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戏曲研究院已故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国家一级演员、省秦腔协会副主席任哲中先生,一生倾情秦腔事业,独创了观众为之倾倒的秦腔“任派”艺术,塑造了许多生动鲜活的舞台形象,感染了千千万万戏迷,是饮誉西北五省的“秦腔小生泰斗”。
任哲中是陕西省永寿县南关村人,出身贫苦,自幼生性颖悟,痴醉唱戏。1940年,12岁的任哲中就入刘文伯、范紫东创办的“晓钟社”习艺,开始走上职业演艺生涯,初工旦角,后学小生。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而且对唱戏很有天赋和悟性,小小年纪就被范紫东、封至模、孙仁玉、刘毓中、雒秉华等名家看重,受到这些名家的严格训练和教导。著名剧作家范紫东先生为他起了艺名。严师出高徒,凭着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加上自己后天严苛的磨练,任哲中练就了舞台上扎实的唱念做打基本功,很快在晓钟社崭露头角。他成名极早,刚20岁出头,就在秦腔界声名鹊起,跻身名演员之列;早在四十年代就唱红关中,五六十年代,任哲中就以“秦腔小生泰斗”的称号享誉戏曲界和西北五省。

秦腔《周仁回府》任哲中饰周仁
1954年,任哲中进入名家荟萃的陕西省戏曲研究院,他如同小河汇入大海,艺术视野开阔了,演艺才华也得到充分发挥,其声腔及表演艺术更加炉火纯青。他独特、优美、浑厚、韵味悠长的唱腔名段通过电台、电视台经年累月地播放,回荡在西北城乡大地上。
任哲中主演的经典剧目有《周仁回府》《花亭相会》《法门寺》《激友》《软玉屏》《血泪仇》《祝福》《卧虎令》等一百多本戏。他在声腔和演技方面有不少绝活,最受观众热捧的是他在《周仁回府》中饰演周仁时的经典演绎,演得出神入化、活灵活现,得到了“活周仁”的称号。
任哲中在传统秦腔的声腔及塑造人物方面均有非同寻常的独创和领悟力,他善于潜心琢磨角色内心世界,表演务求神似,工于用声音精益求精塑造人物,表达情感。他的唱腔既传承了秦腔慷慨激越的传统和秦声豪迈悲壮的破阵风格,又做到刚柔兼顾;既有中路秦腔的传统唱法,又有西府唱腔的特点,同时吸收了山西梆子的精华;演“生角”中汇入了“旦角”流畅柔和的特点。任哲中把这些不同艺术元素的闪光点综合于自己的演唱中,在实践中逐渐形成了嗓音高昂清亮、跌宕起伏、鼻腔共鸣、韵味浓厚的“任派”风格。他运用深沉哀婉的鼻音、喉音、苦音、哭音,塑造出的忍辱负重的周仁、穷愁潦倒的张仪、纯朴善良的贺老六以及王东财等人物都成了秦腔艺术舞台上无法望其项背的经典角色。
到了晚年,任哲中的唱腔音域更宽而浑厚,略带沙音的唱腔苍凉惆怅,细腻感人,动人心魄,更别有韵味。他的身段扮相清俊,洒脱干练,表演潇洒大气,细腻深邃,是秦腔界少有的扮相、唱腔、演技兼备的全才演员。他反复打磨的靴挑纱帽、摇单帽翅、甩稍子等精湛演技,为众多后学者所师从,然无越其右者。
任哲中从草根演员起家,一路走到艺术大师,成为秦腔名角,是剧院中的金字招牌,只要有他主演的戏报一挂出,就场场爆满。据说六十年代任哲中在西安西大街连演《周仁回府》三个月一百多场,仍一票难求,许多捞不上票的戏迷就站在剧场外从大喇叭里听完全场,直至有一天,潮水般涌向城内看《周仁回府》的观众,使南大街交通瘫痪了三个多小时。
