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君||流水(诗歌12首)

傍晚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仍在林子里散步的老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

黑暗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一点点

喊声一停,夜色又聚集围拢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答应声

使夜色似乎明亮了一下

中年之悟

人到中年才醒悟:人生乃一场盛宴

酒已斟,菜已上,但大家其实没有什么吃的兴趣

要的只是一个过程和仪式

莺歌燕舞当前,我只需将面前的一杯茶慢慢饮尽

待手头的一枝香烟静静烧完

倒是要防范那些意外的伤害

不小心就手指割破,舌头被咬

抑或血压升高,心脏加速

最可怕的还有隐私泄露,小人陷害

生活宛如一团乱麻且将自己缠入其中牢牢缚住

谨小慎微,才是生活的真相与本质

我也不再是烟花般爆发瞬间灿烂

但我有了精雕细琢的工匠的沉着

和足够的耐心,我的耐心如流水

持续且绵延不绝……

某苏南小镇

在大都市与大都市之间

一个由鸟鸣和溪流统一的王国

油菜花是这里主要的居民

蚱蜢和蝴蝶是这里永久的国王和王后

深沉的安静是这里古老的基调

这里的静寂静寂到能听见蟋蟀在风中的颤音

这里的汽车象马车一样稀少

但山坡和田野之间的平缓地带

也曾有过惨烈的历史时刻

那天清晨青草被斩首,树木被割头

惊愕的上午,持续多年的惯常平静因此打破

浓烈呛人的植物死亡气味经久不散

这在植物界被称为史上最黑暗时期的“暴戮事件”

人类却轻描淡写为“修剪行动”

南山吟

我在一棵菩提树下打坐

看见山,看见天,看见海

看见绿,看见白,看见蓝

全在一个大境界里

坐到寂静的深处,我抬头看对面

看见一朵白云,从天空缓缓降落

云影投在山头,一阵风来

又飘忽到了海面上

等我稍事默想,睁开眼睛

恍惚间又看见,白云从海面冉冉升起

正飘向山顶

如此一一循环往复,仿佛轮回的灵魂

神降临的小站

三五间小木屋

泼溅出一两点灯火

我小如一只蚂蚁

今夜滞留在呼仑贝尔大草原中央

的一个无名小站

独自承受凛冽孤独但内心安宁

背后,站着猛虎般严酷的初冬寒夜

再背后,横着一条清晰而空旷的马路

再背后,是缓缓流淌的额尔古纳河

在黑暗中它亮如一道白光

再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简洁的白桦林

和枯寂明净的苍茫荒野

再背后,是低空静静闪烁的星星

和蓝绒绒的温柔的夜幕

再背后,是神居住的广大的北方

敬亭山记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一阵春风,它催发花香

催促鸟啼,它使万物开怀

让爱情发光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一只飞鸟,晴空一飞冲天

黄昏必返树巢

我们这些回不去的浪子,魂归何处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敬亭山上的一个亭子

它是中心,万千风景汇聚到一点

人们云一样从四面八方赶来朝拜

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抵不上

李白斗酒写下的诗篇

它使我们在此相聚畅饮长啸

忘却了古今之异

消泯于山水之间

流水

每次,她让我摸摸乳房就走了

我在我手上散发的她的体香中

迷离恍惚,并且回味荡漾

我们很长时间才见一次面

一见面她就使劲掐我

让我对生活还保持着感觉

知道还有痛,还有伤心

她带我去酒吧,在包厢里

我唱歌,她跳艳舞

然后用手机拍下艳照再删除

我们最强烈的一次发作是去深山中

远离尘世,隔绝人间

我们差点想留下来不走了

可是她不肯跟我做爱

只让我看她的赤身裸体,百媚千娇

她让我摸摸她的乳房就抽身而去

随后她会发来大量短信:

“亲爱的,开心点,我喜欢你笑”

“这次心情不好,下次好好补偿你”

“我会想你的,再见!”

我承认我一直没琢磨透她

她孤身一人在外,却又守身如玉

这让我为她担心,甚至因此得了轻度抑郁症

而她仍笑靥如花,直到有一天

她乘地铁出门,将自己沉入水底

随流水远去,让我再也找她不到

自白

我自愿成为一位殖民地的居民

定居在青草的殖民地

山与水的殖民地

花与芬芳的殖民地

甚至,在月光的殖民地

在笛声和风的殖民地……

但是,我会日复一日自我修炼

最终做一个内心的国王

一个灵魂的自治者

隐士

隐士,就应该居住在像隐士藏身的地方

寻常人轻易找不着

在山中发短信,像是发给了鸟儿

走路,也总有小兽相随

庭院要略有些荒芜杂乱

白鹅站立角落,小狗挡住大道

但满院花草芳香四溢

宛若打开了一大瓶香水

然后,就象你所知道的

房子在水边,船在湖上

而那些不时来探访隐士的人

心,飘到了云上

寺院

金黄的油菜花包围的寺院

也在洁白的玉兰花的笼罩之下

墙角的一枝枝桃花艳夺魂魄

即使在明丽的晴日里

也抵挡不了精神的虚空

山间溪水与岩石夜夜相扣,溅起清响

清晨起来,轻雾一缕一缕漫入寺院

虚无亦一丝一丝侵袭心灵

窗外,是虚空之上叠加虚无

窗内,是虚无之中涌现虚空

河西走廊的雪

这里是古战场﹐张掖﹑武威﹑嘉峪关的狼烟

这里是伤心地﹐沙漠﹑戈壁﹑玉门关的折柳

我们在此徘徊流连﹐我们在此涕泪感慨

一次一次地设想千百年前﹐若自己置身此地

会是一名戍官﹑千夫长抑或司马

还是一位僧人﹑胡商或者店小二

数不清多少历史故事与事故在此交替演绎

前方无事﹐将军夜宴﹐歌吹日纵横

杀气雄边﹐沙场鏖战﹐朽骨几成堆

还有天马东来﹐丝绸西去

也曾胡姬旋舞﹐汉使张狂

佛典逐渐传入﹐驼队无故失踪

盗贼潜伏草丛﹐家族流离失散……

但一夜风寒﹐大雪就会覆盖山川大地

最终﹐是雪白占领了世界

最终﹐是空无和美赢得了胜利

酷暑

堆积着的枯叶散发烧焦的气息

日复一日地聚拢﹑压缩﹑积蓄

最终成为一点即燃的巨大火药桶

轰然一响﹐碎片四散﹐烟尘滚滚

所谓的怒火也是这样炼成的

一件一件的小事触发﹐仿佛引线

怨恨的毒素﹐剂量逐渐加大﹐日趋浓烈

猛然间火焰一样爆发出来﹐向外喷射

酷暑中万物窒息﹐闷热压抑的大地

需要一场狂风暴雨来冲刷和宣泄

上天回应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冰雹

这从天而降的石头一样的天外之物啊

谁也无处躲避﹐谁也无法幸免于难

一只蚂蚁刚出生就被砸破小脑袋

诗人简介;李少君:1967年11月生,湖南湘乡人,1989年毕业于武汉大学新闻系,主要著作有《自然集》、《草根集》、《诗歌读本:三十二首诗》、《蓝吧》、《在自然的庙堂里》、《文化的附加值》等,主编《21世纪诗歌精选》,诗作入选大学教材及百年诗歌大典等数十种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德文、韩文、瑞典文、塞尔维亚文、越南文等,多次应邀参加国际诗歌节,被誉为“自然诗人”,所提出的“草根性”已成为二十一世纪诗歌关键词,曾任《天涯》杂志主编,现为《诗刊》副主编,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委员,一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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