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代际社会学是社会学家研究价值观代际差异的独特视角，是在宏观社会变迁与微观个体生命历程相互作用的框架下，分析代际差异、代际关系和价值观变迁，既强调社会变迁对代际群体价值观形成的作用，也强调特定时代的代际群体的观念与行为对社会变迁的影响。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中国新生代，成长于社会经济巨变的时代，又在巨变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他们既受这一历史性巨变的影响，也成为这一历史性巨变的推动者、引领者，并在这一历史性巨变中打下了他们的代际烙印。代际社会学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学分析视角，可以突破现有相关研究的某些局限，从社会变迁与代际比较出发，全面、系统把握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主要特征、形成机制及其社会作用，并进而对于当代中国社会的代际现象、价值观变迁和社会文化生活演变提供相应的理论解释。
关键词:代际社会学;新生代;价值观念
中国新生代—出生在改革开放时代的80后、90后和00后，作为具有较强代际身份认同和与老一代鲜明价值观代际差异的“社会代”，其观念与行为既影响当下的文化时尚潮流，又预示着价值观变迁的未来走向。深入了解新生代的观念取向，准确把握其行为特征，探寻背后的形成机制和影响因素，并在此基础上激发青年人的创新动力，包容其个性需求和自我意识，消解代际矛盾与冲突，引领其融合于社会主流价值观，提升他们对主流意识形态的认同度，有助于社会持续稳定发展，建构具有动力、充满活力、关系和谐的现代化社会。
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的研究涉及多个学科、多种理论视角和多种研究范式，而且不同时期出于不同的现实社会需要和理论思潮的影响，研究关注的重点问题也有所不同。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民众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发生了显著变化，相关研究层出不穷，而有关青年群体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研究更是其中一个焦点。虽然众多的研究成果涵盖了多个学科、多种理论视角和多种研究范式，但目前大多数相关研究从理论取向和研究范式上可以概括为三大类。第一类研究追随罗纳德•英格尔哈特的价值观代际更替理论，在物质主义向后物质主义价值观转型的理论分析框架下，研究我国价值观变迁趋势和青年一代的价值观特征，这类研究涉及学科最为广泛(包括政治学、心理学、社会学、教育学等)。第二类研究主要在现代性、后现代性及相关理论脉络中解释当代青年的观念与行为特性以及产生的社会问题，所涉及学科主要是心理学、社会心理学、社会学和文化研究等。第三类研究是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构建和思想政治教育工作角度，研究当代青年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以及青年价值观塑造等问题，所涉及学科主要是哲学、伦理学和思想政治教育学科等。代际社会学可以作为不同于上述三类研究的第四类研究范式，它以独特的视角深入分析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在当前代际现象突出、代际差异鲜明和青少年文化蓬勃发展的背景下，这一理论取向的研究有利于准确把握当代青年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代际共性，也有利于深入考察青年代际群体内部的分化和多样性。
一、为什么要从代际社会学角度分析中国新生代
