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精神分析的三个不可能性,陈劲骁博士

本书是在我于2013-2015 年间在南京师范大学求学期间完成的硕士论文《儿童精神分析之母:弗朗索瓦兹·多尔多精神分析思想研究》的基础上修订而成。 可以说,正是对多尔多著作的研读开启了我对法国精神分析的“取经”之旅。而后,怀着对法国思想文化的理想憧憬,我于 2016-2020 年间负笈巴黎求学,对于“在巴黎每个街道都至少住着一个精神分析家”的传言有了更加切身的体验。

虽然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法国的丰富多元的精神分析研究氛围诱使着我的学术兴趣已经从儿童精神分析“异化”转变到了成人精神分析的领域,但值本书即将付梓出版之际,回顾这几年“奇幻漂流”的思想之旅,仍不免有许多“荒唐言”和“辛酸泪”想要分享。

我在法国所遭受到的第一个困境可以说是 认同的不可能性。在法国学习精神分析这个事情对于我这样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本身就是一次“沉浸式”的个人分析体验。法国思想文化的自由浪漫,以及这种自由浪漫背后所必然背负的混沌无序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我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治学习惯。且不说当代法国哲学此起彼伏的思潮运动,单就精神分析而言,拉康派内部的各执一词也让习惯于聆听教诲的我难以找到所谓的“标准答案”。 通常来说,我们总是需要向某个权威,亦即拉康所谓的“大他者”发出认同,才得以树立精神上的确定性。

依循着这种思路,作为拉康的事业继承人,他的女婿雅克-阿兰-米勒手握其讨论班的唯一版权,由他主编的拉康讨论班文集就似乎成为了我从事拉康精神分析研究的权威定本。然而令当时的我颇为不安的是, 每当我与法国的精神分析同行交流时,米勒版讨论班总是成为他们口诛笔伐的“最差版本”:在他们看来,米勒在编辑拉康文本时,为了保证行文的通畅和逻辑的合理,在其中进行了大量来自其本人片面主观的诠释和修订❶。

然而要知道, 拉康文风的最大特色就在于能指的滑动所造成的歧义性,倘若脱离这种歧义性,我们所接触到的就不过是一个米勒化的拉康而已!换句话来说, “解读”拉康只是一种对阅读者的症状的“解毒”,而“毒性”本身才是得以维系拉康思想活力的源泉。在试图寻求大他者的确认而屡屡碰壁之后,在分析的某个时刻,我才突然意识到所谓的“不存在大他者的大他者”这句拉康箴言的真谛: 大他者从根本上来说是欠缺的,而我们却总是企图把它认同为一个能指的宝库。但事实上,那个被大他者所占据的原父位置不过是逻辑上的一个空位,一个无法被化约的而已。

在此基础上所引申出来的另一个悖论便是 对精神分析本身的认同问题。一个不符合常识却无比有趣的现象是, 在法国,精神分析很少被当作一门心理学来看待。如果你有幸去法国图书馆参观,就会发现他们的图书分类法是这样的:先是哲学,再是精神分析,最后才是心理学。换句话说, 精神分析是介于哲学和心理学之间的一门独立学科,而非二者之一的分支。也正因为此,精神分析的处境并不好过:哲学容易指责精神分析太过经验主义,而心理学又总是批评精神分析不够科学主义。事实上,精神分析在法国不乏争议:无论是2005年出版的《精神分析黑皮书》引发的社会层面对精神分析的热烈讨论,还是哲学家翁弗雷多年来在公共媒体对精神分析不遗余力的抨击,乃至2019年巴黎七大被曝出的性丑闻事件,都让精神分析一度成为法国媒体报刊的头条新闻。攻击抹黑精神分析的言论甚嚣尘上。

但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任何一种理论都只有在不断被质疑和批判中才能够保持思想的活力和思维的更新,在当代社会中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情境去说事显然不合时宜。 实际上,当代法国精神分析早就不仅是面向神经症的临床释梦工作,如果你有幸聆听过七大精神分析博士学院举办的各种专题讨论班,就会惊讶地发现精神分析对政治、哲学、社会、文化等各领域都保持着积极介入的姿态。而在精神分析诞生的原初领域,即临床工作上,技术层面的革新亦让我们颇为惊喜:拉康革命性的弹性时间会谈、做精神病的秘书等理念不断冲击着精神分析临床工作的传统思维,剑走偏锋但又总在实际的效果上让人拍案叫绝。

