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早期的导引术

导引,又称“引”、“道引”或“矫引”等。对某一具体的导引方法而言,则往往习称“…导引法”;若以方术、法术或道术为视角,则又可称之为“导引术”。综而观之,它是古代中国人发明的,广泛应用于传统养生、医学和宗教等领域的,以适度的徒手的肢体动作为主,兼容行气、按摩、咽津、存思、内丹和拳技等法术的传统体操术。导引作为中国传统养生文化之瑰宝,它所体现的养生精神及其所贯穿的形神俱练、内外结合、动静结合、天人合一、因病施治等原则和方法,足以使其在文化形态上同当今任何体育文化相媲美。即使在现代生活中它仍然有巨大的实用价值,能够继续为人类的健康作出新的贡献。

本文是对中国早期(南北朝之前)导引术的讨论。

一、文献与考古证明

传世文献中,关于导引术最早的证明应该是《庄子・刻意》(公元前4世纪)中的一段话:“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这段话虽是对作为追求长寿方法之一的导引技术作的一种批评,然而庄子并未把彭祖追求长生的这种做法完全否定,而是仅把它当作一个向道前进的暂时方法,离心斋还有一段距离。另外,《庄子・达生》中又云:“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庄子的这些严厉的评论,却在无意中证明了他生活的战国时代关心并实践这些长寿方法之人土的活跃。庄子之后的几世纪,如成书于公元前2世纪的《淮南子》一书中也将这些养生术当作是小术:“若吹呴呼吸,吐故内新,熊经鸟伸,凫浴蝯躣,鸱视虎顾,是养形之人也。”对《庄子》和《淮南子》来说,最高级的技术是保养精神,而不只是关心身体的长寿。而肯定导引有一定治疗作用的则是《吕氏春秋・古乐》和《内经・异法方宜论》。

稍晚于《淮南子》的西汉司马迁的《史记》中,有一项比庄子时代更早的导引用法被提到:在黄帝时代,传说有个医生叫俞拊,他不用汤液或醴酒治病,而是用镜石、跤引和毒熨。东汉班固《汉书・艺文志》中记有“黄帝杂子步引十二卷”,当为有关导引的专著。范晔《后汉书・方技列传》中也述及华佗五禽之戏以当导引,并教予吴普、樊阿,且五禽戏的具体技法有赖南朝陶弘景的《养性延命录》之《导引按摩篇》传承至今。所谓五禽戏分别是:“虎戏者,四肢距地,前三踯,却二踯,长引腰侧,脚仰天即返,距行前却,各七过也;鹿戏者,四肢距地,引项反顾,左三右二,伸左右脚,伸缩亦三亦二也;熊戏者,正仰,以两手抱膝下,举头左擗地七,右亦七,蹲地,以手左右托地;猿戏者,物自悬,伸缩身体,上下一七,以脚拘物自悬,左右七,手钩却立,按头各七;鸟戏者,双立手,晓一足,伸两臂,扬眉,用力各二七,坐伸脚,手挽足趾,各七,缩伸二臂,各七也。夫五禽戏法,任力为之,以汗出为度,有汗以粉涂身,消谷气,益气力,除百病。能存行之者,必得延年。”

这类术式的出现,说明导引已经由单一动作转向系统功法。导引已跳出了一术治一病的框套,使多种动作组合编排为成套术势成为现实。这类功法显然不能是针对某一两项疾病的,而是为了“兼利蹄足”、“气和爽神”等目的。从五禽戏的姿势来看,其中有四肢踞地的俯卧姿,有坐姿、蹲姿、悬垂姿和立姿。显然,在编排上具有一定的内在统一性和合理性。从运动形式看,既有某一部分的肢体活动,也有全身运动,还有跳跃运动。从动作结构来看,有伸展动作,有屈体动作,有上肢动作,有腰腹动作,还有颈部及下肢动作。这样一来便组成了更加合乎科学的运动结构。显然,这类导引术势的出现,为人们的运动养生提供了更加有效的方法。

东晋葛洪《抱朴子》中也述及导引问题。另外,东晋张湛、道林等人编撰的《养生要集》中也记有大量导引技法,可惜该书亡佚甚早,部分内容有赖《养性延命录》、《诸病源候论》《医心方》等得以传承。

