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红粟”就是指红稻、红米
作者|沙黑
“红粟”原指仓粮很多,以至腐败成红色。汉元帝时贾捐之的“罢击珠崖”文,形容汉武帝时粮库充盈,说:“至孝武皇帝元狩六年,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就说着“粟”存库久会“红腐”。《汉书》作者晚生于贾捐之九十年左右,他的名句“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都内之钱贯朽而不可校”,从贾捐之来。颜师古注“粟久腐坏,则色红赤也”,因而有“粟红贯朽”的成语。而晚于贾捐之三百年的左思的名句“䚕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用上述成句而创“红粟”一词以“指事”,指一个特别的稻粮:红稻及其碾成的红米,这层意思从左思开始。
“粟”,一方面专指小米,即谷子,但也可指粮食的总称,见《辞源》释“粟”字,其根据在《韩非子•显学》篇:“徵赋钱粟,以实仓库”,其意较古。杜甫《翔麟》诗以“任转江淮粟”句说明唐自天宝之后,赖江淮之地不失,犹得籍以为国,句中“粟”字即泛指粮食。
《方舆汇编职方典》七百六十三卷说,“泰州红,又名海陵红。《汉书》‘扬州有桃花米即此种’”,左思之赋说海陵仓“红粟流衍”,而不说长安仓、洛阳仓“红粟流衍”,也是因为海陵红粟(泰州红米)已是天下闻名。“䚕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在运用“指事”修辞的同时(指“太仓之粟红腐而不可食”),也因“海陵红粟”的存在而运用“双关”修辞,把海陵盛产红稻、红米给介绍了出来。
那么,红粟就是指红稻及其红米吗?当可以回答:是。
海陵产粮之多,在左思之前的西汉枚乘谏吴王书中就已经说:“转粟西向,陆行不绝,水行河满,不如海陵之仓”。后来,南北朝时的《文选》继续地说着,“守敖庾、海陵之仓,则山坻之积在前”,唐代的骆宾王说,“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刘长卿说“幸论开济力,已实海陵仓”,又,“梁庾肩吾《谢湘东王赍米启》云‘盈仓接宇,宁异海陵’……”。可见,自汉以来,“海陵”作为重要稻米之地,实在是天下闻名,其稻米的品种俗称“泰州红米”,雅称“海陵红粟”。
而“海陵红粟”、“泰州红”作为稻米,其所含品种甚多,非止一种,总之是红色的或淡红色的稻米,此可证之夏荃(1793—1842)著的《退庵笔记》。其卷八“海陵红”写道,“《隋书》称‘海陵产桃花米’。考州志《物产》,谷类有马尾赤、紫红芒、深水红、秋红糯之类。古称红粟,殆指此欤?抑如今之供而充仓庾者,即用此欤……”。
作为里下河地区的海陵之地主要粮食作物是水稻。所谓海陵之地远不局限于现在的泰州市海陵区,秦汉以来泛指江苏中部运河以东直达海边的广大稻米产区,而以海陵领指之。那“陆行不绝,水行河满”的,或是碾成的稻米,或是尚未经碾的稻谷。一九七二年我曾涂鸦《里下河歌》,其中说:“联艚载米绕庄去”,是我作为插队知青在农村亲眼所见的壮观景象。若以海陵古城为界,则只有南部一县之地(主要是泰兴)的沙土平原种植旱谷作物,如麦子玉米高粱以及荞麦谷子糜子之类,而北部数县市(主要是高邮、宝应、兴化及其周边)的里下河水乡平原是粘土地带,其土地是海洋东退后形成,自古以来人们把它开辟为老沤田以泻盐碱,而种植水稻,上世纪六十代中后期大规模“沤改旱”以后,能稻麦两作,但仍以水稻为主,而不种植谷子糜子这些作物。
近有《兴化文史稿》言:本地水稻种植史可追溯至五千年前,而枚乘所说的“海陵之仓”,是包括兴化在内的早期泰州地区的粮库,当时所贮存的稻米,称为红粟,《汉书》称为“桃花米”,在地方志书中称为“海陵红”。宋代王禹偁《送李著作》诗盛赞“海陵红稻”的糯绵香软。
生于、长于里下河水乡平原的兴化文化名人郑板桥的《喜雨》诗说:“共说今年秋稼好,碧湖红稻鲤鱼肥”,亦甚可作为“海陵红粟”的历史存在之一证。《钱注杜诗》在“香稻啄余鹦鹉粒”句有注:“草堂本作‘红豆’,一作红稻,一作红饭”,可见红稻、红米饭的影响。
