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破产案件中别除权的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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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别除权”在我国破产法语境下的定义

我国《破产法》第109条规定:对破产人的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权利人,对该特定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破产法中虽未显名规定“别除权”概念,但此条文被普遍认为是我国破产法对大陆法系中“别除权”概念的移植,而在最高院发布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与破产有关的纠纷”中也明确规定有“别除权纠纷”这一案由。别除权又称为破产优先受偿权,指债权人对破产人的特定财产以其在破产程序开始前设定的担保物权对破产人主张就该特定财产优先受偿的权利,其优先受偿的范围包括债务本金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权利的费用,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从其约定。

二、别除权在破产程序中行使的特性

根据《破产法》第30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根据此项规定来看,设定担保物权的财产亦属于破产财产的组成部分,故而担保权人应按破产法规定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并由管理人进行核查确认。由此可见在债权申报程序中,别除权适用破产债权的一般规定。与普通债权不同之处在于,别除权是对破产人特定财产享有的权利,基于其担保物权的民事法律基础,具有物权与债权的双重属性。与普通破产债权相比,别除权在其清偿顺序、清偿比例、行使时间、表决方式等方面有其特殊之处。

1、别除权人可以不依照破产程序进行个别清偿

《破产法》第16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的债务清偿无效。对于破产企业债务的清偿,在破产法中有严格的程序性要求,债权人的债权主张需经过管理人登记造册,对所申报债权进行审查,编制债权表并提交债权人会议核查等一系列程序后,在最后的财产分配阶段对债权人按照其债权的清偿顺序、清偿比例进行集中清偿。别除权可不受制于破产法集体受偿的一般规则而进行个别清偿。依据《破产法》第109条之规定,别除权人可对特定财产优先受偿,而《破产法》第37条则对质权、留置权的个别清偿做了具体规定。

2、别除权的受偿比例高于普通债权

依照清偿顺序,在破产财产优先清偿担保债权等优先债权、破产费用与共益债务之后,按照职工债权、社保税收债权、普通债权的顺序进行清偿。顺位在后的普通债权要在序列在前的债权清偿之后得以清偿。实务中,在大多数破产企业支付了各类别优先债权之后,普通债权人最终可得到的债权清偿比例一般不超20%,而别除权因为其债权有抵押财产作为保障,其清偿比例远高于普通债权。具体而言,别除权的受偿比例根据其客体,即特定财产的价值多少存在区别。在超额担保和足额担保的情况下,别除权人通常可通过特定财产的变价得到接近100%的清偿,而在不足额担保的情况下,则根据《破产法》第110条规定,其债权超过担保财产的部分应作为普通债权参与分配。

3、不同破产程序中别除权行使时间的区别

根据《破产法》第7条规定,破产程序分别有破产清算、破产和解以及破产重整三种不同的出口,而这三种程序中,对别除权的行使时间规定各不相同。破产法未对破产清算程序中别除权的行使时间加以规定,因此别除权人可随时向管理人主张对担保财产变现受偿。

《破产法》对破产和解程序中别除权的行使时间有明确的规定,根据《破产法》第96条第2款的规定,别除权人可在法院裁定和解之日起行使权利。据此, 别除权人在和解申请受理后可及时行使优先受偿权, 即使是未到期者依法也可作为到期债权行使权利。

不同于和解和清算程序,破产重整程序中别除权的优先受偿受到限制。《破产法》第75条第1款规定,在重整期间,对债务人的特定财产享有的担保权暂停行使。破产法规定在破产重整阶段暂停行使别除权的目的在于尽量拯救有重整价值的企业,维护社会稳定。通常来说破产企业对外提供担保的财产都是对企业生产经营有重大影响的财产,如贸然处置,会使企业失去重获新生的基础而只能宣告破产。

三、别除权人行使权利的现实困境与解决路径

如前所述,在破产程序中,别除权的行使独立于其他破产债权,别除权人可通过主张处置担保财产用于清偿其优先债权,然而在实务操作中,依然会有许多例外情况阻碍其优先受偿权的行使。

1、破产重整阶段别除权暂停行使

《破产法》第75条规定,在重整期间,对债务人的特定财产享有的担保权 暂停行使。但是,担保物有损坏或者价值明显减少的可能,足以危害担保权人权利的,担保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恢复行使担保权。根据本条规定,在破产重整期间别除权人的优先受偿权无法正常行使,需等重整阶段过后才能恢复行使。而《破产法》没有强制规定破产重整的执行期间,不管破产企业重整成功与否,一般都需要1年以上的时间。不可否认,限制别除权的行使对于有效推进企业重整进程很有必要,但权利的冻结也确实给别除权人的权利带来了损害,虽然在75条中的后半部分规定了有条件的恢复行使,但却无具体明确的操作标准。笔者认为,基于平衡拯救企业与维护债权人利益之间关系的角度,立法对债权人行权作出一定的限制无可厚非,但也应注意在特殊情况下给予权利人救济的途径,根据2019年发布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12条规定,管理人在重整受理之后应及时确定设置担保的破产财产是否为重整所必需,如非必需则管理人应解除对别除权行使的限制,及时处置该财产清偿债权人。此项规定可以作为别除权人主张恢复别除权行使的法律依据,但是目前依旧缺乏具体适用的标准。

