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打算谈谈长篇小说的长度问题:一是多长的篇幅才算是长篇小说?二是我们今天应该写多长的长篇小说?两个问题密切相关,所以放到一篇文章里来谈。
首先是第一个问题,到底多长才算是长篇小说?我们发现,不但没有人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而且一些权威文学词典里连“长篇小说”词条都没有,只有“小说”(Novel)词条,对于篇幅至少应该写多长,没有统一的说法。名不正言不顺,大家一起玩,总是需要有共同遵守的游戏规则,跟打麻将要有规则一样,各地的麻法不一样,没有谁的规则是真理,约定俗成而已。“茅盾文学奖”设定的评选规则,是将版面字数13万的小说,算作长篇小说。这个字数大约相当于WORD文档的10万字。还有出版社,出版契诃夫的小说《游猎惨剧》单行本,广告语说是“契诃夫唯一的长篇小说”。按照我们今天约定的标准,版面字数15万,自然是长篇小说。可是契诃夫自己明确说《游猎惨剧》是“中篇小说”。字数15万,是指现代汉语译文的字数,如果用古奥的文言文翻译,估计最多也只有一个中篇小说的长度。因此不同时代或者不同民族,标准似乎差别很大。
在古老的文学史里,并没有“中篇小说”或“长篇小说”这样一种文体,只有神话、史诗、传奇、抒情歌谣、悲剧喜剧、民间故事,后来又出现了一些新型文类,比如诗歌形式加传奇内容的“韵文体长篇叙事文”(弥尔顿的《失乐园》);比如故事接(套)故事的“系列市井通俗故事”(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文艺复兴以后才有现代意义上的“小说”这个提法,艾伯拉姆斯称之为一种“延伸的叙事文”,指的是篇幅比“故事”要长很多的叙事虚构文体。直到18世纪,“小说”才取代了“韵文体叙事文”。“中篇小说”的提法,据说是德国大文豪歌德的发明,《少年维特之烦恼》就是著名的“中篇小说”,歌德还有一个小说的名字就叫《中篇小说》(Novelle)。这是一种篇幅介于“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之间的文体。但从来也没人讨论过“中篇小说”的篇幅问题,大概认为跟“人类如何才能得到拯救”的问题相比,这是小问题,不值一提。我向一些资深编辑咨询过这个问题,他们说版面字数2万就算“中篇小说”,官方规定的数字好像是2.5万。
别林斯基也特别关注“中篇小说”这种文体。别林斯基认为,中篇小说是一种新兴的“艺术文类”,是“人类命运的无穷长诗中的一个插曲”,是被“分解成许多部分的长篇小说”,是人类命运的“长篇小说中的一章”。别林斯基梳理了19世纪上半叶俄国中篇小说的发展史,认为到果戈理时期,“中篇小说”这种文体算是成熟了。让我们来了解一下19世纪俄罗斯“中篇小说”的篇幅(现代汉语字数):果戈理的《塔拉斯·布尔巴》11万字。托尔斯泰的《哥萨克》15万字,《哈吉·穆拉特》11万字。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庄园风波》18万字,他的《孪生兄弟》《涅朵奇卡》《穷人》都是12万字。契诃夫的中篇小说《游猎惨剧》15万字,他的《不必要的胜利》《决斗》《农民》《草原》等小说都是8万字,这些8万到9万字篇幅的中篇小说,如果译者的语言松弛一点,出版商排版也松弛一点,今天都能算“小长篇”了。
