给予后世很大的启发,是最早运用果实成功形象地比喻来寄托的文章。

《佛肸召》——出自儒家典籍《论语》,由孔门弟子和再传弟子汇集孔子言行而成。虽然是以语录体思想类著作,却有几篇征引故事的手法来暗喻事理,也被认为是具有寓言围的雏形之作。《佛肸召》虽以人物对话为主,却包含前因后果的简要事件陈述,并且拿匏瓜这一植物的果实,当作人物剖白心迹时的重要比喻,从这里可看出植物寓言的早期创作的简单型态。

佛肸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佛肸召》中的匏瓜比喻才无所用之人,也属于以植物为喻的篇章。《论语》中一些寓言的萌芽,与比喻紧密联系在一起,如“割鸡焉用牛刀?”和“吾豈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即是比喻又是寓言的萌芽,这些都能使抽象的道理具体化;《佛肸召》所运用的匏瓜比喻,可以说是匏瓜寓言的萌芽,只是它以最原始简单的型态呈现。

《拔苗助长》——由战国之思想家,教育家,散文家孟子(轲)所作,以孔子之道,倡仁义,王道之说,标榜唐虞三代,后人封为亚圣。此文比喻生动有趣,轻快灵活,与寓言渊源深厚,《拔苗助长》在植物寓言的发展中有着关键地位,故事中因为栽植禾苗不得其法,急切强求,而导致禾苗枯槁,暴露自身愚昧无知的宋人典型,跨越文学领空,让后代无数人自省反思,警惕借镜的深刻典型。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拔苗助长》可作多层面之引申,以宋人急切地培育禾苗,欲速则不达伤害了农作的题材,得出「欲求速成反致危害」的主旨,从植物的「栽植之道」出发,从而开展寓意,说明了一则成功的寓言作品,其寓意的宽广性和多义性。

《庄子》植物寓言形象和思维的创新——

庄周(前369?—前295?),战国杰出思想家,散文家。其学无所不窥,主张万物齐一,虚静无为,逍遥自得。庄子借助寓言、重言、创作出意出言外、怪生笔端、谑弄讽嘲、机趣横生的独特散文风格。所作《庄子》一书实乃道家之经典,更是中国古代寓言的宝库。其中,植物寓言亦为不少,开拓了植物形象的运用,寄寓深远的哲理意义,将植物寓言的形象和意境,提升至另一种高度,可谓形象和意境的飞跃与创新。因此,《庄子》的植物寓言,犹如一个明亮闪耀的宝石,在先秦植物寓言的沙河中,最为光彩夺人,价值非凡。其价值展现,分下列两点说明:

(一)塑造多样植物形象

《庄子》中的植物题材,以树木居多,写出了各式各样的树种,各有不同的意义,令人耳目一新。包括樗树、栎社、楸柏桑、与大木等。植物形象丰富鲜明、寓意深刻,在先秦植物寓言中,展现植物题材创作的丰富性和文学运用的想像力。

由于庄子对大自然观察细密,体验深刻,且又富有灵感,因而其笔下的动植物的形象就特别生动,多采多姿。无论是鲲鹏雀鸠、龟蛇蚌鳖、大椿雁鹅、还是海鸟蜗牛、鵷雏腐鼠、鱼猴蜩羊、栎树马蹄、朝菌蟪蛄,无不新鲜有趣。庄子把大量植物作为寓言对象,为寓言的创作开辟了一条新的途径,这种现象,在先秦寓言中也是少有的,就是在国外的寓言创作上也很少见到。

《庄子》塑造寓言形象的文学功力高超,加上富有瑰奇浪漫的想像,因而天地之间各类各种五花八门之热闹景象,都能被化用于寓言当中,当作寄托哲理的对象。《庄子》开启了崭新的创作途径,将无法言说,无法行动的静态花木,赋予了蓬勃的生命力与奔放的热情,引领出趣味盎然、新奇有趣的寓言形象。庄子于美学、文学为主;以天和天、大美而不言,力追自然,素朴,恬淡之美。因而,《庄子》中的植物寓言亦表现其散文之自然素朴的美感,结合奇幻新颖的寓言形象,创造出一种瑰奇又纯朴之自然美。