早在上世纪末、本世纪初，当中国新生代的先锋—80后青春文学少年作家和网络写手—以文化反叛形象冲入公众视野之时，他们就被大众媒体和学者们看作为一种代际现象而广泛讨论。由此开始，有关80后和90后的研究层出不穷。不同学科领域的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对80后、90后以及00后的个性特征、观念态度和行为方式进行了大量研究。前面所提及的三类研究都从不同角度关注到社会、经济、文化、科技等方面的重大变迁对于青年价值观和行为方式的影响，也都注意到代际价值观和行为差异，但较少从宏观层面的社会变迁视角，全面考察价值观的代际差异，并从代际比较视角把握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特征及变化趋势。即使有一些研究尝试这样的分析思路，但因缺乏大规模的实证调查数据支持，而仅限于一般性的理论探讨和观点陈述，无法进行深入系统分析。与上述取向不同，代际社会学视角的研究，特别强调宏观层面的社会变迁与个体层面的生命历程之间的互动作用，强调每一个代际群体在其青少年时期遭遇的重大历史事件对这一代人的价值观形成产生的作用，并且重点研究那些因遭遇重大历史事件的共同经历而形成的具有较高代际认同、表现出较强代际共性、与老一代价值观差异鲜明的“社会代”。“社会代”往往在其青少年时期就表现出突出的代际特征，当他们步入社会，其独特的观念和行为会与已存在的社会主流价值观发生碰撞，两者如不能很好地共存协调、容纳结合，有可能发生社会冲突(如爆发社会运动)。如果成人社会能够吸纳、引导、整合青年一代的观念和行为，消解青少年文化中的另类反叛元素和极端情绪，使社会主流价值观顺应时代变化与时俱进，将有助于提升青年一代对主流价值观的认同度，促进社会和谐发展。
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中国新生代，成长于社会经济巨变的时代，又在巨变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他们既受这一历史性巨变的影响，也成为这一历史性巨变的推动者、引领者，并在这一历史性巨变中打下了他们的代际烙印。80后青年是伴随着改革开放的进程成长起来的，既受益于经济社会迅猛发展而带来的生活水平快速提高，也承受了市场化全面推进带来的前所未有的竞争压力。同时，作为互联网使用的先锋群体，他们通过互联网及各种新媒体发声，展示与前辈群体不同的态度与行为倾向，代表着中国新生代的崛起。随之而来的90后，成为当今中国新生代的主流，他们是在更加富裕的生活环境和更加宽容的社会氛围中成长起来的真正的互联网一代，“中国崛起”以及全面融入全球化进程使他们具有了更开阔的视野、更强烈的文化自信和更为多元的价值取向。00后青少年正在追随90后的步伐，迈入新生代大潮，目前他们中的多数人还未离开学校走向社会，但是他们所创造的多种多样的青少年文化已经在社会、经济、文化等多个领域产生了引人注目的影响。
中国近现代历史上也曾出现过产生重大历史作用的青年群体，比如“五四青年”和“文革的一代”，但从未像当今的新生代青年那样具有如此广泛而强烈的代际身份认同、普遍而鲜明的观念与行为代际差异、深远而突出的社会影响力。欧美发达社会比我国更早出现类似的代际现象，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二战后经济高度繁荣、生活水平大幅提高、中高等教育快速普及、大众文化和消费主义兴起中成长的“婴儿潮一代”，因与老一代人之间巨大的观念差异而导致了家庭内部和整个社会的代际冲突现象，引发广泛的社会运动和价值观念的巨大变迁。21世纪的最初十年，当80后在中国社会崛起之时，欧美社会的“千禧一代”(也称Y一代)，因成长于互联网时代而形成与前辈群体极为不同的观念与行为方式，也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与欧美社会的这些代际群体相比较，中国的新生代是欧美社会的“婴儿潮一代”和“千禧一代”的叠加。中国新生代不仅成长于高速经济增长、生活水平迅速提高的时代，而且也是互联网的一代。不仅如此，中国新生代的成长还经历了计划经济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转轨，经历了中国由一个经济不发达的穷国成为世界强国的崛起历程。中国新生代正是在这一系列的社会巨变中成长并逐步形成了他们的价值观念。
从代际社会学角度来看，中国新生代是典型的“社会代”。“社会代”是代际社会学的一个核心概念[1]，是因重大历史事件的影响而形成独特社会性格并对后续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同龄群体，他们深受其青少年时期特殊的社会历史环境的影响，特别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重大历史事件的影响，基于共同的社会经历而产生强烈的代际认同，形成了与前辈极为不同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倾向[2]。“社会代”往往产生于重大的社会历史变迁时期，同时“社会代”又在重大的社会历史变迁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中国新生代，正是深受重大社会历史变迁影响又在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社会代”[3]。
