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建筑 | 我的愿望就是设计一座小岛

长坂常

Nagasaka Jo

日本建筑师长坂常，是近年来活跃于世界的新锐设计师，以蓝瓶咖啡（Blue Bottle Coffee）御用设计师的身份为国人所熟知。在日本这样一个在建筑意识上已有普遍高度认知的环境里，长坂常针对于安藤忠雄、隈研吾等上几代建筑师的追求完美造型和主观空间的设计理念，提出了“完整性是一种束缚、居住人需要自由和参与”的新的设计理念。长坂常的在设计中强调：“专业的部分和业余的部分、设计师的部分和业主的部分，是不是可以不再对立，是不是应该可以同时存在？”近日，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联合听松文库推出了长坂常的新作《半建筑》，这本书，在第一时间为中国读者提供了日本当今最新一代建筑设计师于不再封闭的时代背景下提出的设计思考的参考样本。

展开全文

他人眼中的半建筑

土谷贞雄

日本都市生活研究所所长。早前参与主持了“无印良品之家”及无印良品“生活良品研究所”的立项企划、运营。2011年与日本设计师原研哉共同创建了“HOUSE VISION”项目，旨在向世人介绍新形式的住宅研究及相关信息。土谷贞雄同时在日本国内和中国调研各种和住宅相关的生活样式。

长坂常的“半建筑”，指的是“存在于建筑与家具之间的事物”。

我们可以把“半建筑”理解为能够自由摆放家具、专为家具设计的“公共基础设施”。

Sayama Flat 内部图©Takumi Ota

长坂常想要设计的是一种能够促使用户积极参与的机制，它既不属于建筑也不属于家具，是介于建筑和家具之间的、帮助用户更为自主地确定家具的摆放位置，或者打造不属于家具的可移动物体。我问长坂，现在最感兴趣的项目都有哪些，他给出的回答是“想要设计一座小岛”，想要从零开始设计、建设一座小岛。听到这个答案其实不觉得意外，长坂常感兴趣的是，如何去设计构成建筑的文脉，这已经超出建筑本身的范畴了。如果说半建筑指的是存在于建筑与家具之间的事物，那么设计小岛这件事，体现的就是长坂常对于环境与建筑之间关系的兴趣吧。环境与建筑之间的这层关系，于他而言，并不是一种抽象的概念，而是有所指，它指的就是公共基础设施。当公共基础设施得到完善，人们的行动将随之产生改变，或者更愿意主动参与。他举了巴黎的市集作为例子来解释这一看法：节假日里人头攒动的市集摊位，是由市政人员在清早很短的时间内批量搭建起来的。这是因为路面已经事先挖好了无数的洞，只需将铁棍插入即可简单搭建起摊位。另一个例子：巴黎的广场上会摆放一些能够用手动液压车搬运的混凝土长凳。这类无法徒手搬动、需要借用工具力量才能挪动的设计，使得公共广场的家具得以快速被生产出来。前面例子中提到的“路面的孔洞”“道具”都是公共基础设施，同时也是“半建筑”。

在构思小岛设计的时候，长坂常关注的应该是，人们沿着什么样的动线行动、生活，或者人们的动线如何变化。而促使人们的行动产生变化的公共基础设施，才是他的兴趣所在。距离令人意外的“Sayama Flat”发布时间已有8年，这个做减法多于做加法的项目，也是在提示人们去关注，住户与建筑物之间会产生什么样的关系。

