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为纪念北宋仁宗天圣元年（1023年）益州（成都）官方“交子”发行千年，申述中国四川“交子”纸币的新型货币形态发明在人类货币文明史上的贡献，并为今天央行数字货币的制度塑造和基础设施建设提供启示，4月17日，由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财政金融学院货币金融系联合主办的“大金融思想沙龙”第205期（“纸币诞生千年（1023-2023）纪念”系列学术讲座第一讲）在中国人民大学成功举办。 中国钱币博物馆馆长周卫荣研究员，以“中国货币的起源与发展路径的总清算”为题发表演讲，在概要论述中国货币发展历程的基础上，对中国货币的起源和发展路径进行了全新的思考。第一，从我国古代货币起源入手，详细讲述早期货币的概念、定义与原始货币的内涵。第二，论述金属货币产生的背景、发展脉络与特点，深刻阐释了天然海贝（贝币）的内涵，各个历史阶段的货币组合及其阶段特征。特别地，利用生动丰富的考古信息，透彻地解读了我国古代货币领域的三项重大发明创造，以及它们在世界范围内对货币形态改进和产生升级产生的深远影响。
以下为演讲全文：
历史研究有一个很重要的使命：古为今用，以史鉴今和以史解今。研究货币史要谨防今为古用，不要把现代货币知识和金融概念简单反推到古代社会。
一、关于中国货币的概述
中国是世界上最早使用货币的国家之一，也是最早铸造货币的国家之一。一般说到春秋中晚期，也就是公元前6世纪正式铸造货币。中国货币的特色鲜明，自始至终以铜质货币为主，其他材质为辅，采用了浇铸工艺，而非是直接打制冲压的，具有两千多年的连贯性。中国货币很早就辐射到周边国家，形成了独特的货币文化——东方钱币文化。
二、中国货币的起源
1．不要简单地把海贝当作最早的货币
海贝（齿贝，Cowries）是天然海洋生物，早已存在，本是作为装饰物。人们对海贝的崇拜源自母系社会的生命崇拜或者说女阴崇拜，古代社会生产力低下，生命非常之脆弱，人均寿命很低，自然也就产生了对生命的崇拜。
新石器时代晚期墓葬就有海贝，夏代墓葬有海贝，商代墓葬有海贝，西周墓葬有海贝，春秋战国墓葬也还有海贝，事实上，从史前社会到现代社会，把海贝作为饰品之举始终存在，尤其是在社会发展比较滞后的部落（如太平洋岛国）。早期社会，活人饰海贝，死人也饰海贝，事死如事生。贵族的墓葬，不仅人身上饰海贝，棺椁上的荒帷也饰以海贝（还有其他贝壳），乃至于贵族的车马等也饰海贝。
海贝首先是装饰，许多考古资料均有记载和证明。（1）贝饰。从新石器时代晚期一直到现在的太平洋岛国都是以贝为饰品，比如夏家店下层文化大甸子墓葬缝缀在衣襟上的海贝，太平洋岛国重大场合上人们头上、身上饰的海贝。（2）口含。这是古人葬俗（葬礼）中一个重要的内容，指嘴里面含着海贝，古代高等贵族殉葬时就采取这样的方式。（3）荒帷。荒帷在先秦典籍中经常出现，即棺罩，是两周时期常见的丧葬仪具。出土于山西翼城大河口西周墓地的荒帷就用了大量的海贝，还有其他海洋生物的壳，以及挂的青铜饰品，而不是穿几个钱盖在棺上。（4）马络头。贵族的墓葬殉葬的马，整个头上穿戴起来海贝，考古上叫马络头。（5）玉组佩。它是周朝尤其是春秋战国时期盛行的由多件玉器串联组成的悬于身上的佩饰玉，常由璜、环、珑、琥、珠及海贝等组成。大型的玉组佩的使用，有严格的制度，使用范围有可能仅限于公、侯等诸侯国国君及其夫人或有相应封号的贵族。多璜组玉佩是国君与高级贵族区别贵贱等级的标志之一。
图 1 夏家店下层文化大甸子墓葬缝缀在衣襟上的海贝
图 2 山西翼城大河口西周墓地
图 3 马络头
图 4 山西绛县横水西周墓玉组佩
如果说海贝是贝币的话，那应是指饰品与礼品（包括祭贡）层面的币（当然也包含财富概念），而不是后世人们理解的专门用于交易买卖的一般等价物货币层面的币。简单地说，海贝是货，是币，但它不是钱。
2．不要把仿贝当作最早的铸币
