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飞
编辑:小苏
“孩子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被同样的事情所吸引:爬树、玩水、躲猫猫、他们充满想象力。今天所不同的是,他们有多少时间和空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以及是否有人愿意守护他们玩的天性和权利?”
——耶鲁大学心理系儿童研究中心科学家
多萝西·辛格(Dorothy Singer)
自发的玩耍
2005年在《儿童和青少年医学文献》(Archives of Pediatrics & Adolescent Medicine )中的一篇报道表明,从1981年到1997年,儿童自由玩耍的时间缩短了1/4。为了让孩子上一所好大学,父母牺牲了孩子的游戏时间,给他们安排了很多课外活动。近年来随着各种高大上的特长培训班、考级热和学区房的兴起,这种现象越演越热。
心理学家大卫·艾肯(David Elkind)的研究中有一个著名的“人生金三角”理论,其中“爱”、“努力工作”与“玩耍”共同构成了人生的金三角。这三个角同等重要,且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一个人成年之后的悲剧,往往是因为将这三者孤立对待,或有缺失。有爱、努力工作,却无玩耍,则易身心疲惫,抑郁不欢;有爱和玩耍,却不工作,是不思进取,玩物丧志;只有工作和玩耍,而无爱,则生命缺失意义。
而在一个人的童年,爱、努力与玩耍却是很自然地交织在一起的。孩子们天生具备把这三件事,当作一件事来做,从不分开。
让我们来想像一幅孩子们在沙滩上搭建城堡的情景,从构想,到找工具、运沙子、动手搭建、引水绕城,再到自编自演围绕城堡发生的离奇故事,全都是自己完成。这期间,他们既是设计者,也是实施者;既是问题的发现者、分析者,也是问题的解决者;既充满了热情与喜爱,又勤奋努力、废寝忘食,当然,更不缺乏的是玩耍的乐趣。

图片说明:孩子们在沙滩上搭建城堡
再比如,只要我们给予了儿童在画纸上自由涂鸦的机会,很多孩子就会表现出惊人的专注力,也几乎必然会看到那些充满了想象与创造力,充满张力、不受约束、令人赞叹的画作。而对孩子们来说,在我们看来这些卓越的“工作成果”,不过是他们一次“尽情玩耍”的副产品。
不仅仅是沙滩上的城堡和纸上的涂鸦,几乎在儿童自发选择的所有活动当中,都能看到他们呈现出这样的这样的情景与状态——无论是操作粉红塔、棕色梯,还是通过创构积木、陶艺材料、多米诺骨牌创作,还是在树林里玩捉迷藏、在环山环廊上追逐,还是观看草地上的一只蚂蚁,孩子们都充满热情,并且有能力把这一切变成有趣的游戏。在这样的过程中,孩子们专注、持续尝试、探索研究、积累经验,并不断取得进步。
这一切,都让已经是成人的我们,汗颜不止。我们何尝不想让我们自己的生活、工作,也如孩子们一样,充满了简单的渴望与动力,努力钻研,取得进展,并为之喜悦。
然而,最常见的情景往往不是这样。或者无感,或者抱怨,或者无力。成人的爱、工作与游戏,几乎大部分处于割裂与非健康的状态。
这不禁让我深深地陷入沉默与思考。
我们总试图让孩子们按照我们希望的模式去做事情,但是,我们的模式真的是对的么?
如果我们是对的,那为什么成人世界人的工作状态与幸福感,远远赶不上孩子?如果我们是错的,那我们岂不是正在用自己错误的方式,扼杀孩子们本来天生具有的、获得成就与幸福感的能力?
这两种模式其间的区别,就是蒙台梭利所言的“ 自主”二字—— 儿童的活动,是被动的、被控的,还是他们自动自发的?
