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奥,不仅仅是吟诵者,还是“行走的史书”?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语言无形,也有形;可作杀人刀,亦能作救命药;能毁谤他人,也能成人之美,甚至能改变一个人、一个民族的命运。深谙此道的西非格里奥世世代代都在印证着这一点。

清晨时分,地面和树叶上,凝结了一些白色的露珠,在阳光下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因得“白露”美名。

Lamin Sonko

主人公:拉明·宋科

拉明·宋科(Lamin Sonko)1984年生于格里奥之家,是家中17个孩子之一。他从父母那里学习并掌握了所有格里奥必备的知识和技能:阿拉伯编年史、《古兰经》、各种神话传说、歌唱、乐器。此外,他还在芭蕾舞学校进修过舞蹈和音乐。1999年,他作曲并参演戏剧《非洲的安提戈涅》,之后在塞内加尔、法国、瑞士举办了巡回演出。现在,他是“非洲情报”乐队的领队,在国内外举办过多场音乐会,演出中,他弹奏鲁特琴、吉他,打鼓,唱歌,讲述非洲人民的传奇故事。

●格里奥(Griot)是生活在西非(塞内加尔、马里、几内亚、冈比亚等国)的一个独特群体。他们是诗人、行吟艺人、艺术家和音乐家的总称,被称为“行走的史书”。1000多年来,他们的足迹遍布四方,代代传唱着这片野性土地的历史文化和神话传说。格里奥是非洲人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塑造了他们的政治观和宗教观。如今,出于各种原因,格里奥开始尝试不同的职业。他们中的许多人成为艺术家、音乐家、新闻工作者,活跃在更广阔的人生舞台上。

在西非,格里奥是一个不可或缺却又卑微的职业。他们是吟诵者,背负着民族的记忆和梦想;又可“通灵”,是沟通灵界与凡间的使者。

来自马里的格里奥超人气乐队(Trio Da Kali)在比利时、匈牙利、美国等国巡演,用传统的西非乐器演绎各国广为流传的典故,备受欢迎。 Lenquette 摄

我所讲述,皆为所知;如我不知,我便沉默——这是我们所有讲述的开场白,是一句有魔力的话。

格里奥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一对兄弟在沙漠中迷路了。弟弟饿得实在走不动了,哥哥便悄悄从自己的大腿上割下一块肉喂给弟弟。弟弟恢复后看见哥哥的伤口,深受感动,发誓要一生侍奉哥哥,歌颂他的善举。弟弟就是历史上第一个格里奥。

《邂逅两个格里奥》插画

我的父亲是曼丁哥人(Mandingo),格里奥在他们民族的语言中被称作“哲礼”(Jali),意为“鲜血”。如果说文化是奔涌在民族血管里的血液,那么格里奥就是民族的心脏,没有心脏,血液就不会流动。

在古代,一部分格里奥进入宫廷,担任君主或酋长的顾问、史官、传话人。有文字记载以前,国家的法律、重要的史实、家族的谱系,都依靠他们的记忆和口头传授得以保存。他们通晓诗歌、历史,精通音律,为君主和贵族们歌功颂德。他们善于把枯燥的历史事实编成趣味盎然的传说,被称为语言大师——有非洲作家认为,格里奥及其流传的口头文学是极为珍贵的文化遗产。格里奥以其独特的智慧和哲思赢得了统治阶层的尊重和倚赖。

格里奥以口述的形式为孩子们讲述历史、传播文化。

人们阅读文字记载的知识时,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因此可能歪曲、误读原意。但通过语言口授的知识会随着正确的理解一起被传播。 格里奥的使命就是去理解世间万物,成就智慧,然后将这份智慧变成有声语言,编成歌曲并传唱。

小时候,父母一直用口头传授的方式给我们上课。通过多年的学习,我深刻地体会到,若想学有所成,必须学会倾听。这并不简单,但肯定比你对着书本苦思冥想更有效果。父亲陪伴我们成长,每天花7个小时教授我们。我们的学习内容包括歌曲、故事传说、乐器、历史以及生活常识。 尽管我们格里奥的童年少了许多乐趣,但总能收到一些小礼物或糖果。我们从小被教育要用语言而非拳头来捍卫正义,所以从不与人打架斗殴。有一次,哥哥被一个外族的同龄人打了一记耳光,但依我们的习俗他不能还手,心中十分委屈,便向母亲诉苦。于是,母亲来到欺负我哥哥的孩子家门口,唱了一首“谴责歌”。隔天,小男孩的父母就带着昂贵的礼物来道歉,还用藤条打了儿子一顿以示惩罚。

格里奥不许孩子打架,从小接受用语言而非拳头捍卫正义的教育。

不是所有格里奥的孩子最终都会成为格里奥,有的孩子禀赋不足,无法继承父辈的衣钵。 当家庭教育结束后,年轻的格里奥就要开始自己的行吟生涯,一边周游四方,一边学习,直到四五十年后成为大师(长老级别的格里奥)为止。然后,他就要培养、指引年轻一代的格里奥。如此往复,代代相传。