综上,虽然记载南北朝以前中国古代导引术的传世文献不少,但对具体的导引技法有详细说明的却不多。而近世中国田野考古资料的日臻丰富,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传世文献对中国古代导引术载录之缺憾。迄今为止,最著名的有关导引术的考古发现有两件:其一是20世纪70年代湖南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画《导引图》,其二是20世纪80年代湖北江陵张家山247号汉墓出土的《引书》。对前者,《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第一卷第二十一章中已有较详细的介绍,下面我们主要来看后者。

1983年,湖北江陵张家山的247号汉墓中所发现的《引书》(此书名写于该书第一简的背面)很细致地描述了许多具体的导引方法。《引书》的内容一方面为我们理解马王堆帛画导引图提供了直接参考,更重要的是《引书》作为一部古代导引法专著,为我们研究汉初及之前中国导引术的发展状况提供了更为丰富的第一手资料。《引书》面世后,研究者纷至沓来,其中以高大伦的研究最为细致,把《引书》划分为六个部分,具体如下:

第一部分:阐述一年四季的养生之道,即:人的饮食起居和性生活都应遵循自然界的运行规律。

第二部分:讲述四十ー种导引术式的名称和各个术式的动作,其中有两种只有动作而无名称,余下三十九种(原文作“三十七种”,显然错误,故做纠正。)术式的名称和动作完整或基本完整。在导引术式的讲述上,是用具体的动作做法对导引名称做解释。

第三部分:各种病症的导引对症治疗具体疗法。总共有四十四种疾病,涉及内、外、泌尿、五官、口腔、精神各科。在每一种病症的导引治疗上,有的有导引术式名称,有的却只有具体的导引动作的叙述而无导引术式名称。……导引术式有的见于第二部分,有的却又不见于第二部分。…还有的一种病症要同时用几种导引术式综合治疗。…此外,也有用吐納气法治疗疾病的。

第四部分:导引保健。本部分介绍了二十四种导引术式名称和功用,除少部分外,大多数均见于第二、三部分,在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对前面部分的总结不过这些术式都未曾和病症的治疗相对应,而是泛泛指出利于身体某个部位如“腹据以利腰”,可以理解成常做腹据这一术式,有利于腰部的强健,与前面那种患某种病用某种术式治疗,是有区别的。

第五部分:分析人为何生病以及预防生病的一些做法。本部分分成四个方面来阐述,首先是说起居不能与寒署相适应,故患病,遇到这种情况要多练导引,就会与寒暑相应。 其次是说不知道“爱气”,也会生病。最后,将人分成贵贱两类,认为两种人的病因和预防治方法都不相同。

第六部分:导引的哲学理论。一开始就借用道家代表人物老子的著作《老子》中的一段话来阐述身体保养与天地运行规律之间的关系,随后又结合人的身体阐述什么是“利身之道”和“与燥湿寒相应之道”。

综观《引书》,以四季养生之理论为开端,并以导引之哲学理论作结,中述导引诸法,首尾呼应,结构完整,不愧为一部良好的导引专著。可见,《庄子》、《吕氏春秋》、《淮南子》等书中有关导引术的记载不虚。中国古代的导引术在汉初及先秦就已达到了相当的水平,所以才有类似《引书》这样的导引专著的问世。此后,中国古代导引术的繁盛应是以此为契机不断发展和积淀的结果。

二、导引古仙之钩沉

中国古代的导引术总是与几个传说中的人物有关,这些人在汉代被列为仙。他们的特殊之处在于,除了具有超自然的能力和长生不死之外,都曾经从过政。这些人分别是彭祖、赤松子、王子乔(或王乔)和宁封子。关于彭祖,姜生、汤伟侠的《中国道教科学技术史》南北朝隋唐五代卷第二十一章中已作了探讨,下面谈一谈后三位。

