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元标是阳明后学第三代重要人物。因明中后期王门讲学与政治风气之故，与赵南星、顾宪成并称为“东林三君”，是为“东林党”著名领袖。邹元标因反对内阁首辅张居正夺情，而被流放贵州都匀六年（ 1577— 1583），不仅是明代政治史上的重要事件，而且对贵州王门思想的发展也产生重要推动作用。
一、邹元标流放都匀卫
邹元标（1551—1624），字尔瞻，号南皋，江西吉安府吉水县人，万历五年（1577）进士。江西吉安乃“理学文章节义”之地，欧阳修、文天祥、邹守益、罗洪先等均是吉安人，他们对后世影响深远。邹元标自幼聪颖，祖父邹璇对其栽培有加，父亲邹潮时常教之以道德、启之以智慧。邹元标师承于阳明江右著名弟子胡直，是阳明后学第三代重要人物。
万历五年（1577）九月，初入仕途的邹元标便卷入一场政治纷争中，并被贬谪贵州都匀。具体经过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的父亲病逝，按明朝规定，官员双亲或祖父母过世，则需要回乡守孝27个月，是为“丁忧”；在遇特殊情况下，经皇帝允许，可就地素服办公，是为“夺情”。按照礼制规定，张居正应当回乡丁忧。张居正多次疏请回乡，均被万历皇帝驳回，要求他“夺情”，留在京城继续办公。一时间，朝臣分成两派，一派站在万历皇帝一边，主张和支持“夺情”，要求张居正留在京城处理政事；一派反对“夺情”，强烈要求张居正回江陵老家守孝。反对“夺情”的官员与皇帝发生政治冲突，遭到皇帝无情打压，新科进士邹元标就在反对“夺情”的官员之列。邹元标和吴中行、赵用贤、艾穆、沈思孝等人因激烈反对张居正“夺情”，均遭廷杖和流放。邹元标被廷杖80，发配4000里外的贵州都匀卫，流放期6年。
二、邹元标拜访二先生
万历六年（1578）春，邹元标在夫人陪同下，一路躲过奸人暗杀和各种凶险之后，终于抵达贵州都匀卫（今都匀市）。都匀在万山丛中，少数民族杂居，环境恶劣，生活极其艰苦。而“元标处之怡然，益究心理学，学以大进”。他在贵州群山深处，与少数民族和睦相处，广泛结交朋友，讲学授徒，传播心学。
早在正德三年（1508），王阳明贬谪贵州龙场，便建立“龙冈书院”，传道授业，贵州文教大兴，相继出现著名的“前后三先生”——陈文学、汤伯元、叶子苍，孙应鳌、李渭、马廷锡。1578年，邹元标来到贵州时，“前后三先生”只剩下孙应鳌、李渭二先生在世。孙应鳌，清平卫人，明代著名理学家，嘉靖三十二年（1553）进士，官至南京工部尚书。万历四年（1576），孙应鳌因病告假回乡。李渭，思南人，嘉靖十三年（1534）举人，官至韶州知府，是当时名满天下的“理学名臣”。李渭针对时人“知而不行”的弊病，特提出“先行论”以救时病。李渭晚年致仕回乡，讲学授徒，并著书《先行录》。
邹元标像