四处云游的津德(左)和奈杰(右)已是长老级别的格里奥,培养年轻一代的格里奥是他们接下来的主要任务之一。Charles 摄

除了那些专门为贵人服务的格里奥,大部分格里奥都四处云游,为人们带去欢声笑语,并以此谋生。为感谢远道而来的格里奥带来的美妙音乐和奇闻逸事,村民们会回赠礼物、食物,或提供临时住所,但很少赠予金钱。对他们的表演毫无表示是禁止的,因为人们相信,格里奥的赞美之歌如果得不到回报,就会变成诅咒。

我的父亲在和母亲结婚前一直是个流浪的格里奥。我记得小时候妈妈总在唱歌,做饭时唱,做家务时也唱。每首歌都是个迷人的故事。格里奥并不仅限于男性,也有女性从事这个职业。 通常,女人唱低音,男人唱高音。女人一般表演唱歌或朗诵故事,男人还要演奏乐器。

虽然女子也可从事格里奥这一传统职业,但其地位不如男子,因为人们仍然期望女性多承担家庭责任。 Gaye 摄

村里人汇聚在一起听周游各地的格里奥的吟唱。

科拉琴(Kora)和萨巴鼓(Sabar)是我们的主要乐器。非洲音乐是一个有待开发的宝库。我们唱歌,踩着鼓点围在篝火旁起舞,或许有人以为我们在娱乐,但实际上这是一种古老的仪式。伴着节奏舞动身体,可以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使我们心灵相通。

科拉琴是一种流传于西非的弦乐器,琴身与欧洲的鲁特琴(Lute)相似,而其弦的分布又类似竖琴(Harp)。不同于常见的欢快鼓击音乐或肃穆神秘的宗教音乐,由科拉琴演奏出来的音乐流露出非洲人的另一种特质——祥和。这张老照片上是醉心演奏科拉琴的格里奥。

非洲木琴(Balafon)是格里奥使用的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以长短不同的木片作为发声体,能发出不同的音高。木片下方的葫芦瓜充当共鸣箱,可使木琴发出更响亮的声音。

在我们这里,鼓声是人人都通晓的语言。非洲有个古老的传说,说上帝造出的第一个人就是鼓手。坠入爱河、向心爱的女孩求婚或治愈病人⋯⋯都可以用不同的鼓声来演绎。语言是有力量的,而音乐和鼓点能够增强语言的力量。这就是为什么古时向民众发布君主命令时,必须要击鼓伴奏。我们的出生、死亡、狩猎、战斗都伴随着音乐和鼓声,它们贯穿我们的一生。

在非洲人的成年礼中,格里奥不仅要演奏音乐,还要见证即将步入成年的年轻人经历一系列考验。主人公不能当着格里奥出丑,一旦示弱或表现出一丝怯懦,就会被在场的格里奥编成歌传唱,这样一来,整个部落就知晓了他的“事迹”。比成人礼更加重要的就是婚礼了。格里奥是婚礼上仅次于新娘和新郎的重要角色。非洲的传统婚礼一般不用专门邀请宾客,人们听见格里奥的歌声和音乐就聚过来了。

而格里奥的婚礼则是另一番情景。格里奥与其他部族成员结婚是不受欢迎的。对于普通人来说,把女儿嫁给一个格里奥是有损门楣的。他们对我们格里奥的态度是矛盾的:一方面,爱戴、尊重我们,甚至有时会畏惧我们;另一方面,又看不起格里奥。

但我们的智慧足以让我们淡泊名利。知足,是格里奥的世界观。我们深知已经拥有了最宝贵的东西——人们需要我们。无论悲伤还是喜悦,健康抑或疾病,他们都需要格里奥。

治愈病痛是我们的另一个使命。在非洲,人们相信疾病是神明对违反法则的人的惩罚。一旦违反自然法则,人与精神世界之间的能量就会失衡,人就会生病。为了恢复平衡,需要格里奥举行特殊的仪式,与自然众神和解。

我的梦想是在家乡开设一家医疗中心,用我们的音乐和语言帮助医生治愈生病的格里奥,唤起他们对生的渴望。

我们治疗、启蒙或纯粹地娱乐;我们露天表演;我们总是辗转在猴面包树的树荫下,躲避灼烤着非洲大地的阳光。格里奥的一生,无论生还是死,都离不开猴面包树。格里奥死亡后,猴面包树的树干会成为他们最后的安息之处。人们至今仍然相信,格里奥具有神秘的力量,因此不能将我们埋在地下,否则会导致农作物歉收或招来灾祸。而猴面包树在非洲被视为大地的守护者,是神奇的“生命之树”,普通百姓也相信,猴面包树会把他们从“污秽”中拯救出来⋯⋯

猴面包树的树干是格里奥最后的安息之处。因为人们认为格里奥具有神秘的力量,若将其葬于地下,会导致农作物歉收或招来灾祸。 Gerlon 摄

猴面包树下的格里奥头骨。Gerlon 摄

我生为格里奥,死时仍是格里奥,也许他们将来也会把我葬在猴面包树中。“但只要我还活着,我的语言也就活着。它是自由的、真诚的,容不下一丝谎言。”——这是我的父亲和祖父告诫我的话,而我,将继续传承他们的衣钵。

本文选自2020年10月刊

欢迎读者朋友们积极参与

“我是期刊领读者”活动!

(点击下方图片中的二维码即可参与朗读)

▼▼▼

关注我们,更多原创内容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阅读 ()
平台声明
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