从汉代起,在神仙的传说中,导引经常和两位大人物有关:赤松子和王子乔(王乔),他们在汉晋六朝成为大多数养生和导引信徒的模范。 汉代有几个与长寿有关的参考,如西汉的政治家、文学家贾谊的诗赋《惜誓》中就有:“赤松、王乔皆在旁,二子拥瑟而调均兮。”这两位仙人同样被写入司马迁《史记》,又记载于后汉末《太上老君中经》中。东晋葛洪则明确说:“未若修松乔之道,在我而已,不由于人焉。”

据汉代神仙传,赤松子是神农和高辛时的雨师,可人火自烧,且能随风雨上下。在汉代,他和风伯都被列入祭祀仪式的星神。《列仙传》是较早把赤松子作为雨师来记载的一个源头。根据康德谟(Max Kaltenmark)的观点,汉时赤松子能得到众望的主要原因,在于此传说人物是属于火的,是谶纬书籍中记载的方土,因为红色是提升、宣扬汉朝荣耀的象征色彩。的确,刘歆将五行与汉朝天运相应,以作为承递上天与不再被征服的参考。他将传说中的伏羲归为木德之运,由此类推,汉朝所属五行也不再是黄色土德,而是类似于炎帝或尧的红色火德。刘歆这个理论在公元26年被公开写定。

王子乔的情况要比赤松子复杂些。根据《列仙传》记载,他是周灵王(前571-前545)的太子,喜好吹玺作凤鸣,游于伊洛之间,后被浮丘公接上嵩山。过了三十几年,向家人传话说:“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缑氏山头。”到了指定日期,他果然骑着白鹤来到山顶上,几天之后就离开了。其后,人们便在缑氏山麓和嵩山顶建庙膜拜。 而汉代也有一位王乔,其传载于《后汉书・方术列传》中。据此传记,此人在汉明帝时担任叶令,有神术。他习惯在每月朔望时来诣台朝。他的生死伴随着超自然现象,因此人们为之建庙。而有人认为此人就是仙人王子乔。

王乔和王子乔之间的联系是无法否认的。除了一般人之外,连官员和皇帝都认为王(子)乔深得名望,如蔡邕(133?—192)曾为之撰写过《王子乔碑》,证明在公元165年对此人有过公开的祭祀:“博问道家,或言颖川(河南),或言彦蒙(石碑的地点)…其疾病尪瘵者,静躬祈福,即获祚…延熹八年秋八月,皇帝遣使者奉牺牲以致祀。”

至于宁封子,《太清导引养生经》说,有些导引姿势传说是宁封子所授予。根据《列仙传》,他大约是黄帝时的陶正。有神人能发出五色烟,并以此授给宁封子,宁封子为求仙而积柴自烧,并且随烟气上下,其后在灰烬中找到了他的骨头。当时的人共同把他葬于宁北山中,因此叫做宁封子。人们把有些导引法的创始也附会到他身上。

这几位仙人的新的传说形象是汉代出现的,他们在一些地方受祭祀,有时候也受到皇帝的祭拜。他们并非都被介绍成神人或隐士,而是往往被介绍成在社会中的劳动者。根据上面的说明,例如葛洪,他颂扬神仙,毫不迟疑地仰慕而以之为模范,如其书第十章云:“或问曰:昔赤松子、王乔、琴高、老氏、彭祖、务成、郁华皆真人,悉仕于世,不便遐遁,而中世以来,为道之土,莫不飘然绝迹幽隐。”对葛洪来说,为了寻找永生而离开社会是错误的,他的理想是一个世人应拥有官职,并在生活上能做到至善的保养。因为,他认为管理自己的身体和管理国家是分不开的,也是有责任感的读书人应该做的,所以他写道:“或难曰:神仙方书,似是而非,将必好事者妄所造作,未必出黄老之手,经松乔之目也。”

