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潜:曾朴的贡献远不止《孽海花》

□施晓平

人物简介

沈潜:1965年生,昆山市千灯镇人。常熟理工学院教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苏州科技大学硕士生导师。长期从事中国近现代史及传统文化、旅游文化、文化江南等教学,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区域社会文化史,独立或主持完成省厅级课题5项。美籍华裔历史学家唐德刚教授认为他“文笔生动,治学严谨”,中国史学会原会长戴逸教授称他是“功底深厚,极具潜力的青年历史学者”。

学问路上,沈潜以人物研究为中心,以文史融通为理路,默默坚守30年,出版《宗仰上人集》《百年家族顾维钧》《中国留学生之父的足迹与心迹》《近代化中国大策划》《出世入世间:黄宗仰传论》《翁同龢》《曾朴》《书生吟唱》等编著和专著12种。先后四次获苏州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2011年被评为常熟理工学院首批教学名师。近年应邀在省内各地、各界作人文讲座近百场。目前研究方向为江南文化家族与社会变迁。

2015年是近代著名文学家、翻译家、出版家曾朴(1872-1935年)逝世80周年。今年1月,由常熟理工学院历史学教授沈潜和女儿肖逸然合作完成的《曾朴》,作为江苏历代名人传记丛书之一正式出版。

曾朴世居常熟,向以文学家的身份享誉20世纪中国文坛。人们听到他的名字,想到的往往是他以“东亚病夫”为笔名创作的长篇小说《孽海花》。这部作品兼具谴责小说、历史小说、政治小说的特点,采用近代较流行的块状小说结构与传统的网状小说结构相结合的方式展开全文,情节曲折,却又井然有序,长于细节描写,词采华美,被鲁迅称赞为“结构工巧,文采斐然”。

在接受苏周刊采访时,沈潜说,其实曾朴的贡献远不止创作了《孽海花》,他在传播海外文学、民众文学发展、文献目录学、教育革新等方面都堪称业绩显著,值得进一步关注和研究。

基础:依托区域人文资源就地取材

苏周刊:沈教授,苏州的名人资源非常多,您为何瞄准了曾朴?

沈潜:为曾朴立传是我积存了二十年的梦想。曾家的私家园林虚廓园(俗称曾园)曾用作苏州师专(常熟理工学院前身)的校园,1982-1985年,我在这里度过了宝贵的大学时光。毕业留校后,我的蜗居与虚廓园只有一墙之隔,临窗凭栏,满眼是青翠的园景。

常熟文化积淀深厚,历代人才辈出。不过,因为一度沉醉于明末清初时期的野史笔乘,我很少关注地方历史文化资源。1987年去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研究所进修,先师唐文权教授建议我顺着已有的学业脉络,向“清末民初”的时段位移,并且学会就地取材。从此,我开始留意从常熟走出去的黄宗仰、翁同龢、曾朴等一大批近代历史人物,所幸常熟图书馆所藏的丰富古籍给了我很大的帮助。

当时,我校中文系时萌教授是名闻海内外的曾朴研究开拓者,我就近请教,还结合晚清文学、文化、社会等话题,与他书信切磋交流,逐渐激发了兼通文史的学理向往。记得2003年时萌先生弥留之际,还把未竟的一篇《曾朴与陈季同》的文稿留给了我,嘱咐我继续努力。随后曾朴纪念馆邀我起草介绍文字,据说也是先生的临终推荐。

前年夏天,承蒙曾朴嗣孙曾壎来常熟一叙,并出示所藏曾朴书稿、信函、画轴等遗墨,叹服之余,也坚定了我在大学毕业30年之际了却夙愿、感恩回报的信心。

苏周刊:此次出版的《曾朴》,主要写了什么内容?

沈潜:全书以曾朴的人生阅历为主线,将他生活的时代背景、区域生态、成长经历、《孽海花》等作品的创作、翻译法国文学的历程及从事的出版事业等融入其中,客观总结他的非凡成就;同时兼顾描述与曾朴相关的重要人物和事件,借此让读者一窥清末民初的历史风云。

苏周刊:《曾朴》一书由你们父女合作,具体是如何分工的?

沈潜:我女儿去年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中文专业,目前在读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东亚文明硕士,书稿中有关曾朴文学创作、文学交流的篇章主要由她铺叙,“邂逅良师”“心若痴狂”“沙龙会友”“洵美且舞”等章节就来自她的创意。其余部分由我执笔。

我想,父女联手合作,既是鼓励她在文史交叉的边缘、中西交融的空间拓展自身的学业志向,或许还能见证一段现代语境下弥足珍贵的家学传续。

写法:史学视野与文学表现相互融合

苏周刊:《曾朴》与传统的曾朴研究成果有何不同?