邹元标到达都匀后，立即拜访二先生。他说：“贵地孙淮海、李同野当时在，人争易之，今为贵州人品。”《黔诗纪略》载：“吉水邹忠介公元标戍都匀，首访清平孙淮海、思南李同野。所至讲学，必称两先生，以示圣贤为必可学。”都匀与清平之间相隔百余里，邹元标多次前往孙应鳌处“证可否”，最终“学以大进”。邹元标又前往思南拜访李渭，相互论学。郭子章曾说，“予友邹尔瞻谪都匀时，尤交及（李渭）先生”。李渭曾邀邹元标为《先行录》作序。邹元标在序中说：“知行一体，识得语知而行在其中；语行而知在其中；语先而后在其中。”并决定日后要以李渭所言之躬行为要旨。李渭的弟子胡学礼，精通邵子皇极学，曾负笈行500多里，从思南步行前往都匀向邹元标问学。邹元标回到江西后，其同门后学郭子章赴黔就任巡抚，邹元标惋惜道：“黔中孙淮海、李同野、马心庵皆致力斯学，君此行惜不及见三君耳。”郭子章任贵州巡抚期间，特意在《黔记》一书中为孙淮海、李同野、马心庵三先生作《理学传》一篇。
三、交游三世家
邹元标与都匀三大世家均有交往，以下分别述之：
首先，麻哈州艾氏家族。艾氏六世祖艾世美，字尊五，号桂楼，任湖广松滋县令。邹元标路过麻哈州（今麻江县）时，艾世美盛情邀请他至家中居住并于静晖寺讲学。邹元标常与艾世美饮酒登山，吟诗谈学。艾世美谒选北上时，二人惜别于碧波桥，邹元标作诗云：“春风同听鹧鸪鸣，把酒殷勤饯友生。莫讶临歧惜离别，茫茫宇宙几同声。”艾世美去世后，邹元标作有《松滋令桂楼艾君墓志铭》。
邹元标所作《贵州按察司副使蒙冈段公墓志铭》（局部）
艾世美曾令他的三个儿子——友芝、友兰、友芸受业于邹元标门下。三人在邹元标的启发下，均有所成。艾友芝，字野史，万历二十五年（1597）举人，授官漷县知县，后升任横州知州。艾友兰，字幽谷，万历末年由选贡而授官竹山知县。艾友芸，字桂阁，万历中期岁贡，崇祯初年，为官云南知县。艾氏家族的后人艾茂在清代乾隆年间任贵山书院院长，培养人才无数，麻江状元夏同龢、独山莫友芝均与艾氏家族有姻亲关系。
其次，都匀吴氏家族。吴氏四世祖吴裕，有“还金公”之美名，其孙吴从周，“侍大父疾，极劳辱无厌色，教两子有法度”。吴从周卒于万历八年（1580），邹元标与之交集时间不过两年，他却对吴从周的德行深有感触，并属文记之。吴从周去世前一年秋天，曾与邹元标登山论道。
吴从周长子嘉麟，字明祥，任泸州知州。其好友钟汤和擅于作诗，与邹元标一见如故，引为诗友。三人志同道合，钟汤和著有《艺圃蛩吟》，邹元标以之又作《书艺圃蛩吟》，吴嘉麟有诗《赠汤和》。吴嘉麟逝世后，邹元标作墓志铭，记之“洁己爱民，持法不阿，而不以苛细取誉”。其侄铤亲炙邹元标。吴铤，字金廷，万历十年（1582）乡试第一名。邹元标初见吴铤慨叹道：“此黔第一士。”吴铤学习刻苦，“每坐必至鸡鸣，书声达旦”。邹元标离黔后，吴铤便接替其师讲学传道。吴嘉麟之子镛、铎也耳濡目染邹元标之学。
邹元标所作《李同野先生先行录序》（局部）
最后，都匀陆氏家族。陆氏“以贡起家”，至陆天衢时家族甚是兴旺。陆天衢，字时亨，号兑峰，嘉靖十六年（1537）举人，官至审理。他为官布德，“赵吏怀朱提二百两，暮夜以投，可幸无知者”，而陆天衢厉色以拒。邹元标深感陆天衢之政声，特作《承德郎兑峰陆公表》。陆天衢之孙从龙、德龙师事邹元标，二人均能秉持其师忠介品格。陆从龙举于万历十六年（1588），授官教谕。陆德龙举于万历二十八年（1600），授官新化知县。天启二年（1622），安邦彦叛乱，围困贵阳，陆德龙响应王三善号召援助贵阳。
四、与贵州政界的交往
邹元标流放都匀期间，与贵州政界进行了友好交往，主要有以下三个典型事例：
