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美术馆展览现场
一个作家写一本书,这本书就是他的一部作品;一个电影导演拍一部电影,即使电影是集体共有的版权,这部电影依然也视作该导演的一部作品;而策展人呢,他的一场展览,算是什么呢?至少在法律的定义上来说,什么都不是!尤其是一个多艺术家或作品参与的展览,策展人只是一个纠合者,只是游走在艺术家中间的说客而已。这听起来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导致在主流观念中,策展被视为呈现艺术作品、艺术观念的一项实践活动,依附于艺术家、艺术作品而存在;另一种看法是将策展视为艺术批评理论的实践活动,依附于艺术批评、艺术理论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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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观点均将“策展”视为一种搭建平台的介质,否认了“策展”自身也拥有主体地位。正因策展一直被剥夺了主体地位,才始终被当作一项实践活动,导致关于策展这一话题很少进入业界讨论范围。但抛开合法性来说,要把一个事情做得所谓的“有意义”,就要设法把这个事情赋予他一个新的意义,这是必然的。对于策展而言,一个“好”的策划案就是和“作品”无异,如果策展人有足够“赋予”能力的话。因此“独立”成为策展人的最高理想便不难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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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由OCAT深圳馆与华·美术馆联合主办,策展人崔灿灿和华·美术馆执行馆长冯峰共同发起的“策展课II”展览正式对外开放。本次展览分成了两个部分,一是基于2019年华·美术馆“策展课I ”展览进行的再次链接,加入了更多的艺术家和项目作为基础素材,邀请了更多的策展人参与进来,编织新的故事。二是选取了近几年OCAT馆群的5个分馆和1个展区过去做过的,策展语言最为典型和实验的项目进行梳理,通过文本探索策展的实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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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课”展览项目,这一强调和突出策展人个体的展览是今天比较难得的“一种智性的实践”。展览方式上异于常规的理论研究型策展,转向对于策展方法论的探讨,正式引起“策展人”自身属性的广泛关注。这种“智”的创造近似于杰斯·霍夫曼(Jens Hoffmann)提出的“创造者策展人”(author curator)和“展览创造者”(exhibition author)概念,概念内涵影射的是策展人工作方法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以此为策略而展开实践的策展人将整个展览看作是一件创造性的艺术作品,即一旦策划工作制作完成,关于此展览的属性将与艺术作品别无二致。
那这种策展实践要拿捏的核心工作是什么呢?策展人如何进行自我构建?通过跟策展人崔灿灿将近1个小时的采访交流,去探寻策展人自身属性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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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策展课”第一届更多内容,可跳转到往期文章
崔灿灿:策展人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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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 A
策展的叠加态
Q
开始还是想了解一些展览的“例牌问题”,去年夏天做“策展课”的时候有想过今年会继续做2.0版本?
崔灿灿:有的,之后策划的群展有60%-70%都会做成类似这样的系列展览。我已经厌烦够了单独做一个群展的感受了。就像很多做了很多年的策展人或者艺术史研究者,他们终其一生在大历史上,并没有提出过什么洞见,也没做过什么原创的、革命性的展览,绝大多数只是汇编了一些材料,说了一些从书上改编的话。就像我现在一年做十几个展览,总共做过100多,也会面对这样的难题,可能很多人根本记不起来我上一个群展叫什么名字。而上海双年展已经做到第13届,还有像明斯特雕塑展、卡塞尔文献展也做了几十年,这些原创的展览概念,一直被广泛的人熟知。我就在想,为什么策展人不能做些原创的展览,为什么不能自我运转呢?目前在坪山美术馆做的“九层塔”系列展览和现在这个“策展课”项目都是最近在尝试的新的策展方式,希望通过这样持续发声的展览能够做成像双年展、三年展一样被一直流传下去。

