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建筑探路者:项秉仁

自项秉仁先生1961年踏入南京工学院建筑系的大门以来,迄今已逾半个世纪。他将人生各个阶段的经验,不同的学习与工作经历转化为建筑设计的基础修养。在纷至沓来的各种建筑学风格、思想与流派的表象后摸索普适的建筑学基本规律,在不同的文化与社会背景的流转中坚定建筑师的职业操守。2012 年,项秉仁先生入选“当代中国百名建筑师”。

项秉仁,2016年摄于上海寓所

项秉仁先生的建筑生涯横跨了改革开放前后,其建筑设计思想的成熟与中国建筑学重新融入全球建筑潮流是相关联的。在改革开放之前的设计实践中,他已经开始协调布扎体系的形式原则与现代主义的科学方法之间的冲突。改革开放后,在诸多后现代主义建筑思潮不断冲击经典现代主义建筑范式的年代,较早认识到现代主义的本质是对质量、标准与价值的追求,以及建筑学价值体系的普适性与特殊性在设计过程中各自适用的领域。在此基础上,建立起处理现代主义基本设计方法与复杂的文化维度之间关系的独特方法。在之后的海外学习实践经历中,他开始建立现代建筑师的职业观,顺利完成了向一个现代意义的独立执业建筑师的转型。项秉仁先生以自己的实践验证并发展了现代主义建筑学内在的职业观,影响了一代年轻建筑师群体的职业道路。

青少年

1944年1月项秉仁出生于浙江省杭州市,5岁时跟随父母移居到上海,居住在当时的法租界辣斐德路(RouteLafeyette ,今复兴中路)附近。虽然居住的是上海传统的石库门里弄住宅,但门外的城市空间和街景,特别是满街的法国梧桐都洋溢着一丝异国情调。不远处还可见到具有装饰艺术风格 (Art Deco) 的辣斐大戏院、红砖尖顶的基督教堂,以及与石库门里弄迥然相异的欧式花园公寓和重庆公寓,另外还有一处以法式几何图案为园林特色的法国公园(今复兴公园)。或许正是从那时起,这种特殊的居住环境和文化氛围潜移默化地对幼年的项秉仁的审美取向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他当时就读的小学萨坡塞小学(现上海市黄浦区卢湾一中心小学),原来是法租界里一所以高档校舍和优秀师资著称的学校,在全市颇有名气。那里的老师善于开发和诱导孩童潜在的天智和能力,因材施教。童年的项秉仁就是在老师的启发和引导下对绘画产生了别样的兴趣。在老师的鼓励下,他将稚幼的画稿投送到当时颇为知名的《儿童时代》杂志社所主办的少儿美术作品大赛,一举获得大奖,自此开始对绘画产生了持续的热情,也开启了城市环境美学意识。当时正值上海淮海中学新校舍刚刚竣工落成之际,这座矗立在上海淮海中路上的美丽建筑让项秉仁深深着迷,痴迷地想要报考这所学校。之后,他如愿以偿进入了淮海中学,也成为一名天天要乘坐公交车上学的初中生,而城市的画卷在他的视野里也逐渐展开。

项秉仁的高中学习生涯是在上海向明中学(原震旦女中)度过的。这所著名的高中地处上海传统的文化高地,附近聚居着不少文学家、艺术家,学校里也有许多学生出身艺术世家,自然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艺术气息。同时由于这所高中的前身是震旦女中,不少教师也是多才多艺,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一届届的少年学子。而对于项秉仁来讲,向明中学富有魅力的校园和那座由邬达克设计的充满动感的流线形教学楼更富有吸引力,他与这座大楼共处了三年的青春岁月,颇有惺惺相惜之感。在这里他不但作为学生会的宣传干事继续施展自己的绘画才能为学校的校刊作美工,而且还担当起文娱委员组织了全校的话剧团、口琴队排练和演出。项秉仁在大学期间加入学校管弦乐团演奏长笛正是受到高中班主任老师的影响。可以说,向明中学的优质教育和艺术熏陶为项秉仁选择走上技术和艺术结合的专业道路,并最终成长为一名建筑师奠定了起点。

