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经担任英国皇家美术学院院长的英国画家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John Everett Millais,1829-1896)的《玛丽安娜》是一幅不怎么知名同时又被误读的作品。在我看来,那是一幅饱含作者深情的肖像作品。

▲[英国]约翰·埃弗里特·米莱斯《玛丽安娜在护城河田庄》(Mariana in the Moated Grange,1851),布面油画,49.5×59.7cm。英国泰特美术馆藏。
作品母题源于莎士比亚的戏剧《一报还一报》。
| 维也纳城统治者的文森修公爵深感城邦法纪不严,政令失修,而设计以出巡的名义暂时离开,将权力移交给了持身严谨、一丝不苟的安哲鲁。安哲鲁摄政之后,严格执法,下令关闭了维也纳城郊的妓院,逮捕了有婚外性行为的克劳狄奥,下令将他处死——安哲鲁以他犯下奸淫罪,让朱丽叶未婚先孕。事实上,他和朱丽叶两情相悦、互许终身,并非奸淫,但安哲鲁依然强行将克劳狄奥收监并欲执行绞刑,意图杀一儆百。克劳狄奥的姐姐伊莎贝拉得知消息,去向安哲鲁求情,希望营救弟弟。没曾想,安哲鲁不能忘怀伊莎贝拉的美貌,以她的贞洁要挟,作为释放克劳狄奥的交换条件,伊莎贝拉断然拒绝了他。与此同时,公爵并未离开维也纳,而是化身教士,来到监狱探望克劳狄奥,由此详细得知安哲鲁的丑行。他让伊莎贝拉假意答应安哲鲁,再由被安哲鲁抛弃的未婚妻玛丽安娜假冒伊莎贝拉深夜赴约,却再生波澜,安哲鲁拒绝履行诺言。公爵让伊莎贝拉公开揭露、控告安哲鲁,使他的阴谋暴露,得到惩罚。而伊莎贝拉的贞洁得以保持,公爵向她求婚,结局皆大欢喜。 |
然而,剧中的玛丽安娜不是一个可以许为典型的女子。她最终虽与安哲鲁结婚,却是一种被安排的结果,而不是安哲鲁回心转意,皈依爱情。至于说是否对桂冠诗人阿尔弗雷德·丁尼生(1809-1892)同名诗歌的描绘,也不尽然。诗中的玛丽安娜是一位因被遗弃而心生哀怨的女子——
| 她到了傍晚就泪流不止,这眼泪要流到露水干掉;不管在早晨还是傍晚时,要她看晴空她可办不到。待蝙蝠都出来翻飞以后,当黢黑的夜色掩向苍天,她把窗口的帘子拉一边,朝那黑沉沉的花床一瞅。她只说,“我的生活多凄惨,这人不来了,”她说道;她说道,“我感到厌倦、厌倦,我巴不得死了倒好! |
可以看到,苦心等待情人不来的玛丽安娜近乎绝望——这样一个形象,应该也不吻合画中的玛丽安娜。米莱斯笔下的《玛丽安娜》是一名近乎完美的女子。她有着美丽的容颜、勤劳的双手和高贵的品质。所以,有必要回到作者米莱斯所在的年代去寻访真实的玛丽安娜。

在作品的右下角,作者签署有画作的创作年份:1851年(见上图)。那一年在我邦是咸丰元年,在英国是维多利亚时代。自1837年加冕,至1851年,维多利亚女王亚历山德丽娜·维多利亚(Alexandrina Victoria,1819-1901,见下图)已执政14年。她在位的64年(1837-1901在位)是英国最强的“日不落帝国”时期,史称“维多利亚时代”,那是英国的黄金岁月之一,令老派的英国人记忆犹新。