(二)呈现颠覆传统的独特思维

庄子的《匠石与栎社》——栎社树之「散木」,「不材之木」形象,成为贯穿唐宋陆续写出探讨树木材用寓言的核心价值。如北宋欧阳修《伐树记》,晚清吴沃尧《投生》等篇,皆从庄子树木的「无用」,「有用」的价值论辩为寓意出发点。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見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观,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栎社树之所以保全性命,得养天年,全在是无用的散木,作成舟船易沉,作成棺椁则很快腐朽,作成器用也容易毁坏,作为门户柱子都易于虫蛀生蠹,不堪久用。从散木的生存道理连结人事,因而使人体悟无所可用乃为长寿之道,不材之木得保天性。这是从匠石叙述散木得享性命不被斫损的道理开展寓言,又从而响应人间世事,得到启发教益。

《五石瓠》,《大樗与狸鼪》,《匠石与栎社》,《商丘大木》,《楸柏桑》,《山木与雁》等篇,植物样貌丰富多变,形象逼真,有的就像智者的化身,给与世人启发与教益;有的用以反衬世人愚昧刻板,不知变通。这些寓言经常围绕着“无用之为大用”,“乘道德而浮游”的处世观点,展现出庄子特有的植物寓言,在想像国度中遨游于无穷哲理的境界。更以其臻于艺术层次的意象语言表达出依意取象、借象涵意的意象融合寓言。这一类的寓言告诫世人破除对“有用”的执迷,以达到超越“定用”的圆通境界,其寓意思想高度亦让后世难以望其项背。

风格务实的《韩非子》植物寓言——

韩非(前280?—233?)战国思想家,散文家,为法家集大成者,力倡君主集权,执法用术,尚功近利,其文气势雄健,犀利峭刻,冷峻透辟,又善用故事,寓言,说理严密,形象生动。韩非所著书《韩非子》的植物寓言,亦展现此务实质朴,深刻致用的风格,更多取材于日常生活所見所闻,与《庄子》充满想像、喜以夸张手法表现的植物寓言,恰成两个鲜明的对比。此外,《韩非子》植物寓言多从“种树”之题材入手,并以树木比喻人才,这一类的“种树寓言”也成为其特色之一。可以从这两点论述《韩非子》的植物寓言:

(一)务实风格

《韩非子》的寓言善用日常生活题材,题材来源多为历史故事,民间传说,出于其自创的寓言,也多为历史故事和民间传说的改编,或从生活经验中汲取材料,加以编写为寓言。韩非是个面向现实的人,他竭力把触角伸向浩瀚的历史长河,和纷扰杂沓的现实世界,所以他的故事很少以拟人化的动物,或神异色彩浓厚的神话为题材;也很少出现虚幻的想像和奇异的描绘;而往往以较为平实可靠的历史事迹或现实生活为题材。韩非子寓言风格务实,贴近生活,不作天马行空之想,直接阐述道理。

《韩非子》一书在日常生活可见可闻的植物习性与样貌中,体会出政治或人生的道理。韩非子寓言从实际的植物生长与特性,以隐喻人事,尤其着重于种树题材的表现。《拔杨容易树杨难》、《隰斯弥不伐树》、《阳虎不善树人》等篇,是其中的代表。

此外,《韩非子》一书中《坚瓠》一篇以坚瓠比喻无益于世,毫无贡献的人,《阳虎不善树人》以橘柚比喻知恩图报的良才,枳棘比喻恩将仇报之奸人。韩非善用故事、寓言、来揣摹刻画人心,人性。

(二)种树寓言

韩非植物寓言的取材,侧重在表现对“种树之道”的阐述类比。从平实的植木、伐木的学问中,联系政治及处世的道理。韩非子寓言对植物栽植之道的探讨,主要是针对杨树、橘、柚、枳、棘等树木的生长习性和特质发挥,并与寓意结合,这对于后来形成的种树寓言,有一定的影响。如《拔杨容易树杨难》〉就杨树的特性叙述:

陈轸贵于魏王,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则毋生杨;.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自树于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