艾伯拉姆斯认为,“长篇小说”的篇幅应该是“卷幅浩瀚”的。他认为“中篇小说”的篇幅,是介于卷幅浩瀚的小说(长篇)与结构紧凑的小说(短篇)之间。但他也闭嘴不谈具体的篇幅问题。19世纪初的美国作家爱伦·坡,对小说篇幅问题有过明确的说法。爱伦·坡说短篇小说的篇幅应该是这种长度:能够在半小时到两小时之内,一口气把它读完。我们无法知道爱伦·坡的阅读速度,但按照爱伦·坡的这个时间标准,我们假定,严肃认真的文学阅读(纸质书阅读),平均阅读速度为每小时5000到6000字(手机上阅读约1万字),那么理想的短篇小说的长度,应该是3000到1万字。
按照这种阅读速度,并考虑到持续阅读的疲劳问题,8小时能读5万到6万字,这是不是可以视为理想的中篇小说的篇幅呢?按照这个标准,汉译19世纪俄罗斯中篇小说的篇幅就显得太长,11万字的《塔拉斯·布尔巴》,12万字的《穷人》,11万字的《哈吉·穆拉特》,15万字的《哥萨克》,18万字的《庄园风波》,要花两三天才能读完。按照阅读时间来算,中篇小说最好是那种一天就能读完的篇幅。
为19世纪上半叶俄罗斯文学制定标准的大批评家别林斯基,他心目中的长篇小说,约等于“人类命运的无穷长诗”,还可能是漫长的寒冷冬季里的“长诗”。十几万字就只能是中篇小说,只能是人类命运长诗中的“一个插曲”而已。因此,我们读到俄罗斯文学中那些巨无霸式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124万字),《静静的顿河》(155万字),《古拉格群岛》(141万),一点也不奇怪。我们中国的古典长篇小说篇幅也不小,《红楼梦》110万,《金瓶梅》100万字,《水浒传》96万字。这种长度的小说意味着什么呢?如果不想太辛苦,按照一天5万字的阅读速度阅读,一个月30天连续作战,什么事也不干,那也得花整整一个月时间,才能把一部长篇小说读完。
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其合法性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形式上的史诗性,二是内容上的现实感。“史诗性”的要求,使得长篇小说的叙事,既跟古老的文明传统和人类理想联系在一起,又同时满足了历史的悠长感和诗歌的抒情性。“现实感”的要求,使得现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既跟人文主义传统联系在一起,又能和人类世俗的实践活动密切相关,读一部新的小说,相当于跟着主人公一起度过了一段新生活。长篇小说这种文体,通过对特定环境中主人公奋斗和历险经历的模仿,显示出人类的命运感,同时,人物由古典英雄替换为现代市民,所以称之为“市民社会的史诗”(黑格尔)。要显示出人类的“命运感”,就需要一定的长度。太短了命运感就显示不出来。因此,空间上经验的致密感,时间上经历的漫长感,都是长篇小说的基本要求。
既然我们不再遵循传统长篇小说那种“卷幅浩瀚”的规则,而是把长篇小说篇幅的底线定在版面字数13万,那么它的上限应该是多少呢?如果只谈文学经典,除上述中国古典长篇小说和俄罗斯长篇小说,字数在100万到150万之外,法国文学中也有许多鸿篇巨制,比《悲惨世界》和《约翰·克里斯朵夫》,还有普鲁斯特的著名长篇小说《追忆似水年华》,翻译成现代汉语七大卷245万字。这是目前我读到的篇幅最长的经典长篇小说。一般而言,30万到50万就算是很长的篇幅了。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今天长篇小说应该写多长?这本来也是一个无法讨论的问题,创作自由,我想写多长就写多长。但做事总得有个底线,你写一部无限长的长篇小说,谁有时间看?出版社的仓库里怎么堆得下?书店和私人的书架怎么摆得下?
