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廷瓒:传承家学,诗书俱佳

清人陈康祺所著《郎潜纪闻》,记载了大量清代名人轶事,其中有一条“桐城张氏六代翰林”:

“桐城张氏六代翰林,为昭代所未有。太傅文端公英康熙丁未,子少詹事廷瓒乙未、文和公廷玉庚辰、礼侍廷璐戊戌、阁学廷瑑雍正癸未,孙检讨若潭乾隆丙辰、阁学若霭雍正癸丑、阁学若澄乾隆乙丑、侍讲若需丁丑,曾孙少詹事曾敞辛未,玄孙元宰嘉庆壬戌,来孙聪贤辛酉。

自祖父至曾玄十二人,先后列侍从,跻鼎贵,玉堂谱里,世系蝉联,门阀之清华,殆可空前绝后已。”(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 二笔 三笔》(上),中华书局,晋石点校,1984年3月第1版,197页)

此条笔记详细记载了张英家族六代入翰林者的官职、姓名、年份,并以“殆可空前绝后已”作结。“六代翰林”真的“空前绝后”吗?

科举考试肇始于隋而止于清,历时1400年之久。科举考试,以甲科为重。甲科即进士科或甲榜,据历史记载:“今世谓进士为甲榜,以其曾经殿试,列名于一、二、三甲也。举人谓之一榜,后以进士有甲榜之称,遂以一为乙,而以举人为乙榜,非也。”(赵翼,《陔馀从考(卷29)》:甲榜乙榜)自唐迄清,累代甲科的世家并不鲜见,即使考中进士,也未必尽授翰林,而六代翰林(不含旁支),唯张英家族。随着科举制度的终结,这一事实在称得上“空前绝后”了!

六代翰林,张英子、孙辈各有四人,最为鼎盛,其后三代仍代有翰林,不绝如缕。现分别介绍如下:

张廷瓒(1655—1702),字卣(yǒu)臣,号随斋,是张英的长子。

张廷瓒是张英倾心教育而成就功名的。1670年,张英守孝期满,重返京师,十六岁的张廷瓒随张英来到北京,进入国子监学习,参加顺天乡试,未考取,于是更加努力于制艺(即时文,科举文章通称)。张英每天都督促、指导他作文,要求每篇文章不能空发议论。张廷瓒一天天的进步,“醇雅老成,笔势开拓”,片刻就可写出好几篇。遇到有好的文章,张英就激赏不已。1675年,在北京国子监考试中获得第一名,文名在京城广为传播。1678年(康熙十七年),张廷瓒中顺天乡试第二十名,1679年中殿试二甲第二名,选为翰林院庶吉士。

和张英一样,张廷瓒走的也是词臣之路。1681年散馆,张廷瓒被授任翰林院编修。1685年,充会试同考官,《大清会典》纂修官,“分纂会典,同人咸谓克尽厥职”。1689年升为右春坊右中允(正六品)兼翰林院检讨。1691—1692年,升为侍讲、侍读、左右春坊左右庶子(清时为正五品,作为词臣迁转阶梯,非太子僚属)、翰林侍讲学士、侍读学士。两年之中,六次破格提拔,并入值南书房。1694年,充任日讲起居注官。1696年,充任《三朝国史》《渊鉴类涵》纂修官。1697年,分任礼部会试考官。1699年,主持山东乡试。1700年,升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这条路张廷瓒走的基本上是其父张英的老路,担任皇帝的秘书,学仕兼顾,也就是世俗所谓的“清华”之选。

张廷瓒有较高的艺术造诣,书、画、诗皆有成就,这也可以说是秉承家学。张英生平不请幕客,这在当时大臣中是少见的。翻阅寻找书籍、查找旧时文章的事,都由张廷瓒来做。张英之所以这样做,一者是防幕客生事,二者也可父子共同学习,相互切磋。张英以《诗经》起家,其应制诗当时被评为此类诗歌第一,被很多文臣视为“枕上书”。后来张英又研读《易经》《书经》,著有《〈易经〉衷论》《〈书经〉衷论》。“张英擅画,学明人吴门派,多具沈周风貌,又受董其昌影响,笔墨疏简,烟云淡雅。安徽省博物馆有其画《武林访仙图》,全学董其昌,功力老到而面目雅致。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桐城博物馆等皆收藏有其书画作家。”(吴功华,《桐城地域文化研究》,71页)