沈潜:长期以来,学界对曾朴的研究大多围绕《孽海花》展开,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而《曾朴》把研究的落脚点放在了传主的人生经历上,力图重返历史现场,全面再现曾朴作为历史人物的真实性、立体化的影像。

苏周刊:撰写《曾朴》的立意,就是要突破学界传统的视域界限,立足于知人论世的人物传记体创作?

沈潜:正是这样。从学理上说,文学注重小说、诗文的析理解读和审美鉴赏;而历史聚焦内里错杂的时空、人事,重在文献资料的梳理和诠释。《曾朴》既为人物传记,重在叙论有加中凸显传主的生命履痕。为此,我秉承“文史互证”的原则,立足于“人”的角度、“生活”的磁场,关注历史细节,力求捕捉充满人性、个性和灵性的生命体,重构鲜活生动的历史投影:传主出身书香世家,一路何以滋生了迭出常规的叛逆性格?何以张扬了抑不可止的浪漫情怀?何以形成了坚守文学的理想追求?何以从一个传统士大夫成为跃登现代都市空间的职业作家?这些都是书中力求解决的问题。

苏周刊:写这本书花了多少时间?

沈潜:从构思框架到整理史料、动手写作、完稿,前后花了两年时间。算上之前积累素材的时间就更长了。

因为涉及面广,要顾及时空的切换、人事的铺垫,并且每次落笔我总要警示自己,笔下叙事是否能赋予历史人物应有的肌理和血肉,所以进展较慢。

伏案书房,面对堆叠的史籍文本,我感觉每次都在与传主隔空相对、亲近如许地进行交流。熬到深更半夜,还要逼自己带着问题入睡,几经反侧,想着章节间如何起承转合,前后怎样避免重复,哪里疏忽了,哪里枝蔓了,哪里只要轻描,哪里还要浓墨……个中真是冷暖自知、苦乐相兼的“清欢”滋味,应了我的书房之名“清欢轩”。我一直认为,身为学人,与其急功近利,无如抱朴守真。以“清欢”为居,应守一份平静简朴的生活品味;以“沈潜”为名,该安一颗“沉潜”之心,以寂静的内心对应尘世的喧嚣,以“甘坐冷板凳”的精神酝酿涵泳。

苏周刊:《曾朴》中有多少新发现、新史料?

沈潜:撰写《曾朴》,主要基于《海虞曾氏家谱》、虚廓园家传碑刻、曾朴年谱、日记、诗文手稿,以及乡邦文献等第一手资料,其中属首次披露或还未被关注过的不下五六十处。

比如曾朴家族的致富之谜。证诸史料后可以发现,曾氏家产的积聚与长江沙田的开发和经营有着密切联系,至少在曾朴的祖父曾熙文、父亲曾之撰时期,曾氏家族就参与并主管了长江沙田的开发管理事务,家族从此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并在地方政治格局中拥有了身份认同。

比如家族迁移之谜。家谱钩沉后,《曾朴》清晰勾勒出了曾氏家族自一世祖曾澥至十一世祖曾熙文居所不定、多次迁徙的地脉流动。

又如生平之谜。我根据1891年曾朴参加江南乡试的硃卷,厘清了他的庭训受业师、肄业师名单。根据曾朴诗稿,厘清了他与乡里侪辈的交往空间及游从场景。由普林斯顿大学图书馆所藏曾朴日记、信札手稿,以及曾朴剧作《雪昙梦》,追踪其早年情殇花落的细节,寻绎影响曾朴身心、并伴随一生的精神病灶。

再如由汪鸣銮一札可知,张之洞当年曾邀请曾朴入其幕府,助其办理洋务。通过书信及新版《徐兆玮日记》《翁同龢日记》,我考证了名士沈鹏与曾朴、翁同龢的交往,也揭示了戊戌政变后因沈鹏《告讦三凶疏》(弹劾荣禄、刚毅、李莲英)

激起的政治风波的内幕。曾朴父亲的佚文《征倭四宜三益说》则成为考证曾朴在甲午清流名士主战声浪中思想倾向的重要史料。

至于细微处的纠误,如曾朴原配夫人叫汪珊圆而不是汪圆珊;曾朴以“私淑”形式与越缦堂李慈铭缔结的师生关系;小说林社合伙人“孟芝熙”中的“熙”并非指称徐念慈,而是朱积熙;学界习称郁达夫当年前往思南路拜访曾朴,其实当时曾朴寓所已迁至静安寺路松寿里。诸凡不一,这些内容虽无关大体,但据实辨正,可以避免误导后人。

确切地说,将传主纳入历史的视镜中考量,即便是很多为人熟知的史料,都有不容忽视的价值。

苏周刊:书稿第八章《乱世迷情家国泪》有“奇缘撮合”一节,说蔡锷与小凤仙的撮合者就是曾朴,这是真的吗?