在法国学习精神分析时遭受到的另一个困境则来自于研究的不可能性。要知道,我们在进行学术训练时所获得的第一条规则就是保持研究视角的客观性!然而,精神分析这一项独特事业本身却让这种客观性在一定程度上变得不可能。 精神分析从根本上来说是一门有关无意识主体的学说。那就意味着,即便无意识具有一种拓扑的结构,主体的构型却是开放的,因而精神分析的解释学无论在任何面向都必然会沾染上主体的光晕。实际上, 这也是为什么研习精神分析必须接受个人分析训练的缘由。要知道,精神分析的理论是奠基在主体的无意识经验而非可被量化的科学数据之上,因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 精神分析并非一门客观科学。一旦丢失了主体的无意识维度,精神分析便沦为了不可证伪的“神棍”学科,而这也是精神分析饱受指责的一个根本缘由。然而,正是这些种种的不可能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研究视角。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与巴黎七大精神分析博士学院的院长Mi-Kyung YI女士(她是一位韩裔分析家)谈论到是否存在一种中国化的无意识的时候,她告诉我,每种文化背景后面都存在一种独特的无意识结构,而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构成每个博士论文都具备的研究价值。也正是在她的鼓舞下,我在一定程度上放弃了维持博士论文研究的纯粹客观性,不再回避在国外做“本土化”学术研究的尴尬处境,而得以在最大程度上打开了考察施加于个体和时代之上的主体经验的视角。

最后的困境则来自于整合的不可能性。我对法国精神分析的痴迷在一定程度上受惠于它与法国哲学之间的紧密联结。一个普遍公认的事实是,拉康从来不仅是一位精神分析家,他的思想在文学、哲学、艺术等领域都得到了广泛讨论。然而有趣的是,他的精神分析思想本身却遭到了来自国际精神分析学界的普遍噤声,仿佛成为了一个人所共知却又心照不宣的禁忌话题。也正是在对哲学著作而非精神分析著作的阅读中让我发现了拉康这块精神分析中的隐秘瑰宝。

实际上,发现现象学和精神分析之间内在契合性的思想家不在少数:无论是萨特、梅洛庞蒂还是宾斯万格都在各自的研究领域找到了一条通往思想联姻的幽径。然而,当我们真正试图将这两种意气暗投的先锋思想放置到同一框架中进行讨论时,就会发现事情并不简单:一方面,由于学术背景造成的差异,现象学与精神分析在各自进行理论建构时所持有的根本立场在某种程度上是无法相洽的,甚至于在对主体和自我等基本概念的定义上都是相互矛盾的;另一方面,由于学科偏见所带来的误解则进一步让这条整合之路变得困难重重。

例如,胡塞尔就曾毫不客气地指摘雅斯贝尔斯对他的现象学是一种“建设性的误读”。从根本上来说,现象学家和精神分析学家所关切的问题并不相同:一方面,哲学家之所以对精神分析在经验层面的概念感兴趣,往往是为了从中获取有关主体问题的隐秘线索。然而他们却总是容易遭遇到失败:如果缺乏必要的分析经验,就无法理解精神分析概念的真正含义。因为 精神分析不仅是一种处理病理症状的临床实践,还是一种帮助人类寻找主体的无意识真相和本真存在的艺术创造。另一方面,许多精神分析家也往往轻视了哲学的根本价值。正如精神分析需要分析体验才能理解真正意义一样,哲学也需要一种抵达终极的个人经验,这样才能理解哲学的真谛,也就是爱智慧。