崔灿灿
本身自己比较喜欢规则的改变。很多人谈展览实验,但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怎么做过展览实验,几乎做的都是传统展览。什么是传统展览呢?定一个标题,邀请一堆艺术家填空参展,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写论文。而我喜欢和追求的展览都是有玩法和变化的,展览规则会改变。所以无论是早期策划的“夜走黑桥”还是现在的“九层塔”、“策展课”都是用叠加的方法让自己处于一种“失控”的状态。有点像魔方,不停地转换、变化,这个“魔方”是一种技术、一种工具、一种能力。“策展课”是中国第一个讨论工具、技术和方式的展览,以往我们都不讨论策展,更多是讨论和研究艺术史,没人把工具当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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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做这个“策展课”特别的难,因为做完第一届的时候反响还挺好的,那到了第二届你就会面对一个问题就是能不能做得更好呢?今年的“策展课”首先结构上做了个改变,利用了华·美术馆及OCAT深圳馆两个空间对“策展”这一主题进行阐述和回应,分为“故事与结构”和“一个馆群的抽样案例”。如果说“故事与结构”是延续去年的展览方式,邀请了更多的策展人参与进来作为他们的实验场,那么“一个馆群的抽样案例”就像是档案馆,选取了近几年OCAT馆群的5个分馆和1个展区中策展语言最为典型和实验的项目进行梳理,回顾中国最大的当代艺术馆群和策展之间的丰富关系、策展的不同类型和处境,以及作出的创新与回应。

OCAT西安馆“沣水研究计划”
之后一定还会有“策展课III”,什么时候做我不知道,但可能会变成2年一届,不再是一年做一次。在结构上我希望每届都会变,下一次可能会做成艺术家策展、馆长策展的概念。虽然现在是定向邀请策展人参展,可能下一次我就会用征集的方法,让更多在学校学策展的人可以参与进来。其实我做“策展课”是为了提供平台给一代又一代的新策展人展示策展方案、策展方法、策展思路,并且能够给公众上课的这么一个平台。但又并不仅仅是针对策展人,它是一个开放的平台,这个平台上所有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就像是一个机器,只扮演中转器角色。

华·美术馆展览现场
人人都是策展人
Q
策展人常常将展览置于一个广泛的公众视野之中,将艺术的展示带入到不同的场域、语境当中。你想通过“策展课”激发出什么效果?
崔灿灿:“策展课”做到第二届还是蛮忐忑的。我一直有一个雄心,就像我在展览文章里提出的策展有没有可能成为单独的历史?前人整理了很多艺术史、美术史等等,可策展有一套自己的方式、方法、语言,实践的手法,是可以总结出一部“策展史”的。我觉得“策展课”用的方法(邀请策展人依据所提供的作品作为基础素材,再根据自己的风格做出新的调整),是以往传统策展人的缺项。其实策展人在传统的认知里面有两种身份一直在变换,一种是艺术史、艺术批评出身的立足于写作和研究,另一种是艺术管理出身的更像展览行政管理者,所以很多人要么把自己定义为“包工头”,要么把自己定义为艺术史研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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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实在我看来,这两者都不是真正的“策展”,真正的“策展”是中间的部分,是对展览的构思,是对展览故事和结构的调整,是对展览的设计,是对整个概念的梳理,是对一个艺术家的作品还有哪几十种讲述方法、陈设方法以及呈现方法的构思和创造。艺术家一生创作几百件作品,我们不可能全部展出,只会选择其中的几十件或一百件,怎么选择?这是策展人的核心工作。如何把所选择的、散落的作品用一根线连起来,串成项链,这是我们的核心工作,如何把各种分镜头用一种剪辑的方法,拼成一部电影,这是我们的核心工作。策展人最核心的是对世界的生产,这个生产不是依据理论再生产,而是依据作品的再生产,由实践生产历史和理论。

华·美术馆 “另一种设计”
Q
你是以什么样的标准去选择参展的艺术家?我注意到都是一些非常知名的艺术家。
崔灿灿:参加第二届的艺术家尽量不同于参加过第一届的名单,并且保持取样和案例的丰富性,年龄上涵盖老中青,不限媒材,并且不是按我个人的趣味进行选择,而是选择经典的艺术家作品。如果我选择的艺术家,策展人都没听过,那他们怎么去研究这些艺术家作品?怎么做策展方案呢?所以这份名单都是知名的艺术家。
另外,有三分之一是美术馆的馆藏作品。一方面是为了利于操作,另一方面是基于西方传统策展人的基本功。我们有没有想过,艺术家的基本功是素描,那什么是策展人的基本功?美术馆策展人的基本功是会利用美术馆的现有馆藏作品做不同的展览,即在有限的材料里面寻找最大的变量。只是很多策展人刚入行都没怎么训练过,大多数策展人早期的训练是写作训练,是艺术史研究训练。所以“策展课”同样呈现的是策展人基本功的讨论,是一个基础语法的讨论。