实际上我们遇到的限制,并不属于文学本身,而是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如果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越来越多,那么我们就只能越写越少,很有可能从13万字退到10万字。我们要了解的事情太多,一部手机上有100个app,每一个app都是一个世界,全部点一遍得花多少时间?我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关心“人类命运的无穷长诗”,看个抖音都要忙里抽闲。这是时间。从空间上看,人类生活空间已经逼仄到要跟鸟兽抢地盘,还要跟外星人抢地盘,没有地方摆放普鲁斯特们的卷帙浩繁的长篇巨著。
网络时代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首先解决了信息储存空间受限的问题,文字不再受制于报刊书籍印刷成本、纸张数量、发表版面等“物理空间”,转变为几乎没有限制的“赛博空间”。因此网络小说的篇幅越来越长,500万字不算什么,两三千万字的长篇小说都有。那怎么读得完啊?这就涉及阅读变革。有两种阅读方法,第一种叫“电子泛读”,也叫“手指阅读”,就是手指滚轮子,让眼睛迅速捕捉屏幕上闪过的文字,像“打怪升级”一样,瞬间捕捉到的文字信息就是你的阅读所得,这跟“人类命运的无穷长诗”毫无关系,相当于打电子游戏的体验。
第二种阅读方法,叫“垃圾时间再利用”。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求生不再需要将所有的生命时间全部搭进去,生活中就产生了大量的“碎片时间”“垃圾时间”。这些时间不属于古典政治经济学关注的“劳动时间”,也不属劳动之外的“休闲时间”。“垃圾时间”零星地分布在地铁和公共汽车上、沐浴和睡觉之间的空当、会议室的群众座席等处。它是一个暧昧不明的空间和意象丛生的地带,更是一个经济学中生机无限或者商机的领域。文化生产就是要占领和充填这个领域。所有的文化产品,短文字、短声音、短视频,都在抢占这个时间。网络小说也在抢占这个领域,对象是对阅读文字有兴趣的人。产品构成的零部件,是半小时之内能一口气读完的片段。片段与片段连缀在一起,构成一个新的长篇叙事文。这让我想起了童年在乡村听盲艺人说书,一部《薛刚反唐》,要连续唱好几天。那时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只有听讲故事听唱曲。今天这种由盲艺人演唱的长篇韵文体叙事艺术基本上已经绝迹。没想到它转移到网络上去了。
就“媒介”性质而言,网络小说属于“热媒介”,并不要求深度介入和深度阅读;而传统文学则属于“冷媒介”,它的阅读,需要深度介入和深度阅读,所以不能滚着鼠标轮子快速阅读,只能慢慢地读。因此,印刷在纸质媒介上的文字,小说,长篇,它就有这么多的限制,它就是一种“慢”的事情,没有办法又快又长。所以,传统文学的编辑,一再提醒传统文学的作家:短些、短些、再短些,写一点“小长篇”“小中篇”“小短篇”吧,长篇缩成中篇,中篇缩成短篇,短篇缩成段子。网路上的要求则不同:一方面是越短越好,一百几十个字就够了,大家只需要“抖”一下,“爽”一下。另一方面是越长越好,长到你两三年都读不完,实际上就是试图无限制地延长某种肉身体验,让你一直“爽”,持续两三年。
说了半天,纸质媒介中的长篇小说,到底写多长比较合适呢?综上所述,我给出这样的意见:“短篇小说”最合适的长度,是半小时到两小时之内一口气读完的篇幅,3000到1万字。“中篇小说”最合适的长度,是一天能轻松读完的篇幅,3万到6万字。“长篇小说”最适合的长度,是一个黄金周就能轻松读完的篇幅,20万到25万字之间。
这个长度,怎么能显示出别林斯基所说的“人类命运的无穷长诗”效果呢?这就要看你怎么写了。你写那么长,100万字,甚至更长,就能写出命运的长诗吗?不一定。写短就不能写出命运感吗?也未必。长度是唬不了人的。《哈吉·穆拉特》和《塔拉斯·布尔巴》都只有12万字,它们都不缺命运感和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那种细节堆砌,情节啰唆,语言唠叨,下笔不可自休的写法,是到了该深刻反思的时候了。
短篇幅容量大,从技术上说也不是不可能。芯片技术的发展也证实了这种可能性。今天的芯片技术,每平方毫米空间内可以安装一百多万个晶体管。它是不是采用了特殊的缩微技术?外面很小,里面像斯威夫特的小人国似的?我不懂这个,要问中国科学院的专家。我只知道,计算机和手机等各种高科技产品,体积越来越小,功能却越来越多样,性能越来越强大。制造芯片的技术人员能做到,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做到呢?
其实也不能说文学界的人没有做到。我想起了墨西哥作家胡安·鲁尔福。他有一个叫《佩德罗·巴拉莫》的小说,据说对拉美文学的影响巨大,它的篇幅只有9万多字,容量却大得惊人。胡安·鲁尔福大概是用艺术“缩微技术”,将“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人类命运的无穷长诗”“变形错乱的潜意识梦境”,全部压缩在他那“文学芯片”之中,堪称20世纪文学史中尖端技术的范例。
刊于《文艺争鸣》2020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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