张廷瓒从小就有艺术天赋,作童子时研读《诗经》,习大字。所写大字个个笔势挺拔,爷爷张秉彝告诉张英:“这孩子将来可以成为书法家。”后入翰林,奉皇帝之命,校对御书和各种法帖,得以一窥历代书法奥妙。加上长期受到张英的教育、熏陶,张廷瓒诗、书、画、文俱佳。“奉敕作字作文,时蒙嘉奖”。有一次,康熙帝在内廷丰泽园现场考查词臣的功底,张廷瓒写了《丰泽园赋》《理学有直伪论》,一文一赋,深受康熙帝赞赏。1699年随皇帝南巡,康熙亲写“玉堂”二字、“传恭堂”匾额赐给他,意谓张廷瓒是张家玉子,传承了张英事事“恭敬”的家风。后张廷瓒就以“传恭堂”命名其诗集。

恭敬从事,是张氏家风。1699年,张廷瓒奉皇帝命令,主持山东乡试。过去翰林院的官员,十分清苦,“编检俸银,每季不过四十五金”,没有什么油水,往往只在临时担任乡试考官时,有收受门生贿赂的机会。到了雍正时期,为了革除官场腐败,实施了养廉银。“主考一次可得数千金,最苦如广西,只有九百金。”(何德刚,《春明梦录》)但是,康熙朝并未有此养廉银,故翰林官员大都渴望外放为考官,好捞一把。但张廷瓒临走之前,张英特地嘱托他说:“词臣无多任事,所恃以报国家育人材者,惟在典试耳。汝其慎之勉之。”张廷瓒谨遵父训,选拔真才实学者。为防止考场腐败,到任时,他先与各位考官共同发誓;又与副主考李伯猷一道,对神立誓;然后各个官员也各自对神发誓。此次乡试,风清弊绝,所选人才多出自无权势的贫寒人家。参加乡试的士子,无论考取与否,都极口称赞佩服,并刻石纪念。张英曾不无骄傲地写道:“抡文典重清醇,多积学英俊之士,海内士大夫共为许可。先是,乙丑分校礼闱,所取皆知名士,此其生平自信,不少宽假,亦余之家训家法然也。”(《张氏宗谱·卷三十(列传之二)》)

张廷瓒虽然一生仕宦顺利,没有挫折,但是官场生活的劳累、清苦,处处谨慎小心,加上一直有轻微的“风疾”(心血管疾病的一种,与长期伏案劳作有一定关联),使他时时感受到一种压抑,有退出官场优游田园的想法。这种内心的忧闷往往藉诗歌传达出来,如《秋夜偶成》:

千里归心逐塞鸿,萧然客舍酒瓶空。

高楼笛落遥天月,古堞旗翻大漠风。

今岁才知谋食累,一官徒博折腰工。

明朝走马朝天去,正在山翁晓梦中。

此诗写于随康熙帝北巡的归途中,到处奔波的劳累让诗人苦不堪言,慨叹为官“谋食”之不易,表达归隐山中的愿望。又如《小园》:

高柳周遮小阁开,阴阴石径长莓苔。

此中饶有华胥梦,到处皆成滟滪堆。

世味潮同归鸟倦,年光空被落花催。

江天多少闲鸥鹭,一棹相从更不回。

诗人描写住所情况,隐喻的却是官场险恶,令人厌倦,相形之下,江天悠闲的“鸥鹭”令人无比羡慕,诗人最后表达了要跟随渔父逍遥江湖的内心渴望。

但张廷瓒只回过一次乡。1697年,皇帝派遣张廷瓒祭告南岳。从十六岁入京,二十多年,至此才有机会祭拜祖墓。祭拜之后,又匆匆踏上京城的路。父亲张英优游林下近十年,而诗人一辈子没有等到“一棹相从更不回”的那一刻。1703年秋天,张廷瓒跟随康熙皇帝巡视河道,到灞州后旧疾复发,皇帝让他提前回京。疾病稍好,待皇帝回宫,张廷瓒请安之后,第二天晚上疾病又突发而亡,死时年仅四十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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