大学

1961年9月项秉仁踏进了南京工学院(今东南大学),在中大院那座严谨并略有些沉重感的西式古典建筑大楼开始了他的建筑学专业教育。这个初创于1927年的建筑学系此前已经经历了三十余年的摸索,在杨廷宝、刘敦桢、童寯三位教授的带领下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建筑设计教学的理论和方法。由于这几位前辈的学术背景(特别是杨廷宝和童寯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建筑教育背景),当时建筑系的教育很自然地继承着布扎(Beaux-Arts)的传统,在五年本科教育中建筑构图和表现方法的训练占了很大的比重,美术课甚至延伸到第四学年。严谨扎实的建筑基础训练,大量的素描水彩技法学习,古典建筑构图和渲染训练,建筑设计课对草图、形式、细部刻画和图面表现的专注等,为项秉仁日后一生的建筑观念和实践留下了至深的影响。他痴迷地爱上了这种建筑专业的基础训练,并深信:在建筑设计全过程中几乎没有什么问题不能用得心应手的描画来表达、交流和解决的。

▲大学期间在绘图

这种对于建筑艺术略带片面性的认识和理解,伴之以20世纪五六十年代来自苏联建筑的影响,一直延续到本科四年级修习建筑历史与理论课之时。在有限地接触到西方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的理论和实践后,他方才领悟建筑设计除了适用、造型、立面构图、虚实对比、比例尺度等之外,还有更多在社会和技术层面的考虑,包括“形式追随功能”“结构主义”“空间流通”“少就是多”等令他耳目一新的现代主义建筑思想,特别是柯布西埃的萨伏伊别墅、格罗皮乌斯的包豪斯校舍、密斯的德国馆和赖特的流水别墅为他打开了全新的视野,使他意识到原来没有什么事物是颠扑不破、不可挑战的,曾经被奉为金科玉律的传统和古典主义的建筑设计教条终将被声势浩大的社会变革浪潮冲垮,让位于更为科学和实用的现代主义建筑理论。此刻和以后的项秉仁似乎寻觅到一把开辟未来建筑设计之路的利剑和一盏引领前程的明灯。

▲大学期间演奏长笛

出自对建筑学科的兴趣和热爱,项秉仁在本科五年里刻苦学习,并保持了一至五年级各科成绩全优的优异纪录,从此成为南工建筑系师生们口耳相传的“神话”。与此同时,为了调节繁重的学习压力和提升艺术修养,他不但积极地投入学校各种板报和美术活动,还参与了学校管弦乐队的排练和演出活动,担当长笛演奏员。然而,学习岁月并非总是风平浪静的,令人困惑的事情也会发生,当时如火如荼的“设计革命化运动”和“四清运动”对于建筑设计课堂造成干扰。在这场思想革命的漩涡中,项秉仁原先得高分的电影院设计作业突然被刻意贬为不及格。同时,在1966年毕业那年,项秉仁报考了在当时只有少数尖子学生才敢于报名的杨廷宝教授的硕士研究生,但“文化大革命”使这一愿望搁浅,不能继续求学也不能就业的他和其他同学一样滞留在学校,这样的生活一直延续到1968年。

▲大学期间在南京工学院建筑系馆前(左);大学期间在南京工学院大礼堂前(右)

▲大学期间学生作业

初涉建筑设计实践

项秉仁在1968年之后的整整十年与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历经了激烈的社会动荡和多种人生体验。由于“文化大革命”的影响,他虽学业优秀却未被录取为研究生,也没有留校任教,而是被分配到地处武汉所属电力部系统下的中南电力设计院。这是一个服务于电站建设的工业设计院,建筑专业只是配套的辅助工种,尤其是在当时的国情下,建筑师并没有多少发挥的空间,新来乍到的他只好拿起画笔,绘制大幅宣传画聊以保持自己的艺术感觉,而内心深处则期待着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数年以后,历经南北辗转的项秉仁终于在安徽省马鞍山市建筑设计院重回到绘图桌前,开始了建筑师的专业工作。在这个新兴的钢铁城市,他设计并建成了各类建筑设计作品,涵盖居住建筑、公共建筑和园林景观建筑,如雨山区菜市场、王家山住宅楼、马钢医院制剂车间、马鞍山市电视台和马鞍山市建筑设计院大楼等。不难看出,这一时期项秉仁所做的建筑设计作品在观念上和方法上都是在追随和实践现代主义的建筑思想,如形式追随功能、空间流动、表现结构和简约立面等,而在技巧上仍体现出他在南京工学院建筑系所获得的来自布扎体系的基本功。1976年完成的马鞍山雨山湖公园小品建筑就是其中的一个实例。项秉仁基于当时当地的资金和技术条件,结合公园内水域景观的自然环境,运用现代主义的建筑设计手法和结构技术将建筑小品与其所在的基地环境融为一体,并且适度引入地方文化元素体现城市特色。

