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晴雯和宝玉,一如清水的感情

01 宝玉让晴雯撕扇

晴雯在小说中的判词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一开始就注定了悲剧的命运。

作为丫头,出身低微,当然“身为下贱”,但是她养着长长的指甲,整天没事就慢条斯理用凤仙花的汁液把葱管一样的长指甲染红。

一个丫头诸事不管,整天调理自己的指甲,换作今天,一个菲佣整天在客厅跷脚涂指甲油,这样的画面,大概许多人也还是不容易接受吧。

晴雯这个心高气傲的丫头的真实个性,《红楼梦》写到第三十一回,才开始明显重要起来。

这一回写到因为宝玉与金钏“调情”被王夫人发现,金钏挨了打,被赶出了贾府。

宝玉心里头闷闷不乐,回到自己房里,正巧碰到晴雯给他换家居的休闲衣服,一不小心把扇子掉在地上,扇骨折断了。

宝玉因此埋怨晴雯,讲了两句难听的话:“蠢材,蠢材!……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

晴雯很少受宝玉这样重话,当然不舒服,她立刻反击,冷笑说:“二爷近来气大得很,行动就给脸子瞧。”

晴雯的刚烈个性显露了出来,她说了决绝的话:“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

两个人闹别扭,互不相让,气头上就都讲出难听了的话。

袭人赶来劝阻说和,也被晴雯迁怒,冷嘲热讽了一阵子。

宝玉这一天似乎动了真怒,觉得晴雯如此胡闹,不如打发出去,也真作态要去禀告母亲,让晴雯离开贾府。

袭人看事情闹大了,跪下相求,要宝玉息怒。这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都是一起长大的知己玩伴,宝玉当然也舍不得任何一个离开。

看众人跪下相求,宝玉流下泪来,长叹一口气,不再坚持了。

后来宝玉与晴雯和好,宝玉就告诉晴雯,一把扇子原是用来扇的,你爱拿来砸,爱拿来撕着玩儿,也可以。

宝玉的哲学是,不要生气的时候拿它出气。晴雯听了宝玉的哲学,高兴极了,她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

这是“心比天高”的晴雯,她要惊动世人,她要一种决绝义无反顾的毁灭,宁为玉碎的毁灭。

麝月进来,看见晴雯撕扇子,撕完一把,又撕一把,宝玉在旁边笑着说:“撕得好,再撕响些!”麝月骂了一句:“少做点孽吧。”

麝月骂的话,大概凡世俗中人,也都一样会骂。

然而,《红楼梦》的作者在写三十一回晴雯撕扇的时候,是不是想到了历史上被贴上祸水标签的美丽女子?是不是想到了褒姒?是不是要为褒姒的故事翻案?

一声一声撕裂的声音,像一种呐喊,仿佛要撕破中国上千年历史的诅咒,仿佛刻意要再一次回想褒姒的笑傲。

在摔碎的瓷器前,在撕破的丝绸前,在燃起熊熊大火的夜晚,大声狂笑,嘲笑世俗的战战兢兢,嘲笑上千年的伪善。

02 晴雯为宝玉补裘

《红楼梦》里常常被抽出来单讲的“晴雯补裘”,晴雯竟然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到这种程度。

这一次也造成了她的元气大伤,整个身体再也无法恢复,最后晴雯带病而被赶出贾家,病死在家里。

晴雯非常动人的一面,就是她从不会说一句好听的,但在关键时候古道热肠,就是拼上命也要帮。

我们周围肯定也有这样的朋友,嘴巴很直,却非常讲义气。

这天宝玉回来,进门就哎声跺脚。原是老太太给的孔雀金丝裘被烧了一个洞,就连能干的裁缝绣匠都不认得这是什么都不敢揽。

宝玉道“明天是舅爷大寿的正日子,老太太还叫穿这个去。偏头一日就烧了,岂不扫兴。”

晴雯本来是在养病的,听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说道:“拿来我瞧瞧罢。没那福气穿就罢了,这会子又着急。”

这就是晴雯命不好的原因,自己都带病爬起来要帮别人做事了,还先要说句难听话。

晴雯“挽了一挽头发,披上了衣裳,只觉头重身轻,满眼金星乱迸,实实撑不住。待要不做,又恐宝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

“宝玉在旁,一时问:‘吃些滚水不吃?’一时又命:‘歇一歇再补。’一时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时又命拿个拐枕与他靠着。急得晴雯央告说:‘小祖宗!只管睡罢。’”