《拔杨容易树杨难》掌握杨树调节力强,容易生长的特性来作比喻,说明即便如杨树般容易生存成长的树种,不论横树,倒树,折而树之,皆可存活,然而当有人意欲除之,虽仅一人除之,犹有十人树之,则其同样难以保命,因为种树之道,大自然法则即为“树之难而去之易”,破坏永远比建设容易。此则寓言借着种植杨树作为比喻,要为官者以为警惕,一旦反对者众多,再稳固的势力都可能面临崩解危机,更何况破坏力惊人的力量,远胜于建设与经营,届时地位岌岌可危也就可想而知了。

又比如《隰斯弥不伐树》、《阳虎不善树人》等篇则是以记叙人物事件为主,以伐树或种树经验为外围事件,从伐木种植的学问当中,关系着重要寓意之所在:

隰斯弥見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畅,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離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大事,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及虎抵罪于鲁,皆搜索于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主,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及臣及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俯而笑曰:「夫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

隰斯弥洞察田成子心意,本欲伐树以迎其意,却在使人伐树的当下豁然醒悟,先行逆料他人心意可能带来的危机,遂止而不伐;后者阳虎为君举才的结果,却换得忘恩负义,被反咬一口的下场,从而感叹不善树人。这就好像大自然中种树的道理一样,种得橘柚香而甘,种得枳棘却成而刺人,让人联想人事作为,培育人才也不可不慎。两则寓言从人物的立场开展故事,叙说植物所蕴含的道理,再与人之作为相连结,在叙事当中借着植物题材以衍生寓意。

《战国策》寓言拟人植物

《战国策》国别体史书,一般认为由秦汉间人杂采各国史官或策士的史料,笔录编纂而成,非一人一时之作。内容主要为当时策士谋臣纵横捭阖的外交活动和有关言词主张,反映战国时代错综复杂的历史,其文长于记事,且夸张渲染,大量运用寓言,比喻,风格生动活泼,铺张扬厉。书中的植物寓言,率先运用了拟人植物角色,使其成为贯穿故事的灵魂。这样的植物寓言,更加活泼生动,趣味十足;因为植物角色形象是立体的,有生命力的。它们能够言语思想,具备主动的行为能力,已非操控于人物之手的被动性工具;如此一來,由植物角色自己来演说的故事,更能使人感到新奇,然后自然而然地接受虚构故事背后的真理。即使拟人手法运用简略,刻画不够精细,《战国策》植物寓言,仍是先秦植物寓言发展上的一大迈进。

(一)率先运用拟人化手法

《战国策》是先秦文学中,寓言作品最丰富精彩的一部史书著作/最为人们熟知的《鹬蚌相争》、《狐假虎威》、《南辕北辙》、《土偶与桃梗》、《画蛇添足》等寓言,皆出自《战国策》。由这些出色而具代表性的寓言作品,可以看出《战国策》以写作人物和动物寓言最为成功,且成功以拟人化手法,将物之自然特点与某种人的社会特性有机地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战国策》植物寓言篇数虽不多,却在植物寓言的发展上有着重要的意义。因为《战国策》植物寓言也将拟人手法运用在植物角色的创造上,植物角色成形,成为贯穿故事的要素,更加接近现代所谓植物寓言的定义。

《战国策》寓言中以植物为角色者极少,仅《树杨拔杨》中的杨树,及《柱山两木》中不知品种的树木,不过两篇寓言中,植物都有重要地位;而且,《树杨拔杨》就杨树在人类栽种下的生长状况发挥,依然没有离开与人物的互动;《柱山两木》中,树木在神灵化后,具有情绪、思想、对谈的秉性,相较之下,后者更有变化,亦增趣味。

《战国策》寓言另一个比较显著的特点,就是常用拟人化手法来叙述动物故事,这些动物寓言的出现,往往显示了作者的浪漫主义与写实主义相结合的创作倾向。

《战国策》寓言拟人手法的发挥运用,不仅出现在动物寓言中,更在仅有的两篇植物寓言《少年胜神丛》、《柱山两木》中,表现了以拟人化手法叙述植物故事的浪漫风格。运用少年与神丛的竞争约定,苏秦与柱山两木的对话,反映出作者的大胆想像与极度夸张。

