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细致精微之特美——秦观词

七月二十五日 小慈问安

“‘词’这种韵文体式,是从开始就结合了一种女性化的柔婉精微之特美,足以唤起人心中某一种幽约深婉之情意。”

——小慈

作者|叶嘉莹

朗读| 平儿

编辑|慈怀书院(ID:cihuaishuyuan)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如果以这首《画堂春》词与前所举之《浣溪沙》词相比较,则这首词在上半阕的结尾处,既写出了“无奈”二字,在下半阕的结尾处,又写出了“此恨”二字,都是对内心情意直接的叙写,这与前一首《浣溪沙》词之通篇不直写情意的做法,当然有相当的不同,然而这首《画堂春》词,却同样也表现了秦观词在本质上的一种细致精微的特美。

先就上半阕而言,诗人所要表现的原是一种面对花落春归的无可奈何之情。本来春归花落原是一件使人伤感的事,李煜在词中就曾写过“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和“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的悲慨。然而秦观在词中所叙写的“落红”却只是“铺径”,所写的“水”也只是“平池”,所写的“雨”也不似李煜词中之“朝来寒雨晚来风”的劲厉摧残,而只是“小雨霏霏”,而且还有“弄晴”之意。

虽然眼中所见之“杏园”已经“憔悴”,耳中听闻的也已经是一片“鹃啼”,但最后结尾之处,也只不过对如此“春归”之景物只用了“无奈”两个字而已。虽然已是正式写情之语,也仍同样具有婉约纤柔之致。至于此词之下半阕,则由写景而转为写人,换头之处“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两句,情致更是柔婉动人。

试想“柳外画楼”是何等精致美丽的所在,“独上”“凭阑”而更“手捻花枝”,又是何等幽微深婉的情意。如果就一般《花间》词风的作者而言,则“柳外画楼独上”的精微美丽的句子,他们也容或还写得出来,但“凭阑手捻花枝”的幽微深婉的情意,就不是一般作者所可以写得出来的了。

而秦观词的佳处还不仅如此而已,他的更为难能之处,是在他紧接着又写了下一句的“放花无语对斜晖”,这才真是一句神来之笔。因为一般人写到对花的爱赏多只不过是“看花”“插花”“折花”“簪花”,甚至即使写到“葬花”,也都是把对花的爱赏之情,变成了带有某种目的性的一种理性之处理了。

可是秦观这首词所写的从“手捻花枝”到“放花无语”,却是如此自然,如此无意,如此不自觉,更如此不自禁,而全出于内心中一种敏锐深微的感动。当其“捻”起花枝时,是何等爱花的深情,当其“放”下花枝时,又是何等惜花的无奈。在这种对花之多情深惜的情意之比较下,我们就可以见到一般人所常常吟咏的“花开堪折直须折”的情意,是何等庸俗而且鲁莽灭裂了。

所以“放花”之下,乃继之以“无语”,便正为此种深微细致的由爱花、惜花而引起的内心中的一种幽微的感动,原不是粗糙的语言所能够表达的。而又继之以“对斜晖”三个字,便更增加了一种伤春无奈之情。何则?盖此词前半阕既已经写了“落红铺径”与“无奈春归”的句子,是花既将残,春亦将尽,而今面对“斜晖”,则一日又复将终。

以前欧阳修曾经写过一组调寄《定风波》的送春之词,其中有一首的开端两句,写的就是:“过尽韶华不可添,小楼红日下层檐”,其所表现的一种春去难留的悲感,是极为深切的。

秦观此句之“放花无语对斜晖”,也有极深切的伤春之悲感,但却并未使用如欧阳修所用之“过尽”“不可添”“下层檐”等沉重的口吻,而只是极为含蓄地写了一个“放花无语”的轻微的动作和“对斜晖”的凝立的姿态,但却隐然有一缕极深幽的哀感袭人而来。所以继之以“此恨谁知”,才会使读者感到其心中之果然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幽微之深恨。

周济在其《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中,即曾云:“少游最和婉醇正。”又云:“少游意在含蓄,如花初胎,故少重笔。”像我们所举的《浣溪沙》及《画堂春》这两首词,便都可以作为这些评语的印证。也许有人会以为像这些锐感多情的小词,并没有什么深远的意境可言,然而这种晶莹敏锐的善于感发的资质,却实在是一切美术与善德的根源。关于此意我在《迦陵论词丛稿》的《后叙》中已曾有所论述,就不拟在此更加重述了。

总之,“词”这种韵文体式,是从开始就结合了一种女性化的柔婉精微之特美,足以唤起人心中某一种幽约深婉之情意。而秦观的这一类词,就是最能表现词之这种特质的作品。不过,这种特质却又以其幽微深婉之故,所以极难得掌握与说明,这正是何以我们乃不惜辞费地定要举出具体的词例来加以分析解说的缘故。

作者:叶嘉莹,女,号迦陵,出生于北京的一个书香世家,教育家 、中国古典文学研究专家,专攻古典诗词方向。

朗读:平儿,旅居海外,热爱有声演播,文学艺术。

朝看花开满树红,暮看花落树还空 。

若将花比人间事,花与人间事一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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