▲雨山湖公园小品建筑

在马鞍山市获得的建筑设计专业认可让他更坚信现代主义建筑理论的科学性和可行性,并认为似乎已经寻觅到了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金科玉律,然而此时的他身处于自我封闭十年之久的中国江南一隅,没有意识到整个世界的建筑发展早已如一江春水东流去,现代主义建筑“一统天下”的时代已然过去,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多元的建筑时代正在等待着他。

研究生

1978年国内恢复研究生制度,这使得项秉仁重新燃起了十多年前的愿望,经过努力他如愿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母校南京工学院建筑系攻读硕士研究生课程。当时学校十分重视“文化大革命”后的首批研究生,不仅坚持择优录取,而且在师资配备上也是投入最强的资源,刘光华、齐康和钟训正三位教授出任包括项秉仁在内的三位学生的集体导师。刘光华教授德高望重,是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建筑硕士, 1947年回国,具有丰富的建筑教学和设计实践经验 ;齐康教授和钟训正教授也是当时建筑系的中流砥柱,后来分别成为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院士。

入学以后老师结合国内外建筑设计的现状和学生们的不同背景经历布置了设计课的作业,并辅以精到的点评,学生因此获得了对于当时的建筑设计潮流的认识,建立起对建筑与环境、与城市、与历史文化的不可忽略的内在关系的理解,从而优化了自身的建筑价值观。除此以外的课程,以及中外建筑理论和实践的讲座、建筑实例考察、课外的专业阅读等,为曾经疏于专业理论学习的学生打开了新的视窗。

项秉仁就读硕士研究生的那几年正是西方建筑界全面反省现代主义建筑理论和实践的历史时期,既有言之凿凿的分析批判,也出现了过犹不及、令人瞠目的后现代主义的设计案例。这一切无疑对曾经单纯信奉现代主义的他构成巨大的冲击,也引发他的反思。他既承认现代主义建筑理论固有的弊病,但又不能彻底放弃对现代主义建筑科学性的坚信。在这一时期的建筑作品中可以发现他明显的变化,同时也能看到些许的踌躇和妥协。

项秉仁认为虽然后现代主义浪潮汹涌,但不免偏激和极端,这倒使他萌生了深入研究现代主义建筑大师的理论和作品的念头。项秉仁深感在本科学习期间,由于当时政治气候,学校教学对于现代主义建筑介绍十分欠缺又失之偏颇,他遂决定以美国现代建筑大师赖特的设计哲学和实践作为研究论文选题。通过大量原著的研读加深对现代主义建筑理论和实践的理解,从而也认识到现代主义建筑并不是千篇一律的教条,而是基于社会、经济和文化的不同呈现出不同的主张和表现,赖特正是其中的一个突出的例子。他最终在1981年完成了学位论文并通过了答辩。

该论文几经充实修改后由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在1992年作为“国外著名建筑师丛书”之一,以《赖特》为名出版,并在1997年被评为全国优秀出版物一等奖。对赖特的研究使得项秉仁加深和丰富了自己对建筑设计的理解从而逐步形成了他自己的建筑哲学,那就是建筑师应该通过认真的批判和分析来真诚地对待传统,应该继承和发扬自己民族的和地域的文化,尊重自然环境,尊重材料的本性,尊重时代,发展出一种整体和局部相统一的有机建筑。

完成硕士阶段的学习以后,项秉仁在选择就职单位时也遇到了一些挫折,茫然之际恰逢国家开始招收“文革”后首批博士研究生。当时建筑学科在全国范围内只批准了四位学者的博士导师资格,即清华大学的吴良镛、同济大学的冯纪忠、南京工学院的杨廷宝和童寯,而已取得硕士学位并愿意继续报考的考生也屈指可数。