代际社会学与英格尔哈特提出的社会化假设一样，强调青少年时期的生存环境和成长经历在个人价值观形成中发挥着决定性的作用。中国新生代在其成长期经历了一系列重大社会经济变迁—独生子女政策实施，经济高速增长，市场化、工业化、城镇化快速推进，中、高等教育迅猛扩张，互联网和新媒体兴起，以及全球化和中国崛起等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宏观层面的社会、经济、文化巨变交织于他们的个体生命历程，在他们成长的每个阶段，影响着他们的生存机遇，形塑了他们的代际特征，凸显了他们与前辈群体的代际差异。代际社会学视角的研究有助于我们系统、全面、深入、准确把握中国新生代的时代特性和独特作用。同时，代际社会学所强调的时代、事件和个人生命历程相互作用的分析框架，更有利于准确把握中国社会的某些独特性和时代性，突破英格尔哈特的价值观代际更替理论以及现代性与后现代性理论解释中国价值观变迁的局限性。
二、代际社会学的核心理论和概念
代际社会学的历史并不长远，它是伴随着现代工业化社会日益突出的代际差异和代际冲突现象而产生和发展的。下述几位理论家提出的理论和概念，构成了目前代际社会学理论的核心内容。
1.卡尔•曼海姆:“社会代”理论
代际社会学的开创者是德国著名社会学家卡尔•曼海姆。1928年，曼海姆用德文发表了一篇讨论代际问题的论文，该文在当时并未引起很大关注，但在1952年被翻译成英文发表之后，恰逢欧美社会普遍出现代际冲突和青少年反叛文化，并爆发大规模青年运动，该文的理论观点产生了广泛影响，成为代际社会学的开篇之作。在此文中曼海姆把代际群体和代际差异作为一种社会现象进行分析，由此开始，代际问题成为社会学家的一个研究主题，随着代际现象日益普遍和突出，社会学家发展出一系列代际理论，形成了代际社会学。
曼海姆在上述文章中提出了代际社会学的一个核心概念:“社会代”(social cohorts或者social generations)。区别于以生理年龄或父代-子代血缘关系为基础定义的代际概念，“社会代”是因重大历史事件的影响而形成独特社会性格并对后续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同龄群体。在曼海姆看来，“社会代”在某种意义上有些类似阶级群体，他们在社会结构中处于特定的代际位置(generational location)，并在人生成长的关键时期(青少年时期)共同经历了重大的历史事件(noteworthy historical event)，从而产生了共同的代际认同和代际意识，形成了与前辈极为不同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倾向，在某些条件下也有可能采取集体行动，引发社会动荡。曼海姆认为，并不是所有的同龄群体都能成为“社会代”，“社会代”往往产生于重大的社会历史变迁时期，同时“社会代”又在重大的社会历史变迁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曼海姆的“社会代”理论被广泛地应用于解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欧美社会爆发的青年运动和“婴儿潮一代”导致的代际冲突。一些国内学者也采用这一理论解释80后、90后现象以及当代中国社会的代际关系，分析青年一代与老一代的观念与行为差异，探查代际现象带来的社会影响[4][5][6][7]。
2.玛格丽特•米德:“代沟”理论与三种文化传承模式
代际社会学理论的另一个重要来源是玛格丽特•米德的“代沟”理论。米德认为，年长者和年轻人之间的代沟问题在现代社会是普遍存在的，代际之间在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上的差异造成了对身份认同的不同，由此产生了一条看不见的“沟壑”，将双方隔离开来。米德在其有关代沟问题的著名论著《文化与承诺:一项有关代沟的研究》中这样描述当代社会的代沟现象[8]:“整个世界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之中，青年人和老年人，青少年和所有比他们年长的人，隔着一条深沟在互相盼望”[9]。不过，米德认为“代沟”虽然导致代际差异，但并不一定必然带来代际冲突。米德区分了三种不同的文化传承模式，不同的文化传承模式导致不同的社会后果。第一种是后象征文化，这种文化的延续主要是由年轻人遵从老一辈人的言传身教;第二种是互象征文化，人们主要在同辈群体中相互学习，易于导致代沟和代际冲突;第三种是前象征文化，年长者向青年一代学习新事物、新知识[10]。