在那一年,英国主办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世界博览会——伦敦万国工业博览会,因为展地在水晶宫,所以也称水晶宫博览会。这次博览会历时5个多月,吸引了6039195名参观者,确立了英国在工业时代的主导地位。因而,至迟自这一年开始的英国历史被称为“维多利亚时代”。艺术上的“维多利亚风格”就是指的这个时期的艺术风格,重新诠释了古典的意义。
当时,女性服饰大量运用蕾丝、细纱、荷叶边、缎带、蝴蝶结、多层次的蛋糕裁剪、折皱、抽褶等元素,以及立领、高腰、公主袖、羊腿袖等宫廷款式。

画中的玛丽安娜即身着一款维多利亚风格的高腰长裙,深蓝的颜色略显沉郁,却更加显出她的优雅和美丽。在她的领口,微微露出一点点蕾丝花边(见上图),这不无作者的暗示,玛丽安娜是一个爱美、爱生活的女子——这样一个女子绝不会轻言死去。

在画面的右侧,有一盏微弱的灯光(见上图),说明玛丽安娜已经劳作(刺绣)一夜了,她停下来舒展一下疲倦的身体。在她的正前方,彩色窗纸是一幅《圣告图》(见下图),寓意她渴望爱情、婚姻,渴望自己的孩子。

尽管时光流逝——画中散落在地上的秋叶(见下图)标志着时间又过去一年,但初衷不改。玛丽安娜坚守着道德,坚持着自己的信仰。

玛丽安娜腰间系着的腰带显示,她的出身不低——那是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见下图),这点明了她所在的社会阶层。在维多利亚时代,下午茶与晚舞会是上层人士和富裕人家的生活方式。但是,玛丽安娜显然与她们不同。她是一个自律、简朴的女子。她的余暇时间去教堂做了义工。

画作的英文原题《Mariana in the Moated Grange》意为“玛丽安娜在溪水环绕的农庄”,那里的环境无疑不如咖啡馆、不如宫廷舞会。在画面的右下角,有一只老鼠,那是写实,也是一种暗喻。在那样一种环境中,玛丽安娜夜以继日地劳作,不辞辛苦。尽管这样,她的头发丝毫不乱(见下图),是一个生活严谨、洁身自爱的女子——这样一名女子,无疑是一名值得高声赞颂的女子。(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以米莱斯为代表的拉斐尔前派画家们的主旨,创作美的、可启迪心智、传诸后世的作品。)

因而可以说,《玛丽安娜》这幅画作是作者米莱斯借了莎士比亚的剧中人的名字和丁尼生的诗歌中的部分情节,重新塑造的一个理想女子形象。回想1851年,米莱斯年仅22岁。一个22岁的青年正是寻找心中理想女子的年纪。《玛丽安娜》如何不是他心中的理想女子?当站在《玛丽安娜》这幅作品前,我(们)看到的是美丽,不是怨言;是明快,不是忧郁;是勤劳,不是懒惰;是坚守,不是背叛。

《圣经·旧约 ·雅歌》云:“我的佳偶在女子中,好像百合花在荆棘内。”于宗教而言,佳偶是信徒的代称;于尘世男子而言,佳偶不无妻子的意思。我(们)可以看见,在玛丽安娜的右侧彩窗上绘有一朵白色的百合花。在《圣经》中,这是一朵耐得住寂寞、经得起淬炼、受得了卑微的高贵之花。“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还不如这花一朵呢。”
于是,与其将《玛丽安娜》理解为对同名诗歌的描述,不如说是对恪守教义、辛勤劳作、热爱生活的教徒的赞美。在维多利亚时代,以上三点是时代的共性(维多利亚女王本身即是一名践行者,被称为“欧洲的祖母”)。从画中的玛丽安娜嘴角流出的那一抹浅浅的微笑,即是相信未来的象征。作者将她面对圣母玛利亚,不是为了对比(一个满足,一个忧郁),而是表明了一种态度、寓意着传承。玛丽安娜的勤劳、奉献与坚守不会被社会遗忘,更不会被爱情遗弃,她终将赢得美丽人生,一如百合花受到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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