在老师与家人的鼓励和支持下,项秉仁最终成功地报考并被录取为南京工学院建筑系有史以来的首位博士研究生,导师是学术泰斗童寯教授。童老学贯中西,知识渊博,治学严谨,品格高尚,在建筑系师生中享有极高的声望。他对学生的中外文化知识和修养有很严格的要求,深感国内基础教育在古典文学和外语方面的欠缺,曾要求项秉仁熟读《古文观止》并能将其中的一些文章译成英文。他还让学生在图书馆阅读外文专业书籍并定期与他讨论,可以说童寯先生为项秉仁指引了从事学术研究和专业实践的正确道路。遗憾的是,中途童老因病仙逝,未能完成对项秉仁的博士阶段学习的全程指导。

齐康教授继任项秉仁的博士研究生导师,齐康先生建筑专业功底扎实,知识广博,尤其是具有建筑学与城市规划交叉学科的学术背景和修为,对国内外学术发展有深入的洞察和预知,在他的指导下,项秉仁开始以城市建筑为主题对于 1960年代以来国际上关于城市设计、环境心理学、建筑符号学、社会学、人类学的研究进展进行了学习研究。

与此同时他还在刘光华教授的帮助下翻译出版了凯文·林奇的《城市的印象》,这本在国际城市规划和建筑界享有盛名的重要理论著作,并且还撰写了多篇学术论文在《建筑学报》上发表。在这样的基础上,项秉仁最终选择了以“城镇建筑学基础理论研究”为题进行研究并撰写他的博士论文。在论文中项秉仁指出,在我国当前城镇建设中,建筑设计与城镇整体环境割裂的现象比较严重,突出的矛盾是城镇设计的理论研究与实践远远落后于现实的需要。鉴于此,论文通过对于国内外研究成果和实践的研究提出了城镇建筑学的理论框架,分析了城镇建筑环境的各要素和整体联系,论文强调提倡城镇建筑学会对我国的城镇建设和建筑教育带来有益的影响,在当前突出需要解决的问题是环境设计和文化理性。现在看来,三十多年前他的论文所提出的问题确实是有预见性的,对于日后项秉仁建筑观念的影响也是根本性的。

▲与导师齐康院士(左);

博士论文答辩后与评审教授合影,1985年

▲1984年至1985年间,作为博士学位研究课题的一个组成部分,项秉仁参加了马鞍山市富园贸易市场的规划设计工作

1985年10月,项秉仁完成了博士学位论文,并通过了由吴良镛教授为主席,由周干峙、郑孝燮、陈占祥、冯纪忠、戴复东、齐康、潘谷西等13位专家教授组成的答辩委员会长达5个小时的认真评审,成为了内地第一位建筑设计专业的博士生(在此之前清华大学的赵大壮通过了规划专业的博士论文的评审)11月,项秉仁被同济大学建筑系聘用,一年后晋升为副教授。

旅美岁月

几乎整个1990年代,项秉仁是在境外度过的。1989年至1990年他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建筑与环境设计学院作访问学者,参与了设计教学和一个城市设计的课题研究,首次了解了在土地私有制的条件下进行城市设计的复杂性,体会到建筑师学习和掌握专业以外的社会知识的必要性。在此期间他有机会了解到,在亚利桑那州炎热干旱的沙漠地带,美国建筑师是如何结合当地的气候地理、民族文化和建筑传统去设计和创造符合现代美国人生活方式的当代建筑的。他访问了赖特的西塔里埃森设计营(Taliesin West),体会了这位美国建筑巨匠的独特魅力 :包括赖特的建筑和自然共处共生的建筑哲学,赖特继承和弘扬美国本土建筑文化的强烈意志,他的建筑设计的无穷创造力,以及注重通过实际建造培养门徒的建筑教育思想和方法,等等。他也访问了建筑师保罗 · 索莱里(Paul Soleri)在菲尼克斯城北荒漠中兴建的城市实验室“阿科桑蒂”(Arcosanti ),并为这位建筑师为了探求生态城市之路作出的近似宗教信徒般的执着努力而感动。在这段时期带着对于当地建筑师设计实践的强烈好奇心,他也临时性地参与了当地一些项目的设计,并学习到美国建筑师对于建筑专业的热爱和自豪,以及崇高的职业精神。