古代有各种仿贝，包括铜仿贝，银仿贝、金仿贝，各式各样，不能简单地看作是金属铸币。新石器时代晚期，海贝开始出现殉葬的时候，同时就有出土的石仿贝，尤其是很好加工的石头仿成贝，还有玉的仿贝，像山西保德、河南安阳都出土过铜仿贝。
图 5 各式各样的仿贝
3．货币源于饰品和礼品
人们总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东西（最漂亮、最值钱的东西）作为饰品。金与银之所以能充作货币，首先在于古人认为它们是美丽的、漂亮的、珍贵的，因而被用作饰品。目前世界上发现的最早的错金器在土耳其安那托利亚及克里特地区米若斯文明。中国古代也不例外，春秋战国，尽管金银不多，但大量见于嵌错金银器物中。
贝壳之属也是这样的。事实上各地出土的海贝，最能予以肯定的，就是饰品，无论是于人还是于动物。通观中国早期社会，用作礼品（包括祭祀品、贡品）的，也是人们普遍认为的好东西，比如贝壳、吉金（ 青铜 ）、金银、丝绸等等。
图 6 安卡拉以东阿拉贾许于克王陵，土耳其考古学家发掘的大型铜铸件——错金牡鹿
图 7 甘肃玉门四坝文化墓地出土的金耳环
4．“货币”的本义是宝物礼品
在早期社会，“货”者，宝物也。珠、玉、龟、贝等都是价值公认的好东西。《周礼·天官·太宰》上记载：“商贾阜通货贿。”郑玄注：“金玉曰货，布帛曰贿。”许慎《说文解字》曰：“货，财也。”《玉篇》亦云：“货，金玉曰货”。可见，所有具有价值的好东西为之“货”，也就是宝物。
“币-幤”者，帛也，是古代用作礼物的丝织品，后泛指车马皮帛玉器等礼物。《周礼·大宰》曰：“四曰币贡。”司农注：“绣帛。”这种专门加工好的，可以作为礼品的丝织品就是“币”。《史记·屈原贾生列传》记载：“惠王患之，乃令张仪佯去秦，厚币委质事楚。”这里用的“厚币委质”，不是货币，而是当时贵重的礼品。所以早期的“货”和“币”，或者是“货币”，与后世经济学层面上货币的概念有很大区别。当我们从文字角度去看“货币”时，更要将近代经济学层面和远古历史文化层面的涵义区分开来，谨防今为古用，不能简单地把现代经济学金融的概念反推到古代。
货币与钱币究竟有什么区别？简单地说，货币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可以是抽象的，历史文化层面的，也可以是具体的。而钱币则是具体的用于一般等价物交换的特殊的商品货币实物，在当下说成是现金。货币文化和钱币文化，虽然有重叠，但还是有所不一样，钱币一定是具体的。
5．最早的铸造货币——钱
中国古代铸币源于青铜时代的青铜称量货币。许多文献中的金或者说吉金，就是指青铜，而不是指黄金。铸币产生前，任何形态的青铜块，权以重量皆可用作交换中介。
最早的钱币源于农具“铲子”，“铲子”的名称就是“钱”，后世称“空首布”。“空首布”是我国古代最早的钱币，不过“空首布”这个名称不是当时古人的，而是后人的称谓。主要是王莽之后，把这个称“布”，所谓的布币。实际上古人的布是丝织品，即织物。后来因为这种叫布的铲形币，头是空心的，所以叫“空首布”。
图 8 铸行于中原农耕地区（河南、山西等地）的布币
三、从“半两”钱到“五铢”钱
半两从先秦时代开始，秦惠王时代就有了，战国半两、秦半两、汉半两，半两共跨越了三个时期——战国、秦朝和西汉。从战国半两到秦半两再到汉半两，形态在不断变化，外观特别是文字上发生了改变，不过都叫半两。
半两以后是五铢，所以统称为“两铢货币”时代。汉武帝时期推行五铢钱，五铢钱从汉武帝一直使用到了隋朝，甚至在唐开国伊始，还有沿用，共流通了七百多年。
从战国、秦朝、西汉，到隋朝，我们的货币都以重量作为它的名称，比如半两、五铢。这也体现了中国古代钱币源自于青铜称量货币，以分量作为它的价值体现，背后最根本的是分量。不同的货币之间，一称分量即可交换。金属货币时代，一般不使用法定货币概念，人们认的是分量。