以上几位与导引有关的神仙人物,既有传说中的黄帝和神农时代的,也有有文字记载的殷商及周、汉时代的,或许确有其人,但他们是否与导引术有关,恐怕假托的为多,不可轻信。

三、导引之起源发微

根据前文涉及的有关导引术的几项资料,可以将导引术与古中国的舞蹈及萨满思想做个联系,并以此来探究一下导引术的起源问题。

(一)导引、萨满和舞蹈

导引动作常令人想到舞蹈,有时就是舞蹈。如果根据马王堆、张家山等地出土的有关导引资料,其中的导引法主要是彼此没有关联的肢体动作,但也有系列的肢体动作,仿佛是真正的舞蹈。张家山的《引书》中就记载了导引的部分系列动作。不过,舞蹈是萨满应用的基础技术。譬如,《周礼》中就曾说:“天旱,司巫则帅巫而舞雩。春招弭以除疾病。”

△ 张家山汉简《引书》

萨满有很多的功能,其中就有治疗与超能力连接,可用以了解疾病的起源并驱逐之。作为人神间的中介,萨满的作用就是“引神”或“降神”,可赶走恶神所造成的邪魔,还有像干旱等某些自然灾难或疾病。然而,就是这种吸引及驱逐恶魔的功能,首先用于体外,就成为导引的起源。驱魔或驱逐病邪的功能,在导引描述中是被肯定的,这可在夏德安的睡虎地资料中找到。其前言的第四行提到有关魔鬼的第一条定律;接着,提到有一套具有治疗功能的身体的四个姿势。其特殊的意义是夏德安所留意的,其前言所介绍的是使用身体姿势,而不是用护符或别的方法。身体本身成为驱魔的方法,这是很有意义的。前面所提及的这四种姿势,在后来的导引法中可以找到,如屈卧、箕坐、奇立等。从礼节的角度来说,这些姿势是不应有的,礼仪进行时亦同样被禁止,因为在礼节上,不能屈卧或用一只脚站着,而是身体必需端正,更不能将脚分开着坐下。第一个姿势“屈卧”,是模仿胎儿的姿势,道教认为如此可以加强生命力;第二个姿势是“箕坐”,同样是在导引文献中被肯定,如在庄子书中写到他的妻子去世时,以及夏德安在其文中所提到与此姿势有关的其他例子或祷文;第三个姿势是“奇立”,提出鸟禽伫立一脚的问题,或许有的舞蹈中包含这样的动作。

除了身体的动作和姿势使舞蹈和导引接近外,方士们中尤其是王子乔,也将这两种身体技术作了联系。一方面这个人物的名字令人想起轻跃的舞蹈,另一方面他的老师浮丘公传了《相鹤经》,帮助他成为神仙,也许这本《相鹤经》和鹤舞有关。康德谟提出这种可能。按照这个可能,鹤舞可能就是使用“蹻”的舞蹈,根据《说文解字》,“蹻”为高跷的艺术,读起来如同王子乔的“乔”字,这个字也指出高跷之意。

风俗舞蹈大多在市集进行,而鹤舞似与死亡较有关系。葛兰言(Marcel Granet)特别强调鹤舞曾在吴王(前514—前495)之子死时进行于市集上,表示战胜死亡。鹤又与雷鼓有关,雷鼓则与死亡之舞有关,这种舞蹈遂被用为战胜死亡的象征。鹤成为仙人特定的鸟,所以他得到“仙子”或“蓬羽师”之名,蓬菜岛就是仙岛。另外,曾谈到鹤的还有董仲舒(前179—前104)的《春秋繁露》:“鹤之所以寿者,无宛气于中。”

导引法中,马王堆帛画抄本里有个姿势像鹤,但题名中只看到鹤这个字,其他的字已经不见,所以知道是鹤的动作,是因为图中人物像鹤鸟般起飞的样子。这份抄本证明在公元前3世纪的导引法中,包括了模仿鹤鸟的动作。同样,在其后的公元6世纪,《抱朴子》中写道:“知龟鹤之遐寿,故效其道引以增年。”因为舞蹈和导引可以驱逐对身体内外的不良影响,战胜死亡,并令人体的这个小宇宙制形成如大宇宙活动功能般的循环,从而达到使身体内外和谐的作用。导引还有利于身体内外之气的循环和交换。马王堆木简《十问》中的第八问说禹的功绩在治服洪水。禹还请教了治理自己身体的方法,因为保养身体,也是治理国家的必要条件:“禹问于师癸曰:‘明耳目之智,以治天下,上均沉地,下因江水,至会稽之山,处水十年矣。今四肢不用,家大乱,治之奈何?’师癸答曰:‘凡治正之纪,必自身始。血气宜行而不行,此谓款殃。六极之宗也。此气血之续也,筋脉之聚也,不可废忘也。于脑也弛,于味也移。导之以志,动之以事。非味也,无以充其中而长其节。非志也,无以知其中虚与实。非事也,无以动其四肢而移去其疾。故觉寝引阴,此谓炼筋。既伸又屈,此谓炼骨。动用必当,精故泉出。行此道也,何世不物?’禹于是饮湩以安后姚,家乃复宁,师癸治神气之道。”

