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红楼梦》中的胡庸医

《红楼梦》中对医者胡君荣的描写笔墨不多,但此人对连缀、推动情节发展起着重要作用。给晴雯与尤二姐看病的是否是同一个医生?他给尤二姐乱下猛药是否有医术之外的原因?“胡庸医”的文学形象对揭示《红楼梦》中女性群体的悲剧命运有着怎样的作用?

《红楼梦》在其几十万字的篇幅中描写了数百个各有特色的人物形象,其中有一位特别的医者叫胡君荣,作者对他的外貌特征虽然描写不多,只以言行刻画为主,但他在连缀和推动情节发展、深化人物形象认识的过程中却发挥着重要作用。

关于胡君荣到贾府的医疗活动,书中有两次描写。

第一次是给晴雯看病。第五十一回写道,晴雯因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只穿着小袄”跑到室外准备吓唬麝月,“忽然一阵微风,只觉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次日便觉“鼻塞声重,懒怠动弹”。宝玉忙命人请来大夫诊治,认为是“外感内滞……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宝玉看了药方,认为方子上有麻黄、枳实,是“虎狼药”,“连我禁不起的药,你们如何禁得起”,遂弃之不用。

1987版《红楼梦》剧照:宝玉看药方

第二次是给尤二姐看病。第六十九回写道,凤姐命人给尤二姐提供的茶饭都是不堪之物,又挑唆秋桐辱骂,致使二姐四肢懒动,茶饭不进,渐次黄瘦下去。贾琏命人请王太医,谁知王太医此时也病了。于是,“小厮们进去,便仍旧请了那年给晴雯看病的太医胡君荣来”。胡君荣诊视后说是经水不调,全要大补。贾琏说尤二姐三个月没来例假,又常呕酸,恐怕是胎气。胡君荣听了,复又命老婆子请出手来,再看了半日,说:“若论胎气,肝脉自应洪大;然木盛则生火,经水不调,亦皆因由肝木所致。医生要大胆,须得请奶奶将金面略露一露,医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贾琏无法,只得命将帐子掀起缝,尤二姐露出脸来。胡君荣一见,“魂魄如飞上九天,通身麻木,一无所知”。一时掩了帐子,贾琏陪他出来,问是如何。胡太医道:“不是胎气,只是淤血凝结,如今只以下瘀通经脉要紧。”于是写了一方,作辞而去。胡君荣告辞之后,“贾琏令人送了药礼,抓了药来,调服下去。只半夜光景,尤二姐腹痛不止,谁知竟将一个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来。于是血流不止,二姐就昏迷过去”。

首先产生争议的是,上文所述的两位医生是否为同一人,对此可从文本情节与版本两个方面来看。

在文本情节方面,第五十一回有文不对题之感。首先,文中只称呼该医生为“大夫”,未提及姓氏,而在回目《薛小妹新编怀古诗,胡庸医乱用虎狼药》中点明为“胡庸医”。其次,文中大夫诊断为:“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滞,近日时气不好,竟算是个小伤寒。幸亏是小姐素日饮食有限,风寒也不大,不过是血气原弱,偶然沾带了些,吃两剂药疏散疏散就好了。”也算入情入理。不过是药开得太重,内有枳实、麻黄等猛药,为宝玉所不喜而已。而后王太医开药,诊脉、病症相仿,只是方子无枳实、麻黄,多了当归、陈皮、白芍等。

由此可见,这位“胡庸医”给晴雯治感冒,只是用药猛烈,但也有可能见效较快。况且晴雯并没有服用,因此究竟是好是坏很难断定,称之为“庸医”未免太过;即便药方用药过重,但斥之“乱用虎狼药”也有不妥。

再看第六十九回,胡君荣先是“诊脉看了”,后“请出手”“又诊了半日”,还观了“金面”,却只说“不是胎气,只是淤血凝结”,“全要大补”。所开出的药方竟然将尤二姐的孩子打了下来,导致尤二姐吞金而死。

这位医生连尤二姐的胎气都检查不出,更是对胎儿和瘀血分不清,乱开药方,不但人没有治好,还用药把贾琏梦寐以求的儿子活活打了下来,如此用药,真可称“乱用虎狼药”了。“胡庸医乱用虎狼药”这一标题无疑与这段情节更加符合。

为什么第六十九回不提庸医?因为曹雪芹把重点放在了王熙凤弄小巧用借剑杀人,尤二姐觉大限吞金自尽,他那回的批评重点在于王熙凤,所以没有用“庸医虎狼药”的标题喧宾夺主。但是有可能对这个标题和理念他念兹在兹、实难舍弃,因此用在第五十一回晴雯那里了。