蒋春霖(1818—1868)词《水云楼诗词·一萼红》有“绿剪葵根,红余稻粒”句,其“东台杂诗”之十二有“黄金随土贱,红粟带沙量”句,所言红粟与红稻是一回事。东台处在里下河水乡平原的东部,行政亦曾属海陵。此二句亦可作“海陵红粟”即红稻之存在的确证。
清代泰州诗人朱宝善(1820-1889),有《红粟山庄诗》等著作存世。1984年,泰州“红粟诗社”成立,2021年4月泰州有“海陵首届红粟文化节”的举办,其与一百几十年前乡贤朱宝善的“红粟山庄”正相契合与呼应。
泰州当代诗人朱学纯题自己的诗集为《红粟庄人吟草》,他写道,1984年“泰州建社,定名红粟,一取古义(按,指晋代左思的名句“䚕海陵之仓,则红粟流衍”等),二定所作作品应是红色精神食粮,三是……先叔高祖樱船公……署其衙斋为‘红粟山庄’,著《红粟山庄诗》、《红粟山庄文》、《红粟山庄随笔》……”。
“海陵红粟”并不如人们所以为的早就消失,至少直至上世纪五十年代,海陵城里人的饭碗里普遍盛着的还是红米饭,可见供应量还不小。那米属于籼米,不属粳米,即较糙而不是较粘,米洗净后呈现透明的红色,有如一粒红宝石。
世居兴化唐庄的姚敬厚校长称,老红稻是过去老沤田里广泛种植的一种传统水稻,早中熟,米是老红色的,煮饭特别香、好吃。到六十年代“沤改旱”后,仍有种植,亩产由原来三百斤左右增至五百斤,后来又被“矮江南”之类更高产稻种代替。现湖北、四川等地山区,仍有种植老红稻的。
不但郑板桥吃过红米饭、喝过红米粥,《红楼梦》里贾母也吃过红米粥,其第七十五回写道,“贾母问有稀饭吃些罢,尤氏早捧过一碗来,说是红稻米粥。贾母接来吃了半碗,便吩咐,将这粥送给凤姐儿吃去。”可见这粥较好吃,要不然不会吩附给最讨她喜欢的凤姐儿送。
资料显示,南宋《嘉泰会稽志》所记当地水稻品种里列有“泰州红”,著名的还有“海陵盛产桃花米”、“香粳炊熟泰州红”这些古来的记载与诗句。清代《乌青镇志》记有“泰州籼,种自泰州来,其色赤,俗名赤籼。”而道光《泰州志》“物产,谷类”所记,“泰州红”,列在“粇稻”(即粳稻)第一。可见,红米有两种,一为红籼米,一为红粳米。
“粳稻”碾出的米是“粳米”,煮为饭粥其口感腻粘近于糯米,正相对于“籼米”饭粥的口感粗糙。那么,给“老太太”贾母吃的红稻米粥,当不至于是粗糙不稠的籼米粥,而应当是细腻粘滑的粳米粥。
1968年到高邮农村插队去的一位知青写道:“我记得很清楚。插队那年十月份,队长就是给的红糙米煮粥吃。粥的颜色是肉红色,很香,很涨锅。他并且说以后没有这种米了。上面不让种。这种稻,杆子高,穗子不长,产量低。”
有人忆道:1990年代,海陵城郊仍产有红米,“有人送过一袋子(红米)来,那时不懂,吃得很痛苦。”后来晓得“应该是配在糯米或者大米里煮粥或饭”。据此可见,红稻与别的稻种一样,品质应不断通过优选而常有改进,要不然会品种退化,所谓九十年代的海陵城郊产的红米,当只是零星种植,其品质当然难比1968年知青在高邮农村吃到的红米。
姚敬厚记忆的红稻是“早中熟”,当是籼稻。而粳稻的时节是较晚的,故又称晚稻,收获时水田里已起薄冰。“沤改旱”之后,农田一年稻麦两作,粳稻生长期长会影响播种麦子,种植粳稻的面积也就锐减,粳米饭与粥,现在是很难吃到了,其品质是近于糯米的。作为粳稻米的红米,现在当更是难得以至绝迹了吧。
若从西汉起算,红稻绵延二千多年也不会是固守中的绵延,而应是在不断有所更新中保持着其作为“红粟”的基本品格与活力。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水稻几乎年年有新的高产品种推广下来,亩产与总产随之不断增长,作为高潮的是杂交稻的出现,亩产千斤是亩产三百斤左右的老沤田时代所不可思议的了,老红稻的种植当以达到五百斤左右为其亩产量的顶点。
今年九十一岁的诗人池澄写的忆童年的几句诗,无意间为“海陵红粟”又添一证:七十多年前/某日/我放学沿稻河回家/见河边几位粮商/惊讶地发现/有一包稻谷/去壳后全是红米/红米稻、红米稻/一位年长者/突然起立惊呼/这就是唐代的老品种/又一位站起身/高声朗读/骆宾王的名句/“海陵红粟,仓储之积靡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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