汉代是中国钱币的第一个大发展期，文献记载，从汉武帝开始，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首次发行五铢钱，元鼎元年（公元前113年）上林三官铸行全国通用的五铢钱，正式进入五铢钱时代，一直到汉平帝元始年，大概120年左右的时间，共铸钱280亿，所以五铢钱现在很容易找到。
四、唐代开启宝文钱制
唐代终于从“两铢货币”的称量货币发展到了宝文钱。什么钱都冠以某某宝，钱币脱离分量进一步走向了符号化、规范化。重量单位“斤、两、钱”的出处，其实就与这时的货币有关。传统的一斤等于16两，但是一两却不等于16钱，而是10钱。这是因为标准的开元通宝，1个钱重为2铢4丝。我们知道，原来在没有“钱”这个记重单位时，24铢为1两。这时开元通宝钱10个钱的重量，正好是1两，由此派生出1两10钱的计重制度。可见，完全是由货币派生出来“斤、两、钱”的分量单位。
盛唐唐玄宗时期是中国钱币的第二个大发展期，钱币年铸3.2亿，货币需求始终高于供给，足以见社会之繁荣昌盛。
开元通宝开启了宝文钱时代，一切以宝命名，如元宝、通宝、重宝等等。宝文钱一直用到清末民国初，最后到民国以民国通宝画上句号。
五、宋代的铸钱高峰
宋代是中国古代社会铸钱之巅峰，也是古代社会科技和经济发展的一个顶峰，纸币就是在北宋诞生的。宋代经济发展非常繁盛，商贸极其发达。在钱币上，它的铸币年铸量在宋神宗的时候最多，最高年铸造额将近60个亿（600万贯），远高于唐玄宗时候的3.2亿（32万7000缗），规模令人惊叹。而且宋代的货币铸造质量非常好，铸造方式也非常科学。从合金配比来看，钱币由铜、铅、锡以一定比例合铸而成。铜资源相对较少，锡也相对较少，铅相对资源比较充裕，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拼命加铅，提高铅的比例，铅多了会严重影响质量。
对于高质量的钱币，就是要优化合金比例，同时做到相对成本又最低。宋代钱币铸造采取了67%铜、25%铅、8%锡的配比，这样不仅成本低，而且熔点低，大大节省了熔化燃料，铸钱质量也高，充分体现了北宋铸钱的科学性。
图 9 淳化元宝
图 10 大观通宝
六、元明清的货币及组合使用
元明清时期，中国古代钱币走向衰落。事实上，南宋时期铸钱量就已经急剧下降了。宋室南渡，居于临安，战乱纷争不断，矿业不兴，再加上很多铜矿资源极大地收缩，因此铸钱量便少了。
元朝时期，纸币进行了钞化，可以不兑付，同时兼用银两，铸钱很少，所以，元代的铜钱都比较值钱。
明初曾大量用钞（大明宝钞），到中期以后，白银与铜钱并行本位制，期间铸钱断断续续。通常小数用钱，大数用银。所以，明代钱币有的值钱有的不值钱。
清代也是钞票、银两、铜钱并行，铸钱基本上未中断。当然，因为白银的流通问题，不仅有钞还有票，票是兑银两的，所以叫票，钞则是兑钱。清代铸钱的存世量比较大，清钱大都不怎么值钱。
七、中国古代货币领域的重大发明
我国古代在货币领域有三项重大发明： 叠铸，翻砂工艺和纸币。
1．铸钱发明了“叠铸”工艺
叠铸即层叠铸造，是中国古代铸钱业的一项重要技术发明，产生于西汉，应用甚广，一直沿用到现在。它省工省时省料，大大降低了成本，提高了效率，在传统铸造业中发挥过革命性的作用。
西汉120年铸钱280亿，成本高一分、低一分都会差别甚远。叠铸这项技术的发明能够大大提高铸造效率，因此很快就普及开了。汉代许多小型日常用的小器件、小零件、小金属工具等铸件的制作都会采用这个工艺，既能节省成本，又能显著提高生产效率，实现以工艺、技术创新促进发展。
图 11 叠铸范模（左）、汉半两叠铸示意图（右）
图 12 叠铸范包（左）、叠铸工艺范片（右）
2．铸钱发明了翻砂铸造工艺
翻砂工艺在我国铸钱业可追溯到南北朝的北朝时期。上海博物馆馆藏的北魏永安五铢，其背面的重叠印特征就是用翻砂工艺做出来的。北周的大统五铢，五行大布钱树也都使用了母钱翻砂工艺。
唐朝铸钱业已普遍采用翻砂工艺，不然也难以实现唐玄宗时期3.2亿的铸钱量。山西永济黄河岸边的大铁牛，重约五六十吨，如果没有翻砂工艺，铸造这么重的东西是不可想象的。正是因为钱币领域发展出来的翻砂铸造技术，古代才能制作大型铸件。