沈潜:一直以来,坊间多有曾朴撮合蔡锷与小凤仙乱世奇缘的揭秘文章,但故事大多取材于民国的野史记载,传闻加演绎,场景、情景虚虚实实。《曾朴》中叙述了事情的梗概,通过比对各类文字,主要依据随侍曾朴身边二十年的吴琴一(曾朴外甥)目击耳闻的回忆文字给出结论,说明这是可以确认的事实。

目标:还原曾朴生动立体的历史影像

苏周刊:刻画个性化的人物性格是传记必须努力的方向,在这一点上,《曾朴》是如何实践的?

沈潜:为避免“千人一面”,书稿突出了曾朴不同际遇下的心境:年少懵懂时的初恋受挫、会试科场里的墨污试卷、任职内阁中书的意气傲游、错失总理衙门章京考试资格后的愤然离京、自学法文的刻苦坚毅,还有冲出家庭藩篱的自由向往、痴心法国文学的迷狂状态、修改小说时字斟句酌的认真、政坛上不畏权势的顶真、沙龙交友中“白头少年”的自我陶醉,等等。类似细微的情节串联,前后呼应,有助于读者逼近和体会传主的真实内心世界。

苏周刊:应该如何评价曾朴的性格?

沈潜:曾朴天性浪漫,率性由真,热情洋溢,愤世嫉俗。在国势危亡之际,他一度从政,忧心国事;一度经商,几经蹉跌。无论从政、从商,还是从文、交往各界,他始终坚守自己的本性,从未在颠沛的岁月中随波逐流,从未放弃追求文学事业的那份纯粹与热忱。在充满异数的行旅中,无论家变、国变、世道变,他的人生志趣坚定不变。说到底,在他的身上,在他的骨子里,始终洋溢着挥洒豪迈的才情,始终流淌着一介书生的精神气质,始终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他是一个浪漫到视文学为生命的赤子。

苏周刊:能否举例说明曾朴是如何坚守本性的?

沈潜:以他的政治生涯为例。曾朴民国初年当选为江苏省议员,继任省官产处处长、沙田局会办、财政厅厅长、政务厅厅长等职。对于他几近二十年的宦海“苦闷”史,学界多年来往往语焉不详。拙著结合翔实资料,将他这段心路历程做了认真的叙论。

如1914年喧嚣一时的江苏八厘公债案。“八厘公债”是指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为解决财政困难发行的公债(年息八厘),后因公债用途不明,有营私舞弊的嫌疑。在参与此案审查中,曾朴置政坛的错杂关系于不顾,不为利诱,力求以抗争到底的勇气伸张正义。

再如1921年第三届省议会召开期间的“争长风波”,当时南通“正社”和苏州“仁社”之间,围绕各自拥戴的议长人选展开激烈交锋。身为省议员,曾朴参与领导了这场反对贿选的斗争,最终赢得胜利,迫使地方军阀不得不放弃操纵议会的野心。1924年出任财政厅厅长之际,正当齐卢战争爆发。曾朴一方面为消弭战事积极奔走;一方面严拒加征捐税,筹设教育经费管理处,奋力争取教育专款。

在多年的宦海生涯里,曾朴既不失政治操守,又表现了本真的书生意气,相信读者能从中读到别开生面的历史细节。

苏周刊:曾朴的作品,呈现了怎样的文学品格?

沈潜:伴随晚清到民国充满新陈代谢的社会变迁,曾朴为民族意识的觉醒所激励,因政治改革的风潮而催化,更为西学东渐的时代潮流所润泽,也为多元荟萃的都市文化所浸染,滋养了关注社会现实的人文情怀、放眼世界的文化视野、趋时更新的个性追求,从而谱写了独特的文学人生路。重温曾朴一生的文学激情及其创作成就,可以发现他一直在紧跟时代的脚步而

前行。

苏周刊:曾朴的成就除创作《孽海花》外,还有其他吗?