自发的活动,从创意,到规则制定,到材料的选择,到目标的设定,到过程的实施,主角都是孩子自己。
这种自发自在的玩耍与大人组织的活动,或寓教于乐的教学是不同的。自动自发的活动是孩子学习和理解周围世界的最基本模式,而且,他们热爱这个过程,从中获得无穷的乐趣。
加州大学的心理学教授艾莉森·高普尼克(著有《摇篮里的科学家》、《宝宝也是哲学家》、《园丁与木匠》)认为,孩子自发玩耍的方式与科学家做研究的思维非常相似——观察、假设、推理、实验、求证,由此形成对于周遭世界的因果脉络图,并对其可能性保持足够开放的态度——这是最有效的探索世界是怎么运行的方式。
相比于孩子的玩,“上课”是确定的、规定好的、针对特定技能的训练,而自由玩耍则不然,它是不确定的、自主的、随意探索的。
对比这两者的不同是颇有意思的事情。在研究孩子如何通过玩耍理解周围的环境时,高普尼克提出了“ 探索”与“ 利用”的区别——孩子更愿意探索周围的环境,而成年人则倾向于利用周围的环境。
“ 探索”意味着不断提出假设,想象新的可能性,然后去验证与尝试,不断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探索活动的目标是多重的,而非为了到达单一的目的。探索活动着眼于未来更多可能性,而非仅仅是现在。儿童之所以比成人有更多的学习与成长,恰恰来源于这种探索与体验活动。
“ 利用”则意味着要大量依仗过去的知识和经验,以节省时间,少犯错误,直达具体而单一的目标。它们更像是一种重复劳动。“利用”更关注效率、产量,而非可能性。它们着眼于可知的现实,而不是未知的未来。因此,它们以教会技能为目标,而非建立自发学习新知识、新能力的能力。
当成年人都陷入认知偏误不能自拔,只关注符合自己认知的信息的时候,孩子们保留了探索未知的火种。因为他们以开放的、不设固见、充满好奇、欢喜的精神对待外部世界。
高普尼克指出,这种由玩耍所驱动的探索欲望在四五岁时达到最高值,之后,对于结果的关心会逐渐超过对过程的好奇。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年龄的孩子开始上学了,孩子们开始被逐渐纳入模式化、标准化、固定结果和目标的学校“教育活动”中了。
在这条标准化的教育生产线中,固定的技能技法,得以迅速加强,但是,若以创造力、想象力、解决问题能力来论,人在这方面的天份,却处于一个被扼杀的状态。
假想游戏
1936年,瑞士儿童心理学家让·皮亚杰提出,玩有助于孩子的认知发展,孩子是通过玩来理解世界的。皮亚杰认为,孩子的玩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婴儿的玩是身体性的,他们用用各种感官感知世界,嘴巴、小手、眼睛、听觉,用一切感觉器官去探知周围的环境。
第二阶段,重复式的练习,比如孩子不断爬上爬下,一次又一次把圆柱体插入对应的孔中,不断尝试把积木推倒、垒高、再推倒、再垒高。这些重复练习,一次一次验证结果,逐渐建立起儿童对物质世界的逻辑认知。
第三阶段,就是“想象游戏”/“假扮游戏”(make believe/pretendplay),孩子从现实世界中吸收想法和概念,然后应用到虚构的世界中。
在前两个阶段,人的心智是基于现实的,是对现实世界的一种反映,或者是经验的总结。而假想游戏,则全然不同,它似乎带领人类进入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
能够想象不在眼前的事情,虚构未曾发生过的故事,创造并不存在的事物,这是人类独有的能力,也是横亘在人类意识与动物世界之间的一个难以逾越的巨大鸿沟,它们也是人类的高级文明的一种代表。
动物当中,能有意识进行伪装和欺骗行为的寥寥无几(本能行为除外),能够做出假装行为的,比如狐狸,也只是停留在非常初级和简单的层面。
而人类的孩子,却早早开始“脱离现实”。他们假装自己是奥特曼、老虎、公主、国王,或者超人,他们把一个树枝当成一把剑,把石头当作炸弹,他们会假装自己是爸爸、妈妈,会指定人来做他们的孩子。有趣的是,这些假装并非是认知上的不足,孩子自己是知道哪些是虚构的,哪些是真实的,但仍然乐此不疲。
对孩子的心智成长而言,这种假扮游戏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种玩——通过想象,他们开始天马行空、创造全新世界。

图片说明:娃娃家,孩子最喜欢的假装游戏之一
当他们慢慢长大,有了自己的玩伴,这种游戏会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们会编织出不同的情境,扮演不同的角色,并通过协商和谈判解决游戏中发生的冲突。
假想游戏,也帮助孩子们进入不同于自己的另外一种角色,开始能够“感知他人的感知”,学会理解别人的心理状态,知道别人的情绪是什么样、有什么意图,判断他人是真的还是假装,了解他人的信仰等等,无疑,这是一种更为高级的心理能力。
从18个月到五岁这段时间,是建立“ 感知他人感知”最关键窗口期,这一期间,伙伴间的打闹、假想游戏、角色扮演,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感知他人感知”的能力,对于孩子们长大成人之后,是否能够换位思考、共情与建立信心,都至关重要。
想象与创造力
假装与想象的游戏,是只有人类才有的玩耍方式。想象,让孩子摆脱了现实的束缚,可以在自己的头脑当中,探索的更多的可能性。同时,想象不存在的东西,是创造力的起源。
研究表明,游戏玩的越多的孩子,往往语言能力发育更快,社交能力更强,更具有领导能力。会假装与想象的小孩与不玩此类游戏的小孩相比,认知水平、智力发展、解决问题能力,都会逐渐显示出明显的差异。
3岁到5岁的孩子,是想象力、创造力发展的黄金时期,在这个阶段,他们热衷于各种想象与游戏。辛格博士认为这是孩子最有魅力的年龄——“他们处于想象力的巅峰,没有禁忌,没有压抑,没有恨意,毫无保留地向世界敞开自己。”她说:“在我看来,‘玩’就是孩子训练内在的自我,模仿周围的行为,尝试新的事物。成年人常常觉得孩子的‘玩’非常‘孩子气’,显得幼稚可笑,但‘玩’其实是孩子应对未来现实挑战的演习,他们自己做出决定,自己解决问题,他们是强大而有力的。”
想象的能力是大部分儿童天然就具备的能力,但环境因素也对其有着重要的影响。 什么样的环境,更能促进儿童想象力的发展?反之,什么环境会限制儿童的想象与创造力?