工业文明之前的传统社会大多是后象征文化的传承模式，年轻人遵从长辈教导的价值规范，社会文化传统得以传承下去。在人类文明进入工业社会之后，后象征文化的传承模式受到挑战，互象征文化的传承模式开始出现。由于科学技术的迅猛发展，外来知识文化的不断冲击，青年人比年长者更快地学习掌握新技术、新知识，了解更多的新事物，年长者的权威受到挑战，不再是年轻人的榜样或楷模，青年人或主动或被迫地与同龄人沟通交流经验和体验。学校、工作场所(如工厂企业等)以及互联网成为青年人互动交流的重要场所，并形成独特的青少年文化和不同于成人社会的价值观及行为模式。成人社会如果不能很好地与之沟通引导，就会导致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的疏远和断裂，引发代际冲突和对立。与此相反，如果老一辈人以宽容态度接纳或“收编”青少年文化，则有利于文化融合，消解代际矛盾。米德指出，年长者的落伍是代沟产生的原因，要解决代沟最重要的是意识到位于代沟两端的双方，需要的不是对抗、服从和指导，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在知识技术更新急速的时代，后象征文化的传递模式将越来越盛行，老一代人不得不降低姿态，虚心向青年人学习新的知识和技能，适应新时代的生活，顺应社会发展需要。米德的“代沟”理论在国内青年研究领域具有广泛影响，特别是有关青年文化的形成及其社会影响的研究，以及有关代际差异和代际冲突问题的讨论，米德的“代沟”理论提供了一种重要的解释思路[11][12][13]。
3.格伦•G.埃尔德:生命历程理论
美国社会学家格伦•G.埃尔德提出的生命历程理论，为代际社会学提供了一个理论性的分析框架。埃尔德对“大萧条的孩子们”长达40年的追踪研究成为代际社会学的早期经典，他笔下的“大萧条的孩子们”出生于上世纪20年代初，并在青少年时期经历了美国30年代的经济大萧条和随后的世界大战，埃尔德深入分析了这一群体少儿期经历的重大历史事件如何形塑他们一生的生存境遇、行为选择和态度倾向[14]。基于此项研究，埃尔德提出了影响深远的生命历程理论(life course paradigm)，即在社会发展阶段、个体生命历程与成长的关键时点发生的重大历史事件三者相互作用的框架下，分析社会变迁与个人发展之间的关系[15][16][17]。埃尔德发现，“个体的生命历程嵌入了历史的时间和他们在生命岁月中所经历的事件之中，同时也被这些时间和事件所塑造着”。埃尔德研究的关注点虽然并不是代际差异和代际关系，但他所描述的“大萧条的孩子们”为曼海姆的“社会代”提供了一个典型例证，“大萧条的孩子们”被他们所生活的时代和遭遇的历史事件所形塑，同时，他们在这一过程中的行为选择又影响了社会的变迁。
埃尔德的生命历程理论具有跨学科的广泛影响力，后来的学者进一步提出“公共生命历程”等概念分析“世代”现象，一些中国学者在解释当代中国代际现象时也借鉴了生命历程理论的分析框架，比如，常京凤等人对“文革”一代的研究[18]，包蕾萍等人对独生子女一代的研究[19][20]，陈占江、袁松等对新生代农民工的研究[21]，李强等对改革开放一代的研究[22][23]。
三、代际社会学的研究进展和现状
代际社会学的产生及其研究发展与社会发展中的代际现象及其表现紧密相关。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爆发的大规模青年运动和青年亚文化浪潮导致代际社会学研究的兴起，但随着“反叛的一代”逐步融入主流社会，代际社会学研究热潮逐步消散。进入本世纪以来，科技迅猛发展及互联网社会崛起使代际差异再次引起人们的关注，代际社会学研究应运复兴。
1.国外研究现状
随着互联网社会、知识社会的到来，科学技术的日新月异，外来文化的冲击，代际差异日益突出并成为全球化现象，代际社会学视角(或者代际分析视角)的研究逐步盛行。除了早期的经典著作—埃尔德的《大萧条的孩子们》不断受到追捧之外，如今大量有关“婴儿潮一代”(Baby Boomers)和“X一代”(GenerationX)的论著层出不穷[24][25]，本世纪以来代际社会学更是集中于讨论“千禧一代”(Millennials)和“Z一代”或者“后千禧一代”(Generation Zor Post-Millennials)(Generation Z)[26][27][28][29][30][31]。虽然代际现象表现出许多全球性的共同趋势，但不同文化传统以及处于不同经济发展阶段的国家和地区，青年群体的代际特性也展现出不同特征。在东亚社会，日本学者大前研一撰写的《低欲望社会》所描述的日本“低欲望一代”[32]，与欧美学者所说的Z一代或后千禧一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方式明显不同，而台湾和香港地区学者们所描述的“小确信一代”或“后物质主义一代”与日本“低欲望一代”又有所不同。这一系列的研究成果使代际社会学研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跳出了世界发展普遍规律和价值观变迁同一趋势的思维模式，更多关注代际群体“公共生命历程”的特定时代、特定地域、特定文化情境的作用，从而推动代际社会学研究更为多样化，也更能准确、及时地把握特定国家、特定社会、特定时代的青年价值观念与行为模式特征。