吕不韦,公元前3世纪秦国的丞相,其集门客所编的《吕氏春秋》说“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这更是明确赋予舞蹈以治病功能,如此导引起源于原始舞蹈也就越发令人信服。

(二)导引、萨满和动物

看完葛兰言有关《古代中国的舞蹈和传说》(Danses et Legends de la Chine Anciene)之后,中国古代萨满与动物动作相关的重要性便不需要解释了,且前文已有一些譬喻。另一方面,有关动物和舞蹈及音乐之间的关系,在思特克(Roel Sterck)有关萨满的文章里已经被说明得很清楚了。动物的动作影响古代的舞蹈,尤其是它们具有预防的功能;为了使雨降临,为了驱逐不良影响或治愈疾病,古人模仿动物的呼喊;动物身体的某些部分,或皮肤,或羽毛,都曾被使用在萨满仪式中。

在诸多的导引资料中,提到最多的几种动物分别是:兽、禽、蛤蟆和爬行动物等。其中,禽是比较重要的,鸟翅伸展之后缩回是常被模仿的动作。甚至直到汉代,在导引动作中被经常提到的鸟类有:鸟、鹤、雁、凫、鸱、鹞、鹭。相反地,我们想多讲一点其他较少被认识的鸟,也可以将这些鸟与萨满建立联系,但葛兰言已提及有些人已经建立了这种联系。

《淮南子》卷七提到凫是“凫浴”。他在后来的资料里不再出现,一般说那是绿颈鸭,但更可能的是猫头鹰。Remi Mathieu令人注意到《山海经》提到的人面之鸟,通常是指猫头鹰。葛兰言则注意到这种动物,在《周礼》中的敲钟人就被称为“凫氏”。

△ 熊经鸟伸,凫浴蝯躣,鸱视虎顾

同样,在《淮南子》卷七中提到了“鸱”,说有些人“鸱视首顾”;曹丕之《典论》中亦云:“古之仙人为导引,熊伸鸱顾。”这里令导引信徒注意到的就是鸱回顾的能力。的确,鸱这种传说的动物,也跟萨满动作有重要的关系。葛兰言说,在古代中国,这种鸟似乎被作为铁匠氏族的动物标志,并作为雷师,掌控季节。传说的焦点在于蟾蜍和鸱结合了鼓声和夏季的宗教仪式,以利祈求雨、晴。葛兰言写道:有种鸱称为狍鸮,刻于夏鼎,别号三苗。的确,凭借禹步之舞,三苗受到了攻击和控制。在这里可以看到利用舞蹈来控制邪恶的敌对氏族的现象。

在导引中被提到的兽是:虎、熊、鹿、狼和几种类型的猴(猴、猿、白猿),《淮南子》卷七提及虎,说“虎视”。这种动物成为拥有驱邪的特殊功能,王充在《论衡》中指出画虎于门阑和于岁终驱逐瘟疫的习俗。为了迎接新年,在十二生肖动物的傩舞中也有虎,舞蹈以虎为怪,将之从北方赶走;它可以驱赶并食灭蛊——邪恶的巫蛊是由猥亵的动物带来的。在十二生肖的傩舞中,每种生肖动物均吃掉一种特定的蛊害,在仪式进行的时候赶走瘟疫,除旧布新。