《战国策》寓言作为策士之辞,纵横家之言,游说之士的工具,引用有趣的寓言和巧妙新奇的比喻,来达到成功游说的功效,因而自然形成其故事的虚构夸张与富有极强的渲染力。

(二)言语生动的拟人植物角色

应侯谓昭王曰:「亦闻恒思有神丛与?恒思有悍少年,请与丛团。曰:『吾胜丛,丛籍我神,三日不胜丛,丛困我。』乃左手为丛投,右手自为投,胜丛,丛籍其神;三日丛往求之,遂弗归;五日而丛枯;七日而丛亡。今国者,王之丛;势者,王之神,籍人以此,得无危乎?臣未尝闻指大于臂,臂大于股,若有此,则病必盛矣」。 《少年胜神丛》

苏秦为赵王使于秦,反,三日不得見。谓赵王曰:「秦乃者过柱山,有两木焉。一盖呼侣,一盖哭,问其故。对曰:『吾已大矣,年已长矣,吾苦夫匠人,且以绳墨案规矩刻镂我』一盖曰:『此非吾所苦也,是故吾事也。吾所苦夫铁钻然,自入而出夫人者.』今臣使于秦,而三日不見,无有谓臣为铁钻者乎?」《柱山两木》

前者由假借人以神性的树丛最终枯亡,来说明假借人以权势的国君亦岌岌可危;后者苏秦借柱山两木的「呼侣」与「哭泣」,来表明自身遭王疏远的处境。这两则寓言中,植物角色已成了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的代言者,虽然一则假借神灵之性使之拟人化,一则是在人物的话语中复生,令人见到植物形象的生命力,是植物寓言发展中拟人植物角色萌芽的重要阶段。

《少年胜神丛》借少年和神丛打赌相斗的故事,来论说政治上大权旁落的灾难,提供为君子作为借镜。神丛将其神籍与人,也就失去其赖以维生的根本,等于是自取灭亡的不智行径。因此,为君者当明白所处之地位,和此地位所赋予之权势,必须审慎掌握权势,在众人觊觎之下,明辨时局情势,不受群小蒙蔽,不被巧言煽惑。若轻易将权柄受以他人,致使地位陷落,则将陷入难以挽回的地步。因此,清楚地画分权势轻重,明确地区隔地位高低,可说是使政权稳固,止息斗争的重要法门。

《说苑》两汉植物寓言的代表——

两汉时期的植物寓言篇数中,内容题材上的创新较少,在寓言故事集中收录的篇章,亦多先秦寓言的改编,在艺术手法上的加工改造,有的增加情节的细腻铺陈,有的对寓意更明白交代,更多仅是文字的微幅更改。如《橘生江北为枳》、《择人而树》等篇,皆是承袭前代寓言的作品。

由西汉学者,散文家刘向(前77—前6)所作《说苑》中的《橘生江北为枳》与《晏子春秋》之《橘逾淮为枳》故事原型雷同,仅文字叙述有些许差异,内容情节并无二致,故事的承袭性鲜明:

晏子将使荆,荆王闻之,谓左右曰:「晏子,贤人也,今方來,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縳一人,过王而行。」于是荆王与晏子立语,有縳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王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反顾之曰:「江南有橘,齐王使人取之而树之于江北,生不为橘乃为枳,所以然者何,其土地使之然也,今齐人居齐不盗,来之荆而盗,得无土地使之然乎?」荆王曰:「吾欲伤子,而反自中也。」

《说苑》收集的植物寓言篇数不少,又成功运用象征手法,反映天人相应的思维,可说是两汉植物寓言的代表。分以下两点说明:

(一)成功运用象征意义

所谓象征,是指在语文中,由于理性的关联与想像,社会的约定俗成,使用具体的意象来表达抽象的观念与情感,或使用一种看得见的符号来表现看不见的事物的一种修辞技巧。在植物寓言当中也常运用象征的手法,以表达抽象的观念、理念、思想、情感。