2.国内研究现状及不足之处
我国代际社会学研究发展过程有所波折。改革开放最初20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青年研究在社会学恢复的初期是一个热点研究主题，代际社会学研究较为盛行，研究人员开展了一系列大规模的研究项目，产生了大量的研究成果[33][34][35]。然而，本世纪初以来，国内社会学研究热点转移，青年研究在社会学领域逐步边缘化，许多青年研究学者转向其他领域，相关研究成果减少，大型研究项目较少，代际社会学研究式微，年龄因素虽是社会学家研究多方面问题的一个解释变量，但较少学者把代际群体作为一个具有社会特性的整体进行专门研究。
近年来，随着大众媒体对80后和90后代际现象讨论日盛，代际差异日益突出，青少年文化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青年群体的社会、经济、文化影响力逐步增长，一些社会学家重拾代际社会学研究视角，开展青年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研究，取得了一些重要的成果，比如周晓虹发表的著作《文化反哺—变迁社会中的代际革命》及相关论文[36];杨雄发表的著作《巨变中的中国青年》、《关注改革开放后出生的一代》和《中国青年发展演变研究》及相关论文[37][38][39];李春玲等的著作《境遇、态度与社会转型:80后青年的社会学研究》及相关论文;沈杰的《青年世界的社会学洞见》等[40]。
上述这些研究重新开启了代际社会学视角的青年价值观研究，深入考察改革开放以来的各种社会变迁因素对当代青年成长历程的影响，以及青年一代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特征及形成机制，分析了代际差异产生的原因，探讨代际关系的重构及其对于社会未来发展的作用。不过，现有研究还处于初级阶段，有待进一步扩展和深入。一方面，由于多数研究都是基于研究者个人或小团队实施的小型项目研究或某一专题研究，从而无法从“社会代”的视角，对中国新生代(包括80后、90后和00后)的观念和行为进行系统、全面、深入的考察。另一方面，现有研究大多属于观点陈述和经验描述，缺乏全国性、连续性、大样本、高质量的调查数据资料分析佐证，既无法进行系统的代际比较分析，准确把握中国新生代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特征，也不能深入探查新生代内部的差异与分化及其深层原因。另外，现有研究在研究方法上相对落后，未能借鉴国外相关研究经常采用的新的研究方法，比如代际社会学和生命历程分析常应用的APC模型(Age-Period-Cohort Model)和事件史分析(Event History Analysis)以及实验方法。
四、推进代际社会学视角的青年价值观研究的意义
本文开篇所提及的三类研究范式从不同的理论角度为我们勾勒了当代中国青年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某些面貌和特征，但又都有其局限性。英格尔哈特的后物质主义价值观转型理论主要基于西方发达国家社会经济发展历程和价值观变迁规律，在价值观的某些方面，后发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价值观变化的确表现出类似趋势，然而，各个国家历史文化发展的特殊性会对价值观变迁和青年价值观形成产生各自不同的影响，尤其我国最近40年的社会经济发展的中国道路模式使我国民众的价值观变迁和青年价值观走向具有一些独特性，而这类研究往往忽视或者无法准确把握这些独特性。现代化理论和后现代理论与英格尔哈特的价值观代际更替理论一样都是基于西方社会发展经验总结出的价值观变迁规律，对于非西方的历史文化传统和发展道路特殊性的作用有所忽视，同样在解释当代中国青年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上有所局限。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建构取向的青年价值观研究，大多集中于考察青年价值观的特定方面(如社会政治态度、对主流价值观念和政治理念的认同程度、对思想政治教育提出的挑战等)，而未能全面、系统把握新生代价值观念与行为方式的总体代际特征。代际社会学作为一种独特的社会学分析视角，可以突破某些局限，从社会变迁与代际比较出发，把握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主要特征、形成机制及其社会作用，并进而对于当代中国社会的代际现象、价值观变迁和社会文化生活演变提供代际社会学视角的理论解释。