▲在布朗 · 鲍特温建筑事务所, 1990年

▲在赖特设计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礼堂前,1989年

在结束了亚利桑那州立大学的短期访问之后,他先后在旧金山布朗 · 鲍特温事务所(Brown Baldwin Associates, San Francisco)和TEAM 7 建筑师事务所参与当地各类项目的设计实践。1990年代中国内地没有建筑师注册制度,更没有私人执业的建筑师事务所,出于对在这方面已经具有成熟发展历史的美国建筑师事务所的浓厚兴趣,项秉仁决定加入其中亲身体验美国建筑师事务所的设计实践和运作方式。这段经历使曾长期囿于学术圈的他真正感受到市场竞争的严酷和业主至上的绝对性—建筑设计是服务,建筑设计就是要解决问题,建筑设计必须要为客户带来利润等基本的专业伦理。而建筑师永远要以主动的态度,高层次和高水平地为客户找到解决问题的最佳答案。也许上述的困惑、体验、经验和信念混成了这一时期项秉仁的建筑思维并反映在其旧金山金融区高层写字楼的更新改造、太平洋贝尔公司总部、纳帕谷美国厨艺学院、烟台海滨规划和政府中心等建筑与室内设计作品中。

在美国的这段时期,项秉仁还获得贝聿铭先生专为中国访问学者提供的奖学金,这是贝先生把他获得的普利兹克奖奖金贡献出来作为基金,以资助来美学习的学者考察美国建筑,尤其是由贝先生设计的散布在美国各大城市的主要建筑项目。身历其中获得的体验和与贝聿铭先生的交谈给予项秉仁的是一次影响深远而且难以忘怀的建筑再教育。令他对于20世纪现代主义建筑的科学性、实践性、创造性和生命力有了更深刻的亲身体验和理解。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事务所实践中,他曾处于用现代主义的原则和方法解决项目的各种需求,用非现代主义的观点处理其余的设计问题的矛盾之中,他逐渐感到这两者其实并非那么势不两立,若善加处理则可以互相取长补短。现代主义建筑理论和方法能赋予项目设计理性,而非现代主义的思想能改善甚至消除现代主义的极端性和片面性。

▲贝聿铭中国学者旅美奖学金,1992年

与此同时,在准备和参与加州注册建筑师资格考试的过程中,项秉仁也逐渐深入了解了美国建筑规范和建筑项目管理制度的特点,并最终通过了加州注册建筑师考试的九个科目笔试和口试,取得了执业建筑师资格。

感知香港

1992年末,项秉仁听从贝聿铭先生的建议,离开美国投入到充满活力和动感的人口稠密的东方名城——香港,去品味一种东西融合的文化,体验一种以顽强意志克服天然和人为障碍而获得的生存环境。

香港这座城市和她的文化带给项秉仁最大的影响或许还在于使他认识到建筑空间的市场商业价值。建筑师和室内设计师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帮助和保证商人从最终消费者那里获得金钱回报。然而在这种压力下,建筑师的专业责任和职业尊严被尤为看重。他一直告诫自己永远不能只对一个客户,而是要为更广大的市民和属于他们的城市环境负责。这样的价值取向使得他在这一时期力求在建筑的商业价值和建筑品质追求之间寻取平衡。

▲在香港期间,1996年

在年近半百之际进入香港这种紧张和复杂的工作和人际环境实属不易,而这也促进了他全面建筑观的形成并使其个人建筑思考更趋成熟。他从混沌迷茫逐步走向豁然开朗——应该做什么建筑和能做什么样的建筑。

从北京国际金融中心规划、庄胜苑、湖南国际金融中心大厦、东方风情俱乐部、北京庄胜回迁住宅、上海龙柏苑、北京芳群公寓,直至后来的江苏电信业务综合楼、南京电视电话综合楼、南京泰山新村电信楼等项目的设计中不难发现这一时期项秉仁的建筑设计轨迹的发展。

香港人给项秉仁留下的另一个深刻的印象就是港人爱港。在历经数十年的奋斗后,香港已成为在软硬件环境建设方面绝不亚于世界任何地方的国际一流城市,而且又有着香港人同声同气的宜人的文化环境。这促使项秉仁在 1999年决定返回上海。因为和许多香港人的想法一样,他的家、朋友和熟人在上海,上海乃至整个中国内地的发展使他感到发挥自己专长的机遇也在那里。