第一,越是简单的事物,越能激发想象。一根木棍,一顶帽子,一堆沙子。因为简单,所以孩子可以充分地把它想象、演变成任何一种事物。反而,那些功能复杂的道具、玩具,孩子们却兴致寥寥。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芭比娃娃与华德福的无脸人偶,前者精细、复杂,后者简单,脸部空白,甚至连五官都没有。但孩子们却超级喜欢后者,因为他们可以赋予她任何一种角色、任何一种情绪,她充分发挥了孩子的创造欲和想象能力。

图片说明:孩子们在池塘边玩
第二,玩的过程必须是自主的,孩子自己可以做出选择和决定。无论是空间,还是时间,都应当是开放的,即孩子们可以自己决定玩的主题,选择喜欢的器具、材料,选择玩伴,决定游戏过程与节奏。而在一般学校和家庭的教育过程中,这点经常被忽略。成人们精心设计的课程,虽然带有完美的目标,严谨的结构,但却是封闭和不开放的。这些模式化、标准的、预先设定好的教学过程,它们无益于儿童想象和创造力,还会起到抑制作用。
第三,从内心尊重儿童的想法,对他们的创造、发明感到由衷喜悦并予以鼓励,是优秀教育者的一致特征。是的,一个好的家庭,一名好的教师,对此有着朴素但是正确的认知。这样的认知,可能远比拥有多少教育技能更重要。他们会因此建设、营造一种开放的教育环境,在这样的环境中,如同我们在蒙台梭利班级所看到的,孩子们进入自动自发的状态,勇敢地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创造、探索,这是想象力生长的最好的土壤。
辛格博士回忆自己小时候的玩耍:“我们住在一个公园边上,公园里有很多像冰川一样的岩石。我和两个好朋友每天都在那里玩。我们每天奔跑着、追逐着、大叫着冲过公园。我们假装自己住在一个城堡里,或者占据了一个堡垒。我们玩好人抓坏人的游戏,有时候是西部牛仔大战印第安人,谁被抓住了就被关起来——划出树的一角就算是‘监狱’了。我们每天都会发现一些新东西,然后拿那些小玩意假装是现实世界里的东西,树枝、树叶、鹅卵石都可以当午餐,找到一根长管子当号角,拿树枝敲着树桩就是战鼓擂动……”
她说:“我的感觉是,孩子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他们被同样的事情所吸引:爬树、玩水、躲猫猫、他们充满想象力。今天所不同的是,他们有多少时间和空间去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以及是否有人愿意守护他们玩的天性和权利?”
在托马斯·阿姆斯特朗所著的《最棒的学校》一书中,回顾了过去一百年来伟大的思想家——蒙特梭利、皮亚杰、弗洛伊德、史戴纳、艾瑞克森、杜威、艾肯和迦纳所建议的教学实践,提出要建设最棒的学校,就是主张个性化、以学生为主体,提供可以自我学习与自我教育环境的学校。
针对学龄前阶段,教育活动应该从儿童的游戏衍生出来。成人应当围绕着儿童的自发性兴趣设置游戏活动与学习内容,觉察并保护儿童内在的驱动力。建设这样的学校,才是我们要为之不断努力奋斗的目标。
2019年1月1日·北京
作者简介
蒿伟,笔名云飞,华中理工大学硕士,博苑教育创始人之一,博苑教育总优化师。
中国蒙台梭利幼稚联盟(ACMK)董事、高级讲师,BIPEC国际教育研讨会专家讲师,主持出版了《2-6岁教学计划实用参考手册》《蒙氏语言规范》《有生命力的教育》等10余本图书。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