OCAT西安馆“西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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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比较意外的是,今年你选择了“屏幕间”和“手机玩我”,这两个是网络自媒体对吗?为什么会加入进来?
崔灿灿:去年选择了4个乡建项目(石节子、碧山、青田、羊澄),因为乡村是一种没有边界的美术馆,乡建是最复杂的策展。而今年选择两个公众号是因为当今的展览不一定只发生在实体空间里,公众号反而是策展最频繁的地方。换句话说,每个公众号的背后都有策划,这也是我提出“人人都是策展人”的原因,人人都可以编辑世界,人人都可以重新组织世界的逻辑和历史,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活在乏味的世界里。策展人的精神恰恰就在于把“策展”形成生产的一种方式。这个世界是一个生产的世界。这个世界再不是原创的世界了,现在除了科技领域还有可能原创,人文行业早就萎缩到变成一个“世界的编辑器”了。我们的所见所想,亦是前人的所见所想,我们的所闻所听,亦是前人的所说所谈。所谓的知识分子不就是个知识编辑器吗?汇聚成一个词就是“汇编”。



华·美术馆展览现场
做研发的实验室
Q
会给参与的策展人提要求吗?
崔灿灿:早期策划的“夜走黑桥”教会了我一点,这个世界最好的发生是“失控”。所以我不曾想过去干涉他们的想法,如果要干涉还不如自己做。这一届,我邀请19个策展人,一定是希望这19个策展人能以最真实的状态呈现他们的各有所长。我觉得这个挺重要,但可能会出现一个问题,就是大家会对他们进行比较,俗话说“文责自负”。
其实他们给我方案的时候我都很惊讶,都觉得很好,觉得自己没能力跟他们提出什么要求。相反,这19个策展人的方案有给了我很多启发。比如现在收到的方案里,王澈的方案,以“观众策展”为主题,邀请观众跟他一起讨论展览的设计。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的,这几年听过太多的专业意见了,为什么不能听听观众的想法呢?为什么不能邀请素人策展呢?王晓松的方案也有意思,我们策划群展往往把艺术家的参展作品都安排得太平均了,王晓松看到了这一点,却反过来从一个艺术家的作品里面选出一个故事,再用这个故事串起其余艺术家的作品。还有海杰,他把展览理解为一个足球场。我们以往讲艺术家和展览是对峙关系,强调多元,却从来没有想到是一个球场的关系,而观众是看台。再比如说李泊岩给的方案,是把美术馆的大门改成地下通道,让观众从后门的地下走进展厅。我觉得这主意非常好,往往我们策展强调把正门的主视觉要做好,放一件大画、大装置,大展览都这套路,而李伯岩一招就拆了。这些策展人给的方案都是反经典策展。

OCAT深圳馆“小说艺术”
Q
对于策展人展示的方案你会把控是否符合实际落地吗?对于观众提出的疑问“只有图示又怎么知道最终哪个展览效果更好呢?”是否考虑过用现在流行的3D/VR虚拟展览呈现出来?
崔灿灿:不用呈现。首先“策展课”这个项目资金有限,提供不了太多的方案实现落地,其实策展概念说出来就够了,观念艺术很重要的一点是想法,想法最重要,不是每一个想法都可以被物化的。“策展课”就像是实验室,是给策展人搞“研发”的,如果都变成成品,最后就落入思想买卖和经济买卖了。换句话说,落地问题对展览的想象力伤害太大了。为什么艺术家、作家是世界上最自由的职业?因为他们不需要考虑太多的成本就能呈现想象的世界。只有思想活在脑海的时候是最自由的。

OCAT研究中心“研究型展览策展计划‘记忆寓所’”
“策展课”最大的价值是让策展人脑洞大开,告诉大家,这是一个创造力工作,能不能实现并不重要。所以我一开始在文章里面就写得很清楚,“策展课”是一个创造性展览,而不是实践型展览。展览有关于实践部分的讨论,所以我们在OCAT深圳馆的“策展课Ⅱ:一个馆群的抽样案例”就是提供给观众了解展览的落地。这两个空间展览的内容是互补的。
而3D这种技术只是一种复制而已,它提供不了任何东西,就像没人会在电脑里旅游,虽然你啥都能看见。你能在3D里面看到余光吗?能在3D世界里面感受到温暖吗?能感受到时间的流失吗?3D只是模拟,把一个很高级的东西变得很廉价,仅仅是为了保留而已,并不是做展览的上策之计。