翻砂工艺的意义非凡。使用母钱和型砂，实现循环往复的连续的铸钱作业，既省去了范铸法作模制范所必须的大量人力、物力，大大节省了成本，又提高了效率。由于母钱可以来自于同一枚祖钱，因此，也大大提高了铸币的标准化程度。无疑，翻砂工艺的发明是传统铸造业中又一重大技术创新，是铸钱业对我国传统铸造技术发展的重大贡献，堪称是中国第五大发明。后来进而慢慢西传，被世界各地使用。大型铸件、机器部件、工厂机床、发动机叶片等，无一例外都依靠翻砂铸造。如果没有翻砂工艺，就不会有西方的工业革命。客观地说，到唐宋时期，也只有采用母钱翻砂工艺，才能满足社会庞大的货币流通量的需要。
图 13 翻砂铸造钱树（唐·乾元重宝）
图 14 山西永济黄河岸边的大铁牛
3．纸币
纸币是中国古代的一项伟大发明，是中华民族对世界货币文明的伟大贡献。纸币最早叫交子，诞生于北宋成都。历史上，四川境内多铁少铜，交通不便，“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并且经常区域割据。政治上割据，经济上也存在割据，钱币交易不便，这些条件促使了后来交子的诞生。
中国古代以铜质货币为主，其他材质为辅，第一辅就是铁钱。铁钱最早就是从半两钱开始的，西汉时期，便开始出现铁半两。当时在重庆奉节自称“白帝”的公孙述自立为王后，斩断了与中央政府的联系，与外界的贸易又不畅，因此，不得已而铸铁为币。后来的蜀汉、十国的后汉、楚、闽，以及两宋、辽、金、西夏等无一不是因铜荒不得已而铸铁钱的。宋代也是缺铜，北宋越铸越闹钱荒，流动性越来越不足，为了弥补铜钱之不足，故而用铁钱补之。
北宋是古代社会铸钱的顶峰，商贸发达，四川地区亦是如此。《文献通考·钱币考二》记载“蜀用铁钱，其大者以二十五斤为一千，其中者以十三斤为一千”，而一匹罗要卖到两万个钱，有二百六十斤重。如此“值轻量重”，对行旅、交易极为不便，特别是对于交通不便的四川地区，非常不利于经济的发展。从“价值轻重”这种作为货币最本质的方面来说，铁钱在中国不可能作为一种长久的货币，只能作为一时的、局部的铜钱替代物或铜钱的补充手段。在此背景下，人们想出了便于交易的新主意：把钱币存到一个地方，得到一个存据或凭据，这便是交子。实际的需求，商贸经济的发达，铁钱价值的失衡和不断的贬值，携带铁钱的不便，这些条件必然催生一种新生事物，即交子，也就是最早的纸币。
客观需求、实际需求是技术发明最根本的动力。叠铸是这样，翻砂是这样，纸币的诞生也是这样。成都的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纸币就是这么来的，从而才带动了北宋商贸经济的发展。官交子发行的法令颁发于农历1023年（北宋仁宗天圣元年），具体日期是公历1024年1月12日（十一月戊午）。
图 15 元代的宝钞
不过，由于北宋的纸币实物主要是在南方，尤其是在四川，那里非常潮湿、阴雨绵绵，很不适合纸质实物的保存，所以没有留存下来实物。现存最早的纸币还是元代的元钞，是北方发行的，尤其像内蒙、甘肃、青海，这些都是特别干燥的沙漠地带，所以保存下来了纸币。
一千年来，纸币对世界发展的贡献巨大。纸币的发明是中国乃至世界发展史上的重大创新。无论是经济社会发展，还是人们日常生活所需，纸币的使用都产生了积极的作用。可以说，没有纸币就不会有现代发达的货币金融体系，也不可能有现代繁荣的世界经济。纸币诞生于中国古代商贸经济发展和财富增长的巅峰，它的出现，推动了古代中国的繁荣。纸币在世界范围内的流行，为经济的发展提供了资金的便利，为塑造现代金融体系打下了基础。我们要坚定文化自信、历史自信，积极宣传、展示、纪念纸币的发明，这是吾辈的责任与使命。
整理人：易凌云
监制：安然
版面编辑｜李欣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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