象征,通常是一个具体的意象或物体,由于其本身特性或意义上的关联,而代表或指涉另一个更大的意义,或较抽象的观念。例如,红十字符号代表医疗救护,国旗以图案和色彩象征国家,西方的狮子象征勇猛,百合花象征纯洁。以一物比拟另一物,隐喻则不直说,以一物暗指另一物;但不管是明喻还是隐喻,所比拟的都必须呈现出来。象征则是以一物代表更抽象,普遍、宏大的事件,观念或意义,象征物本身的呈现。

《说苑》中《桑谷》、《桥与梓》、《三苗同秀》、《萍实与商羊》等篇,都运用象征的方式,让植物形象更加饱满,代表了更深远的意义,而不只是单纯的植物题材,可以说是运用象征手法,以传达寓意十分成功的植物寓言之作。如《桥与梓》是以桥木之高耸而仰,象征父道;以梓木俯下之姿,象征子道,阐明人伦尊卑之意味浓厚,这使得桥木、梓木在具体的植物形貌之外,多了抽象深刻而且普遍为人熟知的象征意涵,可以引发人们直接的联想和共鸣。这也使得寓言除了表面故事情节之外,也有了故事深层的寓意象征。

(二)反映天人相应的思维周明仪<植物与文学文化>谈论古人看待包括花草树木在内的自然之不同角度时说:

中国古代思想看待自然的方式,可分为三种类型:一是对自然力量的敬畏膜拜,因此对于山林川谷,风雨雷电,动植矿物靡神不宗的心理;一是将人类道德,政治或人事比附于自然之上的“天人相应”思考模式;一则是在文学表现中的移情作用,文人将主观情感投射于自然,因此万物有情,更可以是人格化的隐喻或象征。

对自然界“天人相应”的思想在《桑谷》、《三苗同秀》、《萍实与商羊》三篇可见这样的思维发生在草木上的异象,不同于人们往常所见,就给予人们无穷的遐想与解释的空间。《三苗同秀》:以三苗贯桑而生,同为一秀,大几盈车,来象征天下之合而为一,四方之民感德来朝。《萍实与商羊》以得获大如斗、美如蜜的萍实,象征霸王者吉祥之象。《说苑》植物寓言的特色,就是植物之象征在寓言中清楚可见,指引人物的作为,成为施政,行为的重要参考与指标,也反映植物寓言在此一时期具体的社会功用。

《桑谷》:指桑、楮二木是不祥的祸殃之征,而君主若能自诫,勤政为善,则祸端自散:

殷太戊时,有桑榖生于庭,昏而生,比旦而拱。史请卜之汤庙,太戊从之。卜者曰:「吾闻之,祥者,福之先者也,见祥而为不善,则福不生;殃者,祸之先者也,见殃而能为善,则祸不至。」于是乃早朝而晏退,问疾吊丧,三日而桑榖自亡。

《桑谷》记叙殷太戊时,一日,在天子之庭长出了桑,楮二木,且越加繁茂,桑,楮不生于泽野,而长于天子之庭,古人视为一祸殃之兆。故太戊知所警惕,早朝晏退,问丧吊疾,展现关怀民生,用心国事的作为,三日而桑谷自亡。全篇寓言由一「农作异象」出发,写出上天给与君王的警醒,而能够善自悔过,则灾祸不至,隐喻了悔改向善,知所进取的力量,足以扭转頹局劣势的用意。

《桑谷》在《说苑》之卷「君道」篇中,阐论为君之道的用意,论述国君在治理国家,统治人民时,所应具备的品德修养和原则方法。太戊谨慎于异象,而后用心于国政的故事,来告诉为政者,治国理民当虚心以对,对于各种征兆能够戒慎恐惧,并且力图革新。对于一个桑谷生于庭的现象,尚且能够如此小心求证,筹思对策,那么面对国政大事,苍生福祉,将可能投入之心力时间,只怕是远远超乎一般人的了。不逃避,不推诿卸责,勇于承担,勇于悔过,方是为人君者,在治国理民上必须具备的修养。惟有具备这样的风范修养,才能虚怀纳见,真心接受良好的建议,并且不受到无妄之言的蒙蔽。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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