2、不足额担保的别除权清偿问题

既然别除权赖以凭借的权利客体为其所受担保的破产人特定财产,那么就会出现破产人不足额担保的情形,此时担保债权会被拆分成可优先受偿的足额部分与转化为普通债权的剩余未清偿部分。处于此种情形下的别除权人可根据自身债权清偿比例以及破产企业资产状况综合考虑是否通过放弃自身优先受偿权来换取在债权人会议中对于和解协议以及破产财产分配方案的表决权,以期最大限度的影响企业破产流程走向来维护自身权益。

3、别除权之间以及别除权与其他性质的优先权之间的清偿顺序问题

性质相同的担保物权在进行破产清偿时的顺序问题较为简单,原则上可按登记时间先后或合同的生效时间顺序清偿,但当在同一财产上出现同时设置了抵押权、质权、留置权三种担保物权的情况下,不同性质的别除权间的优先效力认定较为复杂。根据《民法典》第456条的规定,留置权拥有优先于其他担保物权的效力,可优先受偿。在同一动产上,无论留置权的产生是在其他担保物权之前还是之后,都不会影响其绝对的优先效力。其次,留置权人的权利依托于其对留置物的占有,占有是留置权存在的必要条件,如留置权人不能对其占有物的变价款优先受偿,就不可避免失去其行权基础。就质权与抵押权的清偿顺位而言,根据《民法典》第415条规定:同一财产既设立抵押权又设立质权的,拍卖、变卖该财产所得的价款按照登记、交付的时间先后确定清偿顺序。《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65条对此项规定有详细说明。

4、房地产企业破产中别除权清偿顺序问题

在房地产企业的破产实践之中,往往存在拆迁户、消费性购房者、建设工程款等多种优先债权。其中,关于拆迁户、消费性购房者优先权利,现有相关法律并未明确规定。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第一款规定:“拆迁人与被拆迁人按照所有权调换形式订立拆迁补偿安置协议,明确约定拆迁人以位置、用途特定的房屋对被拆迁人予以补偿安置,如果拆迁人将该补偿安置房屋另行出卖给第三人,被拆迁人请求优先取得补偿安置房屋的,应予支持”,该条虽没有直接规定被拆迁人的权利在破产程序中的优先性问题,但通过该条的立法目的可以看出,立法倾向于保护被拆迁人的权利。对于消费性购房者的认定,实务中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金钱债权执行中,买受人对登记在被执行的房地产开发企业名下的商品房提出异议,符合下列情形且其权利能够排除执行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一)在人民法院查封之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二)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三)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百分之五十”的规定处理。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是为保护农民工在建设工程中利益而存在的优先权。依据《民法典》第807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第36条的规定:承包人根据《民法典》第807条规定享有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

实务中,为指导破产实践工作,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地产开发企业破产案件有关问题的若干意见(试行)》第12条规定,在按照《破产法》第113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前,应先清偿各类优先债权,清偿顺序依次为:拆迁户,消费性购房者,建设工程优先权,别除权。

5、破产实务中担保财产变价处置程序问题

对于担保财产的变价是否必须经过债权人会议决议这一问题,《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5条规定,“在破产清算和破产和解程序中,对债务人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债权人可以随时向管理人主张就该特定财产变价处置行使优先受偿权,管理人应及时变价处置,不得以须经债权人会议决议等为由拒绝”。该条款应理解为担保财产因为主要用于偿还担保权人,因此,其变价的方式无需债权人会议作出决议即可实施。但这里有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在“超额担保”“财产溢价成交”等情形下,担保财产清偿完毕担保权人后剩余的部分应作为破产财产进行分配,此时,担保财产如何变价便不仅与担保权人的利益相关,亦对其他债权人利益有直接影响,实务中,很多管理人从这个角度考虑,一般仍将担保财产的变价纳入债务人财产变价方案的范围一并提交债权人会议审议,经决议后再行处置。

注释:

1《破产法》第132条规定,破产人在《破产法》公布之日前所欠职工债权在依破产法规定清偿之后还有不足部分,以《破产法》第 109条规定的特定财产优先于对该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权利人受偿。此条规定所解决的是新破产法施行之前破产企业拖欠劳工工资的遗留问题,目的在于保障弱势群体的利益。

2 王欣新.破产别除权理论与实务研究[J].政法论坛(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07,01:36-37.

原创作者:方佳领

文章转自:“ 破立专家”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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