熊是在所有动物中最常被提到的,例如《庄子》中说到了“熊经鸟申”。《淮南子》卷七也提到导引之人如熊与鸟。《后汉书・华佗传》同样说明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如熊经鸱顾。马王堆帛画《导引图》的第一个图案,其中之一就模仿熊的动作。这种动物是替代大禹,因为他曾变成熊,用舞蹈控制洪水和治理天下。葛兰言说:熊,象征男性,阳性动物,相反,蛇是象征女性。

鹿,长期以来就是长寿的象征,常常与长生之神仙相伴,也和风伯或飞廉有关,飞廉是一种长着鹿头的鸟。

狼在中国神话中似乎不像我们以上逐次研究的动物那样被经常提到。而有些有关导引动作是模仿狼向旁边、又向后转头。这类动作在马王堆《导引图》和曹丕《典论》中也有涉及,如“众人无不鸱视狼顾”。狼似乎更早地和草原民族一起出现。传闻蒙古大王成吉思汗的祖先就是灰狼,也有传闻说在土耳其迁徙的部落中,旗子上画着一只狼。

最后是猿,根据马王堆《导引图》模仿的动作,《淮南子》和《抱朴子》中特别注意到它们的跳跃或吊挂在树枝上的能力。在神话中,夔只有一只脚,它是石头和森林的舞蹈之神,经常被描述得像只猿;在《山海经》中经常描写的猿,是一种跳跃的动物,和夔有亲戚关系,而夔也指单脚的鼓。我们不禁想起中国神话中重要的独脚动物或鸟的传说,由此可证明它和鼓及雷电的关系。

导引中的爬行动物有龟、蛇、虾蟆等。龟被认为可活千年,从西汉开始就相信它是长寿的象征。因此,人们模仿它呼吸的方法或把头颈缩到体腔里,如在导引经中就有“龟鳖行气法”。这里就不再赘述有关龟在中国古代宗教和神话中的故事。因为龟的盘形腹甲像是大地,而圆形的背甲则像天,所以龟被认为是宇宙的模型,它包含了天地的秘密,所以龟甲在商周时期常被用为占ト。

龙,出现在马王堆帛画《导引图》单独的动作中,《太清导引养生经》也有龙行气法。传说中作为动物的龙是夏朝的标志,也和大禹有关。龙隐藏在云雨之中,之所以召唤它是为了获得雨水。在古代中国很多地方,人们在过年时有舞龙的习俗,这种风俗直到现在仍不断延续并且传遍中国。如今,诸多的宗教或民间节日,也常伴有舞龙和舞狮活动。

虾蟆,在导引中与龙的性质相同,特别是有关行气。宁封子导引法之一,有两种行气法描述到虾蟆。虾蟆也是长生的象征。传说在五月五日必须要把一只多年的虾蟆晒干。其实,这天也是村中赶走鼠疫的日子。

总之,以动物为主题的重要性在萨满舞蹈与导引中是很明显的。前面我们说过大禹跳熊舞是为了治理天下。而萨满(和其后的道教)跳的禹步是为了驱鬼和捕蛇。他们也模仿了某种鸟,这种鸟很像鹤或雉,因为以这种方式所跳的禹步舞是为了辟地和驱逐蛇来养护自己:这种鸟常使用单脚舞蹈,而禹步则为跳跃的步伐。的确,在扁鹊的传记中也可以找到矫引,他解释说矫引和导引是一回事。

四、导引功用之探讨

导引的起源应该与原始舞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导引诞生后,便与舞蹈分道扬镳,走上了独立发展的路径,成为一种重要的疾病治疗技术和养生方法。下面从这两个方面探讨一下导引的功用问题。

(一)导引和治疗技术

秦汉以降,在马王堆帛画《导引图》和张家山汉简《引书》中的许多导引动作被肯定为治疗某些疾病的方法,而且导引的治疗功能也被大约与二者同时期的中医奠基之作——《黄帝内经》所肯定。导引作为治疗技术,在《黄帝内经》中被提到了好几次。例如《黄帝内经》曾谈到不同的地理方位导致的自然环境和气候的差异,生活在其中的人群容易产生相应的地方病,对这些疾病的治疗也应采取不同的治疗方法:“东方之域……其病皆为痈疡,其治宜砭石;西方者……其病生于内,其治宜毒药;北方者……其民……藏寒生满病,其治宜炎芮;南方者…其病挛痹,其治宜微针;中央者…其病多痿厥寒热,其治宜导引按蹻。”根据这段话,中国的中部地区(大约相当于今河南中东部地区)与导引的治疗方法有关。因为这里黄河经常泛濫成灾,地气潮湿,夏天气候闷热,秋冬阴冷,人们容易得“痿厥寒热”之症,宜采用导引按摩的治疗方法。而且先秦典籍《吕氏春秋》也有类似观点:“昔陶唐氏之始,阴多滞伏而湛积,水道壅塞,不行其原,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宣导之。”