沈潜:曾朴的贡献远不止创作了一部《孽海花》,还突出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传播海外文学。他在中国近代译坛最先倡导系统翻译外国文学,并以惊人的毅力译介了包括戏曲、小说、诗歌、散文和文艺批评等类别的50多种法国名家名篇,撰有法国文学评论、作家传记17种,为国人提供了丰富的文化养液。其中与雨果有关的作品又占了19种,称得上是近代中国译介雨果的第一人。

二是从事出版编辑、促进阅读推广。先办小说林社和《小说林》,后办真美善书店和《真美善》杂志,曾朴以书店、杂志为纽带,以法式沙龙为平台,广交文友,自由交流,极大浓厚了都市上海的文化阅读氛围。

三是倡导民众文学的发展。曾朴主张以“解放的,普及的,平民的”白话,创造“平民的文学”“群众的文学”,认为只有适应了现代潮流的作品或译品,才能为广大民众所接受。

四是致力于文献目录学的贡献。曾朴自18岁起撰写《补后汉艺文志考》,历时六载,四易其稿,收录图书包括经部211种、史部117种、子部129种、集部86种、道佛87种,被帝师翁同龢惊为“异才”,梁启超夸赞“考证独到”。全书体例严谨,分类独特,辨析流略,补漏纠误,在清代多家补后汉艺文志中占有一席地位。

五是热心教育革新。1903年前后曾朴与家乡开明士绅创办中西学社、竞化女学校,成立教学同盟会、常昭学会,成为引领近代常熟新学的先驱。

此外还有金石学上的贡献。现存上海图书馆的《京畿金石录》,就是曾朴对京城及周边地区的金石搜集考证后编撰的专著。

这些内容,在《曾朴》中都有反映。

展望:传承文脉开拓曾朴研究新空间

苏周刊:您觉得,围绕曾朴还可以做哪些事?

沈潜:以我个人的认识,围绕曾朴的研究空间还很大。

比如,就曾朴作品《孽海花》《鲁男子》而言,立足当代史及曾朴个人生活史的叙述视角,两部作品的意义和价值有待充分认识;

就曾朴的人生历程而言,曾朴依托上海都市文化的生态空间,借助报刊、书局等现代化传媒及日常交往的公共领域,努力寻求并确认自觉的身份认同,实现了从传统士绅向现代自由职业作家的亮丽转型,为后人解读近代社会变革提供了一个典型个案,这也有待进一步研究;

就文化家族而言,以曾之撰、曾朴、曾虚白为代表的常熟曾氏家族,是颇具代表性的研究样本,感温其家训、家教和家风,了解家族个体生命的成长经历、文化成就及其精神遗产,探寻传统世家文化的现代价值,不仅是透视社会变迁与文化传承的独特视角,也有助于深化理解并提升文化江南的人文意味和精神质感,并且是面向现实关怀、弘扬优秀家教传统的重要课题,应进一步开掘;

就文献资料而言,曾朴一生笔耕不辍,著述丰富,涉及金石考古、骈文诗赋、小说戏剧、文学译介、文艺理论等,总计已刊、未刊作品近300万字,亟待加以盘点和整理。

苏周刊:据悉常熟已正式启动《曾朴全集》的编纂工程?

沈潜:是的。李宝嘉的《官场现形记》、吴沃尧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刘鹗的《老残游记》、曾朴的《孽海花》并称为“晚清四大谴责小说”。现在李宝嘉、吴沃尧、刘鹗的全集均已出版,唯独曾朴的著作还是阙如。

令人欣慰的是,《曾朴全集》的编纂整理和出版项目今年已列入常熟市“文化事业十三五规划”,计划三年完成,预计10册,涵盖曾朴各个时期的文学创作活动。这套旨在为学术研究提供的文本,对于推动区域文化建设、中国小说史和中国文学史的研究将起到重要作用。目前编纂工作已经启动,我分担了其中诗词、日记的整理校勘。

苏周刊:已经对外开放的虚廓园如何实现充分利用?

沈潜:从保护文物遗存的角度看,如何利用新发现的资料,增添虚廓园内曾朴纪念馆的历史信息量;或者恢复曾朴晚年寓所——红楼旧貌,并整理曾氏家传碑刻,都是值得考虑的举措。

另外,曾朴与苏州状元洪钧、名妓赛金花,以及汪鸣銮、金松岑等名人都有关系。《孽海花》先由金松岑撰写6回,后由曾朴修改续写,形成35回格局,书中男主角金雯青、女主角名妓傅彩云,原型就是洪钧和赛金花。如何整合和开发利用好这些资源,同样需要引起重视。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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