第一，与贵州提学副使段蒙冈交往。邹元标初到都匀时，正值贵州提学副使江西豫章（今南昌）人段蒙冈修复“鹤楼书院”，出于对邹元标为人学识的敬佩，段蒙冈延请邹元标主讲“鹤楼书院”。二人可谓他乡遇故知，自此结下深厚友谊。万历十年（1582），段蒙冈升任贵州驿传道副使，邹元标奔走两百多里前往贵阳送别。临别之际，相互讨论当时贵阳汉人与少数民族相处的格局。段蒙冈入京后，得知张居正逝世，他捶床大呼，马上传告给邹元标。万历十二年（1584），段蒙冈病逝，邹元标特作《贵州按察司副使蒙冈段公墓志铭》以表哀思。
在“鹤楼书院”讲学期间，由于弟子不断增加，邹元标便在“鹤楼书院”右侧修建讲学草堂（南皋书院前身）。其都匀弟子中，陈尚象、余显凤等人最为著名。陈尚象，字心易，号见羲，万历八年（1580）进士，官拜中书舍人。余显凤，字德翥，独山州人，万历七年（1579）举人，官至河南巩县县令。
第二，与独山蒙氏土司交往。邹元标初入仕途便遭劫难，其名却传遍天下，备受世人尊敬，独山蒙氏土司也不例外。土同知蒙阿佑洪武三十年（1397）获授副长官，此后蒙氏得以传承此位。邹元标深受蒙氏土司恩泽，他在《答蒙独山土司》中直言规劝蒙诏，既然他能得祖宗传承之位，享受荣华富贵，就当良善施政，百姓若有罪过也应当按照大明律例处理，切忌随意处置。在邹元标看来，地方统治者应当通过善治、爱护百姓树立威信，而非杀戮。
第三，与都匀“三义”交往。都匀指挥使司朝相十分尊敬邹元标，他担心邹元标安危，便派人保护并置马匹随行。邹元标移居张公祠内的问月楼，楼后空旷多盗贼，司朝相便搬到问月楼旁保护他。司朝相每得新鲜果蔬，必送邹元标分享。司朝相逝后，邹元标常对都匀人说：“恨不以鸡黍过酌其墓。”都匀卫冠带总旗沈应麟及其父沈云翰每次见到邹元标“必佝偻恭敬，六年一心”。都匀卫舍人周系远，“敬礼尔瞻，以马代步，与司等”。邹元标被张居正同乡苏御史排挤无住所时，周系远不畏权势，竭力帮助。邹元标深感三人的恩德，称其为“三义”，并作有《三义传语略》一文，云：“诸缙绅明诗书，知义理，不胜书也。”
综上所述，邹元标流放都匀是其人生道路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他在都匀讲学授徒，“从学何啻百数”，培养出陈尚象、余显凤、吴铤、艾氏三兄弟、陆氏二兄弟等优秀弟子。这些弟子承续恩师，致力传道，成为贵州都匀文教发展的中坚力量。江东之称邹元标、王阳明、张翀为“贵州三迁客”，以此表明邹元标对贵州文教所作贡献。《黔诗纪略》卷十一载，“南皋去匀十五年，匀门人思之，乃即其讲学处建南皋书院祠之。二百余年，俎豆不衰”。邹元标作为江右王门代表人物，在黔中播撒传承阳明心学，开启都匀王学，繁荣黔中王门，其影响流传至今。都匀一中就是当年邹元标讲学之地，当年的“南皋书院”得以修复，四百年弦歌不绝也。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晚清民国阳明学文献收集整理与研究（1840—1949）”（20XZX007）阶段性成果〕
「本文刊于《文史天地》2023年第3期」
「杨道会， 贵州大学历史与民族文化学院历史专业硕士研究生」
版式：刘 丹 刘 丽
责编： 王封礼
统筹： 姚胜祥
审核：罗 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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