1987版《红楼梦》剧照:尤二姐吞金自尽

在版本考证方面,按照脂本系统,两处出现的医生是两个人。庚辰本第六十九回描述:“小厮们走去,便请了个姓胡的太医,名叫君荣。”庚辰本、戚序本、列宁格勒藏本等脂本系统的版本除了些许不影响情节的文字差别外,都是彼此一致的。

按照程本系统,则是同一个人。程甲本描述为:“小厮们走去,便仍旧请了那年给晴雯看病的太医胡君荣来。”程乙本与此相同。

由此推测,程伟元、高鹗在校订中发现第五十一回标题“胡庸医乱用虎狼药”与第六十九回的内容更加匹配,于是在第六十九回直接点明胡君荣便是前文给晴雯看病的医生。

根据这两点探究,第五十一回“大夫”与第六十九回“胡庸医”为同一人更为合理。

如果第五十一回的大夫和第六十九回的胡庸医为同一人,那么胡君荣的医术、医德如何呢?

先看第五十一回胡君荣为晴雯看病。虽然胡大夫为晴雯下的药过重,但是诊脉、病症判断正确,说明胡大夫至少具备基本的医学素养,而这一点与第六十九回的“乱用虎狼药”形成了矛盾。胡君荣是一位太医,先不论医术是否高明,至少对定生死、定胎儿这两件最为重要的事情需要有准确的判断,那么在第六十九回由其胡乱下药则可推断胡君荣并不仅是医术差,很有可能是受到了他人的指使。医生受到他人指使害人性命,可以说是毫无医德可言。再加上医术不精却能荣任太医,更加强了胡君荣的无德庸医形象。

胡庸医还有着独特的文学形象价值,首先是补充深化了宝玉和贾琏的形象。从写作技巧上来讲,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前面是晴雯,后面是尤二姐。除了晴雯和二姐的对比,也把宝玉跟贾琏做了一个对比。宝玉一看胡庸医的药方里有枳实、麻黄,就不让晴雯服用,改请了王太医重新诊治,由于宝玉的细心,晴雯没有受害;贾琏口口声声说爱尤二姐,但实际上并不真正体贴她,所以任由小厮请了这么一个庸医,害了尤二姐。当胡君荣说是淤血要开下淤血的方子,贾琏虽有怀疑,但是他就没有宝玉那么细心、用心,或者再另请一位医生看看,以减小误诊风险,要知道这可不是感冒之类的小病。这正照应了《红楼梦》第四十四回的批评——“贾琏惟知以淫乐悦己,并不知作养脂粉。”

其次,胡庸医和御医王济仁相比,见出仆婢命运无法自主的悲剧。袭人、晴雯虽是上等丫鬟,但终究为贱役;尤二姐以平民身份入贾府为小妾,但被正妻所不容。“良医”王济仁能救“伤重吐血”的袭人,能诊感风寒的晴雯;而胡君荣则诊晴雯用药过重,更是对尤二姐乱下虎狼药致其失子。良医救命,庸医杀人,胡君荣与王济仁一庸一良相反相成,虚化了本身的医生属性,展现了仆婢无法自主的悲剧命运这一主题。

再次,胡君荣诊治尤二姐也对凤姐进行了“不写之写”。尤二姐在嫁给贾琏之前,和贾珍贾蓉有聚麀之乱,被贾琏收做二房后有心改过,却为凤姐所不容——“用‘借剑杀人’之法,‘坐山观虎斗’,等秋桐杀了尤二姐,自己再杀秋桐”,所以胡君荣作为太医连胎儿和瘀血都分不清,更用药落胎,很难让人不产生主使者是王熙凤的猜测。所以,胡君荣一事还表现了封建社会正妻害妾的社会悲剧,在尤二姐落胎之前,凤姐已经挑唆秋桐向贾母、王夫人进谗言说尤二姐背地里诅咒王熙凤早死,引起贾母厌恶,“众人见贾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践起来,弄得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所以,即使胡庸医没有将尤二姐的胎儿打下,尤二姐在贾府也已经是社会性死亡。

胡君荣的两次诊断,不仅牵涉到《红楼梦》的版本问题,而且从医术、医德与文学价值来看,作为医生的胡君荣,不仅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其独特的文学形象更是揭示了红颜薄命以及女性无法掌握命运的深刻悲剧。这是《红楼梦》大悲剧的一个具体体现。

原载《群言》2021年第3期

作者单位:深圳大学饶宗颐文化研究院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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