1.代际社会学视角分析的现实意义
当代社会普遍存在代际差异，当今世界上的任何国家，只要推进工业化、实施对外开放，青年一代与老一代的观念冲突就不可避免，中国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使我们面临更加突出的代际差异和观念冲突，如何使代际观念差异成为社会经济发展的动力而不是社会冲突的一个源头，如何使主流社会既包容青年人的特立独行、创新思维，又避免他们越轨失范成为社会问题，必然需要深入了解青年一代的价值取向及形成机制，准确把握青年人的行为特征，了解他们的利益诉求，促进代际沟通交流，建立互相包容、互相尊重、平等互信的代际关系，提升社会治理水平。
2.代际社会学视角分析的理论意义
在理论层面，从代际社会学视角分析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与行为取向，突出中国本土经验与特色，有助于在已有的代际社会学理论基础上做一些突破。已有的代际社会学理论，不论是曼海姆的“社会代”理论、米德的“代沟”理论或埃尔德的生命历程理论，以及相关的英格尔哈特的价值观代际更替理论、英克尔斯的“人的现代化”和其他理论家的后现代理论，都突出强调了代际共性和代际认同，强调社会变迁导致代际群体的公共生命历程。然而，现实社会是分化的，社会变迁带来的公共生命历程也是分化的。尤其在中国新生代的青少年成长期，城乡之间和地区之间的经济发展水平差异很大，市场经济转型又扩大了阶层分化和贫富差距，来自不同地区和阶层背景的新生代的公共生命历程存在极大差异。对当今中国青年一代的社会代分析，无法忽视中国新生代分化的公共生命历程，以中国经验为例，尝试在代际效应与阶层效应双重作用下展开社会代分析框架，可以开拓代际社会学研究的一些新议题，也可以提出新的理论命题。
总之，基于代际社会学理论框架，通过代际比较分析和代内差异分析，以社会代概念和公共生命历程分析为核心，系统、全面考察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准确把握当代青年观念与行为特征，详细描述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的代际差异和代内分化，深入分析代际差异的正向和负向社会后果，预测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及代际关系的演变趋势，探讨协调代际关系、拟合代际差异的路径，对于当代中国社会的代际现象、价值观变迁和社会文化生活演变提供代际社会学视角的理论解释，有助于我们深入、全面把握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取向的总体特征及变化趋势。
了解青年十分重要，引导青年更为重要。在价值多元化、信息多元化的时代，青少年是否顺利完成社会化迈入成人社会，青年一代是否顺利融入主流社会、认同主流价值观，青年一代是否能够树立积极向上、爱国敬业、自尊自强的价值信念，攸关社会稳定和谐，国家未来发展。2017年4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中长期青年发展规划(2016—2025年)》，按照经济社会发展的总体目标和要求，结合我国青年发展的实际情况，提出了新时代青年发展的十项目标，其中第一项目标就是“青年思想道德”，提出“加强青年理想信念教育”“在青年中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分类开展青年思想教育和引导”“强化网上思想引领”等任务。深入研究新生代的价值观念和行为模式，提出切实可行的政策建议，将有助于达成上述青年发展目标。
[基金项目:本文系2019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代际社会学视野下中国新生代的价值观念与行为模式研究”(项目批准号:19ZDA146)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李春玲: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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