HANARE外部图©Takumi Ota

HANARE内部图©Takumi Ota

我的愿望就是设计一座小岛

长坂：我说得最多的一个愿望就是“想要设计岛屿”。

土谷：设计岛屿？

长坂：我说的岛屿，指的是那种小小的无人岛，例如我喜欢思考，怎么样才能在濑户内海的无人岛上做出适合人居住的环境。赫尔辛基沿海边有一些类似岩石的小岛，岛上会有一些小小的房子。每当看到它们，我都会想“真棒，好想帮它们做设计”。这种小岛可以是只能容纳一家人居住的小房子的空间。而一个岛屿，不管是大是小，都需要从零开始设计。除了建筑物以外，电、天然气等能源如何解决？可以用太阳能吗；岛民如何才能去本岛或内陆；排泄物如何处理？有没有粪池之外的好方法；岛民在哪里吃饭？蔬菜是需要去市场购买，还是自己种？自己种的话，哪块地更适合？钓鱼的话什么地点比较合适？哪里更容易钓到鱼？如果设计岛屿的话，就有机会去思考这些平时没法接触过的东西了。另外，通常这种时候我自己一个人的知识储备是不够用的，因此当你找到别人寻求意见的时候，其实就在无形中增加了了解未知事物的机会。这就是我自己的一套了解未知、深入探究的方法，在这种条件下，我设计出来的建筑肯定会不同于以往。也就是《B面变成A面之时》中青木淳所说的那样：我的设计手法相当他律。总的来说，通常我都会这样解释自己的想法，而我也希望有机会去了解自己不知道、并未真正了解的事情，尝试从中导出具体的形态，最终找到新的认知。因此很少会出现“我想做这个”之类的明确目标，我现在基本的想法就是：看清自身所处位置，并享受整个过程。突然想起来，上大学之前有一段时间挺闲，于是随意跳上一辆公交车，路上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期待自己即将要奔向的目的地会是什么样子。到站之后发现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种兴奋的心情至今依然让我印象深刻。真是闲着没事做哈。不过，我做设计的方法就跟那次经历差不多。

土谷：刚刚提到的那些细节，指的是领域的问题吗？不属于住宅的那些领域。

长坂：应该是关联性。假设有一栋房子，那么人们如何从外地来到这里，进到房子里？如果房子位于岛上，那么可以想到的可能性就有很多了：可以是从船上下来之后再上岸、住到山上，也可以乘着船直接进到家里，人们从外部进入家中的方式，其实可以有很多选择。而且假设同一个房子里住了三个人而不是一个人，那么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如何发展？这样的问题也需要考虑到，因为每个人的兴趣爱好都不一样。可能我对巨大的城市没有太大的兴趣吧，当居住空间的规模扩大到需要平均化设计的时候，人们很容易将它与个体做比较，与过往做比较，这么一来就很难有新的发现。

土谷：原来如此，这种观念挺不错的。那么你内心是不是总是希望，每经手一个项目就能学到新的知识？

长坂：我很珍惜这样的机会。

利用木制“角铁”，可一边居住一边完善的“Make House”项目进行图© Schemata Architects

“Make House”使用的“角铁”© Schemata Architects

“Make House”外部图© Schemata Architects

长坂常关于半建筑的剖白

在丰富的城市活动中，我对既非家具又非建筑的领域产生了特别的兴趣。

具体来说，那是一个全新的领域，而这一领域存在于用户可以自己自由移动和组装的家具与只有土木工程公司等专业人士才能建造的建筑之间的缝隙里。

我想如果提出一种既不完全受专业人士把控，也不完全由用户掌控，而只能由该空间的管理者进行控制的理念，那么是不是有可能设计出更具活力的空间呢？

这想法是受了欧洲城市规划和维护方法的启发。欧洲历史悠久，为了维持城市的历史景观，很多地方都不允许对建筑进行翻新改造。欧洲人有旧物再用的习惯，他们会把废弃在室外的厚重绿植、废置的家具搬回家改造再使用，在一些公共的空旷区，利用地面上一些既有的孔洞空间，撑起帐篷，形成人们可以欢聚的市集空间。这其实已经属于对既有空间的再规划、再设计和再使用的概念范畴了。

如果将这种概念从室外更广范地应用扩展到室内的商铺等公共场所，打破室内与室外之间的边界，那么一定会激发人们更强的使用积极性，城市的活力也会大大加强。

具体来说，我的设计就是在做一种类似托盘的承重装置，上面安装有叉车用孔洞，只要配备手摇起重机便可以移动；还有一种就是类似螺杆孔及横木等的预先在建筑体上设计好的简单节点，方便非专业人员操作。我们将具有这种效果的装置称为半建筑，它是一种可以激发人们活动的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