《黄帝内经》观察到人们“形志”的差异,所以把人分为五类,每一类的病灶部位各有一定的倾向性,其治疗方法也有相应的选择。其中,“形苦志乐”者,易得筋病,治疗方法宜用“熨引”,即用药熨和导引的方法。《黄帝素问灵枢集注》云:“缓节柔筋而心和调者,可使导引行气…”这是说明在治疗方法的传授上要因人而异,对那些关节、经筋柔韧性好,而心气调和者,可教之以导引行气技法。

汉末张机对长生技术似乎也颇有研究,也说到导引治疗的用途。他在《金匮要略》中写道:“若人能养慎,不令邪风干忤经络,适中,经络未流传府藏,即医治之,四肢才觉重滞,即导引吐纳,针灸膏摩……”

以上仅列举了早期的一些中医学典籍中把导引作为一种治疗技术的范例。南北朝之后,把大量的导引方法摘录其中的医学典籍更是不胜枚举。总之,导引作为疾病的治疗方法之一,与中医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二)导引与养生

庄子所在的战国时代,导引已经作为一种养生技术受到重视。这种养生的倾向随着时代的前进而渐渐被强调。同样在秦汉,导引的功能从马王堆帛画《导引图》和张家山汉简《引书》以及汉代的文献中也可得到证明。

养生技术,特别是导引,在汉代较为普遍,许多这个时代的文士与此有牵连。例如,汉初开国功臣张良(约卒于公元前186年)就曾学习辟谷导引以轻身。导引也曾受到质疑,如王充(27—97)在《论衡》中表示:“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虽不谷饱,亦以气盈。此又虚也。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此又虚也……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虽然如此,信徒并未停止对导引的迷恋,而且看起来在汉末时仍持续受到重视,如河南颍川的荀悦,在他的《申鉴》里写道:“善治气者,由禹之治水也。若夫导引蓄气,历藏内视,过则失中,可以治疾,皆非养性之圣术也。夫屈者以乎申也,蓄者以乎虚也,内者以乎外也。气宜宣而遏之,体宜调而矫之,神宜平而抑之,必有失和者矣。夫善养性者无常术,得其和而已矣。”

河南颖川似乎在汉末是养生技术的应用中心。对王子乔的信仰在此蓬勃发展,如葛洪写到汉时川的韩融和陈纪(130—200),就在靠近宓县的区域,他们相信仙者,因为他们的祖先曾目击仙人ト成升天。根据《后汉书・荀彧传》的记载,荀彧在董卓之乱(189—192)时,弃官返归乡里,而同郡的韩融,在当时集合宗亲千余家到密西山中避乱。同样,胡昭(162—250)在建安十六年帮助很多逃难的人避难山中,使他们得以存生。当时提到导引的,还有崔宴,他在《政论》中曾提到:“熊经鸟伸……呼吸吐纳。”

导引作为一种养生技术,亦须与其他养生技术配合。三国方土刘根的传记中就说明了不同修道养生技术之间的关系:“凡修仙道,要在服药。药有上下,仙有数品,不知房中之事,及行气导引并神药者,亦不能仙也。”

据文献所知,从汉初起,导引和辟谷就有紧密的关系。如前文已提到的汉初功臣张良在汉家天下已定之后,就开始依赤松子之方,导引不食谷。关于辟谷之术起源很早,《庄子》一书中已有神人不食五谷的说法:“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辟谷并不是什么都不吃,与之相伴的往往有服食、服气和导引等。

原文载于《中国历史评论》2015年4月第八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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