返回上海

1997香港回归前后,他亲眼目睹了一些海外归来的建筑师朋友在国内抢得先机,俨然成为业内的佼佼者,而他本人也获得不少的机会得以主持各种类型和规模的规划设计项目。在海外与外国建筑师同行的合作经历,最起码的收获是知己知彼,树立了自信心。他深深地意识到,抛开体制上的差异,内地的建筑师并不逊色。十几年的飞速发展使内地同行既开了眼界,也受到了磨炼,已经能胜任设计高水准的建筑项目。他想与他们一起努力来证明,这也成为他回国发展的强大动力。

1999年9月,项秉仁回到上海成立了项秉仁建筑设计咨询有限公司(DDB International,Ltd.),而后成为上海秉仁建筑师事务所(DDB Architects Shanghai)。刚开始他参与一些小型的城市更新项目,而这些项目也开启了他日后采用城市视角、遵循历史脉络、富有人文情怀来看待建筑设计的建筑观。同年他被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聘为教授和博士生导师,任建筑设计方法学科组责任教授。作为知名建筑学科的众多教授中的一员,项秉仁凭借多年来在建筑设计领域和大学学术环境的经历,切身体会到一名合格的建筑设计与理论学科教师,首先要有一定的建筑设计工程实践经验,其次是要鼓励学生和同事们发现和发掘自己的学术兴趣和研究课题。因为他认为目前唯有大学才是学术自由的园地。他的学科组成员都在各自的研究方向和实践中,取得了傲人的成果。而他所指导的研究生,特别是博士研究生各自选择了感兴趣的论文选题,毕业后也都在擅长的专业领域成绩斐然。他也因此多次获得学校颁发的优秀教师奖。

经济发展带来了国内建筑设计界前所未有的活跃。这表现在许多方面,如建筑设计队伍的日益多元化,建筑设计学术研究水平的不断提高,中外建筑同行的交流和竞争增多,媒体和出版物的积极推介以及社会各界的关注,等等。在这种氛围中项秉仁既受到推动和激励,也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压力,体会到在专业发展的道路上是不可能一劳永逸的。面对和解决任何新的问题不仅需要经验和积累,还需要不断的学习和借鉴。

与此同时,在周围一片喧嚣声中也特别地需要冷静而清醒的独立思考 :怎样才能真正建设好我们的城市?在弥补过去的缺憾、大力提倡城市规划和城市设计的同时,作为建筑师应如何进一步提升本身的理论修养和专业技巧,专注于把建筑设计做得更精更好,以能够真正实现城市设计的目标。在面对沸沸扬扬炒作的建筑的文化、历史、象征、新颖、时尚等建筑外在的因素的同时,是否可以以平实的心态去认真踏实地逐一解决所接受项目的环境、功能、流线、空间、材料、技术和造价等问题?在检讨迎合市场大众口味的同时,是否应倡导一种朴实而健康的建筑审美,深入挖掘建筑物固有构成要素的美学潜力,包括它的空间、形体、技术、材料、细部、色彩、光影、虚实等,从而为大众营造平静、优雅、尊重生态和自然的高品位的物质环境。自1999年回到上海以后,项秉仁逐渐步入眼花缭乱的建筑设计市场,得到了许多机会,项目涉及许多城市设计和建筑设计类型 , 他的事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黄金时代。

以上摘选自《项秉仁建筑实践1976—2018》一书导读部分。

滕露莹 马庆禕 曹佟 李芸 编

同济大学出版社·光明城

2021年1月出版

《项秉仁建筑实践1976—2018》收录了29个设计作品,大多是由项秉仁先生亲自勾画草图、研究空间形体、推敲细节而完成设计全过程。在整理和编辑跨越四十年的图片和项目资料的过程中,我们感动于他与时俱进、不断接受挑战的创作生命力。无论是在城市、建筑、景观领域,还是对于室内空间的设计,项秉仁先生一直坚持以城市视野、美学素养、专业技术和丰富经验作为设计的支撑,并力求使设计符合使用者的行为习惯和审美感知。

谨以此书献给与项秉仁先生同行的当代中国建筑探路者。

阅读更多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阅读 ()
平台声明
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搜狐号系信息发布平台,搜狐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