1982年,剧团到外地演出,任哲中和剧团里另一个演员分别被安排为AB角在《卧虎令》中扮演刘秀,那天,出台扮演刘秀的演员是B角而非任哲中。演出结束时,万余观众围住戏台不散场,要求任哲中出来唱两句。因当天任哲中未随团,没过足戏瘾的戏迷们便鼓噪着把砖头瓦块“飞”上了舞台。一次,剧团在长安县斗门镇演《祝福》,演出结束后观众们发现剧团要转团,立刻将剧团层层围住,不准他们装戏箱,直到团领导答应第二天加演一场任哲中的戏,观众才离去。还有一次,任哲中应某饭店的要求,没有伴奏清唱了几句戏,猝然间饭店门口聚集了许多人,公安人员不得不去疏导人群。

任哲中(左)与余巧云、刘毓中(右)交谈
任哲中虽是名角,却表现出平民化的“草根”性。剧作家陈彦说任哲中是“农民领袖”,任哲中说,他在西安回民中就有三千朋友。几十年来,每年除夕,任哲中不是参加新年晚会,就是下乡慰问演出,很少陪家人在家过年。上世纪五十年代整天在乡下演出,他和农民白天吃一锅饭,晚上睡一个土炕,不论是露天土台子还是麦场,农民要他唱他就唱。任哲中经常连续演出,确实很累,但每当看到台下观众挨挨挤挤看他演出的那专注企盼的眼神,听到时不时爆发的热情掌声、叫好声盖过了锣鼓声,他就激动不已,一登台就精神十足。
有一年下乡演出途中,任哲中发生骨折而住院,一段时间都未出现在舞台上,十里八乡的群众成群结队到医院慰问探视,远在甘肃、青海、新疆等地的戏迷,连日不断地给省戏曲研究院和电视台打询问电话、发慰问电,感动得任哲中抱病到电视台给西北的戏迷和唐古拉山哨所的战士清唱了段秦腔,以示答谢。任哲中对秦腔的痴迷热爱是始终不渝的,直到生命临终前他都没有离开过舞台。
1995年元月,任哲中已查出患恶性肝肿瘤,仍连日为振兴秦腔十周年纪念活动奔波;71岁生日那天,他还抱病参加了陕南扶贫演出。临终前,在医院的任哲中已不能举步,听说城里许多院团下乡演出,还流着泪对儿子说:“我很想唱戏。”在患病弥留之际,病榻上的他深度昏迷,几乎认不清家人,给他会诊的四医大吴教授俯向病床试探说:“任先生你能不能唱一段戏让我听听?”出奇的是,一听说唱戏,昏迷中的任哲中竟奇迹般地睁开了眼,一字一板地唱起 “夫妻们分生死人生至痛……”,一大板唱段过后,闭上了眼睛。
1995年2月27日,这位足迹遍及西北大地、把毕生精力都贡献给秦腔事业的艺术大师病逝了。千千万万的秦腔戏迷悲痛欲绝,内心溢满哀伤与不舍,成千上万的市民百姓和来自陕南、陕北、关中道的戏迷,自发地用各种方式悼念这位艺术大师,缅怀他对秦腔发展的贡献。吊唁那天,从省内外发至西安的唁电、挽幛、挽联、花圈铺天盖地,从任宅一直摆到环城南路口;涌向任家宅院和灵堂祭奠的人如海如潮。整个文艺路和长胜街吊唁的人浩浩荡荡,来自咸阳的牛拉鼓乐队拖着五辆大车和一百多人,敲着悲壮凄婉的鼓声,从戏曲剧院向环城南路东进;众多秦腔名家、战友轮番在灵堂前清唱,倾诉哀思悼念之情。来自台湾七十多岁的张公顺和西大街回民米香亭老人为任哲中彻夜守灵,曾受他指点而名震台湾的自乐班送来了挽幛、花圈和现金。轰动省城的吊唁活动持续了两天。任哲中作为一名秦腔演员,受到群众自发形成的如此高规格、大规模轰轰烈烈的悼念活动,这或许就是秦腔艺术植根于群众中所表现出来的强大生命力。
任哲中是秦腔戏剧发展历程中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几位艺术大师之一。他虽然已经去世,但他创立的“任派”演唱风格和留给戏迷的众多经典角色和他一样生辉永存。百年后的任哲中,后学仍很崇敬他、纪念他,这不能不说是任派不朽。
来源:各界杂志2020年第12期
作者:潘自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