OCAT上海浦江展区“上海浦江华侨城十年公共艺术计划”
Q
观众通过想象、联想、推理等心理机制来制造“策展课”所展示的方案内容。可是,这种虚构的合法性是否适用于一切作品的语境?我们是否可以轻信策展人的表述?或者说,作为观众,应该如何对这些策展方案进行自我判断?
崔灿灿:观众不是评委,他们不是来做判断的,他们也不需要有什么认识,只要觉得有趣,有受到启发就行。如果观众想学策展,美术馆摆了10张桌子,上面全是这次展览的展厅平面图和作品的模型,给观众自由发挥。“策展课”不是《百家讲坛》,它成为不了抖音网红的,“策展课”是讲给对策展有兴趣的人,而不是大众,要不然“策展课”就会变成网红展了。今天中国最不该讨好的人是观众,换句话说,观众既是中国当代艺术公共化的目标,同时也是第一个给中国当代艺术挖坟墓的一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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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策展课”跟观众的关系很简单,就是“人人都是策展人”。当人人都是策展人的时候还存在专家吗?只要给到观众启发就已经是非常高级了,抖音启发过观众吗?抖音就只是给观众消耗时间。所以当你开始看“策展课”展示的策展方案的时候,懂与不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消耗的时间会带出疑问,会激发求知欲。美术馆不是用来讨好观众的,也不是提供消遣的,美术馆是用来做公共教育的。观众不是美术馆的上帝。
现在绝大多数人要的是倍速阅读,是方便面一样的知识,它们被当作“金主爸爸”一样讨好,嗅觉给广告和互联网吃坏了。美术馆就像是档案室,别想着3分钟就能吸收营养。我相信每一个观众如果认认真真的把展示在黑板上的19个方案都读完,一定能看懂策展人在表达什么。

华·美术馆展览现场
Q
上一届参与的策展人里面有提出表示对“先确定作品再做出策展方案”的方式持怀疑态度,认为是一种“纸上谈兵”。
崔灿灿:艺术圈有一种偏见,认为策展人都是没有创意的,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偏见,是不是从大学时期就形成的偏见?认为学美术史的人不如艺术家有个性,不如艺术家有创造力,所以他们往往把策展人理解成一个非常朴实、非常学究的形象。但我认为策展人是一种创造工作,你在华·美术馆能够看到很多策展方案这是一个创造工作。这是其一。其二呢,我们确实没办法让所有方案都落地,而且纸上谈兵也挺好的,要不然大家都统一用一种兵法显得更傻,纸上谈兵是我们的一种研发、实验室。策展人也是有习作的,难道他们不应该通过纸上谈兵打草稿吗?
“策展课”重要的是策展人对自己工作的理解。想象一下,19个策展人的策展方案一个个呈现的时候,是中国最密集的一次关于策展人的讨论,而且这也是呈现了19种语法。“纸上谈兵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纸上谈兵才能摆脱经验主义。有时候做一个纸上谈兵的人就像是理想主义者。这个庸世,全都是跟现实妥协,被现实改变的人,所以做一个纸上谈兵的人我觉得是一件挺浪漫的事情。

华·美术馆展览现场
突围点
Q
如果我们不限于“策展课”,从更大的尺度上看,如何理解策展人在当代的功能和意义?你觉得当下策展人的突围点有哪些可能?
崔灿灿:今天中国当代艺术最不好的现象是藏家成为第一趣味,对于我们来说,学会抵抗话语趣味,还要多做一些晦涩的展览,拒绝网红,保持一个独特的想象力,保持某种批判性和独立性。其二,策展人不要有身份焦虑,也不要太想成为某一种策展人。为什么总是抱怨没钱做展览?我做“夜走黑桥”只用了800元。为什么我要提“人人都是策展人”?因为哪都能做展览,为什么就一定要在美术馆做?我们为什么必须只相信一种权力系统呢?

华·美术馆展览现场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不要认为只有在美术馆、大画廊里面的展览才叫好策展,策展有很多种方式,美术馆是你的空间,街道是你的空间,电线杆是你的空间,一棵树也是你的展厅。发挥想象力,因为唯有想象力没有阶级、没有贫富。做出来的策展方案有没有人愿意投资、有没有观众愿意来看,重要吗?展览首先是做给自己的,否则就失去了对这个世界的控制权。
换句话说,年轻的时候不要太务实,务虚是件好事,会让你变得浪漫一些。再且,把需求降到最低,反而你会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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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张梓华
编辑 / 排版:李燕清
图片 / 资料来源:华·美术馆 / OCAT深圳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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