“一时只听自鸣钟已敲了四下”,就是都到早上四点钟了,刚刚补完。“晴雯已嗽了几阵,好容易补完了,说了一声:‘补虽补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哎呦’了一声,便身不由主倒下了。”

我建议大家有空可以再细读一下“晴雯补裘”,真的非常动人,不知道大家在青春时刻,是不是有过这样的朋友。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习惯主观地去看待人,比如大家一定会觉得是袭人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宝玉,晴雯根本就是多余的。

可是在抱病补裘的这个晚上,你会发现晴雯并不多余。她待人的那种把自己的生命心血耗尽的热情,是袭人所不具备的。

袭人能把平常琐琐碎碎的事情处理得很好,遇上最急难的事情,可能反而没有办法。

03 一如清水的感情

在《红楼梦》中,晴雯是个充满戏剧性的角色。

我很喜欢的片段,却是第五十一回,一个冬天夜晚的故事。

这一回写到袭人因为母亲病重回家,怡红院的几个孩子就像少了大人管教约束,在大雪寒冷的冬夜放肆地玩起来。

晴雯也因此受了风寒,生了一场病。

这一场戏的开头,是麝月忙着给宝玉铺床,晴雯围坐在熏笼旁取暖。麝月看了就说:“你今儿别装小姐了,我劝你也动一动儿。”

她要晴雯站起来,把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上头的划子划上。麝月说:“你的身量比我高些。”

宝玉的房里有等身高的欧洲进口大穿衣镜,传统富贵人家怕孩子晚上被镜子里的人影吓到,人眠前都要套上套子,遮起镜面。

晴雯抱怨说:“人家才坐暖和了,你就来闹。”娇嗔耍赖,晴雯这样的个性,在现实生活里可能让人嫌厌,却被作者写得如此真实可爱。

更有趣的是小主人宝玉,碰到一个这样骄纵的丫头,却不以为忤,反而起身自己动手去放下镜套,划上插鞘。

宝玉一点儿没有动怒,笑着跟两个女生说:“你们暖和罢,都完了。”

宝玉没有把奴婢当奴婢,晴雯也没有把宝玉当主子,他们只是遵守着人性的秩序,也因此难以被世俗理解吧。

大家都睡下了,深夜时分,宝玉睡梦里习惯性地叫袭人。

晴雯睡在外间,听到宝玉叫人,她醒了,心直口快地笑骂麝月:“连我都醒了,你守在旁边还不知道,真是个挺死尸的。”

麝月其实没有睡着,翻身笑着说:“他叫袭人,与我什么相干!”

这些青少年的世界天真而无心机,有小小的争吵,有大人看起来的 “胡闹”,但也都有真正人与人的温暖开心。

麝月起来给宝玉倒茶,穿的是红绸小棉袄儿。宝玉怕她受寒,就要她披上自己的“貂颏满襟暖袄”。

麝月披了暖袄,先用温水把茶碗涮一涮,再给宝玉斟茶。晴雯抱着熏笼,又撒起娇来,要麝月也给她一杯。麝月骂着说:“越发上脸儿了!”

骂归骂,麝月还是给晴雯倒了半碗茶。

麝月倒完茶,便披着宝玉的暖袄,开门看月色去了。

晴雯顽皮起来什么也不顾,也不添衣服,就蹑手蹑脚地下了熏笼,要去吓唬麝月。

结果一走出去,热身子被风一吹,“侵肌透骨”,寒气侵体一下子脸都烫起来。

宝玉心疼得要死,借口要晴雯替他“掖”被子,顺手一摸晴雯,手冷如冰,就叫晴雯“快进被来渥渥”。

不知道现代人能够相信这天真无邪的故事吗?这个叫宝玉的少爷,会如此心疼一个丫头,怕她冻坏了,要她钻进被子暖和。

丫头也觉得理所当然,二话不说就往被窝钻。麝月旁观,也觉得应该如此,只是骂晴雯不知天高地厚,外衣不穿就要跑出去。

那个冬天,一个夜晚的故事,让我着迷。

那个寒冷的夜晚,“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晴雯,记得被窝里依靠在一起的体温吧?他们什么也没有做,然而后来晴雯还是被赶出了贾府。

大人们都不会相信,他们天真无邪,一清如水。

编辑 :yux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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