如果作为一位临床医生在治疗层面上过于投入,而没有反思和理解人之为人,何以为人的根本问题,他就无法真正帮助病人走出终极意义上的苦难。对于这种困境,我们必须坦诚,现象学和精神分析之间虽然具备种种精神上的契合性,但二者的联姻并不足以诞生出一门全新的独立学科。即便当我们谈论起现象精神病学或者此在分析时,它仍然要么作为一种海德格尔式的哲学理论去理解,要么作为一门精神病学的方法取向去应用。前者的研究进路以巴黎一大的Félix-Duportail教授为代表,后者的研究进路以我的导师,巴黎七大的Mareike Wolf-Fédida教授为代表。虽然他们二人在哲学和精神分析上均拥有着非常深厚的造诣,但研究风格完全不同。受教于Fédida教授以及个人的学术兴趣,我更偏向于第二种研究路径。因为只有当精神分析和现象学被共同置于一个公有的第三方共识性框架中,才有可能打破二者之间的天然隔阂,从而在最大程度上耦合并发挥这两种批判性思想的精神活力。

精神病学正是这样一个独立的思想运作领域。因为现象精神病学家对精神病的现象学反思是基于具体的临床分析经验而非抽象的先天逻辑结构,其对现象学的期待也停留在形式上的借鉴和启发上,而从未试图越界以某个现象学概念去直接取代精神分析概念的临床地位。这样一来,对精神分析概念的科学性反思才能够转变为临床上的合理性问题。

正是带着这些种种的不可能性,我完成了在法国求学的奇幻经历。因此,与其说博士毕业标志着一种完成,不如说是标记着一种穿刺: 穿越符号界编织的幻想之网而直面实在界的荒漠,那里蛮荒混乱,但却无比真实,真实到你需要用每一颗沙砾重新浇筑砖瓦,才能获得建造思想之墙的新型质料。这一回炉改造的过程当然是无比痛苦的,但这却是获得新生的必经磨难。

这本书的主体部分仍然主要来自于本人在2015年完成的硕士论文。由于时过境迁,近年来多尔多理念在国内的盛行已远非本书成形时的情状,特别是多尔多的一个主要教育理念,即绿房子已经在国内各大城市逐渐铺展开来,故而特别邀请了几位绿房子的创始者和实践者帮助我补充了本书欠缺的重要部分。可以说,他们是本书的共同作者。其中,王润晨曦和邓娇负责了Babillo和Quiditquoi的部分;罗晓丹负责了绿房子概论和长沙绿房子的部分;林向英和潘红负责了烟台绿房子的部分;乔菁负责了杭州绿房子的部分;张弢和程松竹负责了厦门松果屋的部分;付佳则为我们提供了儿童精神分析本土实践的三则珍贵临床片段。在此向他们一并致谢。同时,也向本书序一的作者,严和来和姜余,以及其他在国内推广多尔多精神分析思想理念的前辈学者表示致敬。最后,我要向南京晓庄学院心理健康研究院的许红敏院长由衷致谢,是她在工作上的敦促和生活上的帮助让这本小书得以顺利出版。 希望本书的出版能够为儿童精神分析事业在国内的传播提供绵薄之力。

陈劲骁2022年8月3日于南京

❶实际上,斯特雷奇版的《弗洛伊德全集》同样因这个问题而饱受诟病。

作者简介

陈 劲 骁

巴黎大学精神分析与心理病理学博士;南京晓庄学院心理健康研究院讲师;中国精神分析专业委员会拉康学组成员;精神分析行知学派(EPS)教学组成员;法国医学与社会心理中心(CPMS)医师;法国心理教学医疗中心(CMPP)医师;公众号“癔托邦”、“对话精神分析”主理人。

专著:

精神病的含糊性:拉康临床结构批判(法文)

生就言在:弗朗索瓦兹-多尔多精神分析思想导论

镜子、父亲、女人与疯子:拉康的精神分析世界(合著)

论文:

投射性认同的三次转向:内涵演变与概念比较

生命时间及其变异:一种现象学精神病理学模型

身体意识:串联现象学、精神分析与神经科学的博罗米恩结

并不过时的癔症:一种现象学解读

精神分析与现象学的“联姻”何以可能?

无意识:一个现象学精神病理学的悖论

欲望主体的象征性化身:身体的潜意识意象理论及其具身认知基础

阉割理论的重释:生成性象征阉割

癔症:一个古老症状的当代境遇

精神的结构:阴阳与弗洛伊德人格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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