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宝丨徐复先生一一〇周年诞辰纪念 ——为了中华传统文化的当代复兴

我是1983年拜识徐复先生的。其机缘就是先生在南京师范学院始建中国古典文献学专业。开办新的专业，特别是传统学科的冷门专业，无论何时何地何人，都属难上加难之事。对于是否开办古文献专业，学校有的领导颇为担心和犹豫，因为当时仅有北京大学设立古文献专业，人们的印象是，只有北京大学这样实力雄厚的学校才有条件办。而年逾古稀、1948年就是金陵大学教授的先生，敏锐地感受到传统文化在当代复兴的契机，以极大的热情、大无畏的精神，找学校领导、高教局领导，与钱玄、赵国璋等先生经过反复争取，终于成功创办，1983年首次招生【2】。这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如今南师古文献专业已发展成为特色品牌专业，培养了数十名博士、近千名硕士和学士，为中华传统文化的传承，输送了大量的人才。2003年10月18日，徐先生出席“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专业成立二十周年暨学术研讨会”，作大会发言鼓励广大师生多读书，多出成果。先生弟子、复旦大学吴金华教授作《呈徐先生——母校古文献专业二十华诞志喜》：“转眼栽植二十年，欣看桃李欲满园。吾师今年九十二，畅论今昔数千言。胜似《梅花》奏《三弄》，高山流水风雅颂。台上台下齐鼓掌，经久不息春雷动。花甲之年笑我忙，此心如旧鬓已苍。追随吾师不知累，忘却子孙来身旁。身旁诸生亦卓卓，置酒祝嘏难推却。君不见长江后浪追前浪，万里奔腾前程阔。”“古文献专业”的“长江后浪追前浪，万里奔腾前程阔”，也正预示着传统文化的当代复兴！

许多学生都记得，老先生亲自来授课，那是学校一景。校内校外的好学之士，纷纷赶来听课，几代人共处一室，特别是先生的老学生吴金华、王继如先生【3】等坐在第一排，还经常争着冲上讲台帮着擦黑板【4】。大家都知道，徐先生不仅以太炎先生为学问北斗，更崇仰他的革命精神和伟大人格，以得列章氏门墙为荣，以承传章黄血脉为己任。先生在讲课中，时时称引章黄学说，传授为学“资粮”。太炎先生指示青年必读二十一书，季刚先生增益为二十五，即经学十五书，为十三经加《国语》《大戴礼记》；史学四书，为《史记》《汉书》《通典》《资治通鉴》；子部二书，为《庄子》《荀子》；集部二书，为《文选》《文心雕龙》；小学二书，为《说文》《广韵》。在《师门忆语》一文中，先生写道：“以上二十五书，包括中国四部中最重要的典籍，可以囊括一切，也是治各门学问的根柢。当时社会上盛行梁启超、胡适开列的《一个最低限度的国学书目》，列书一二百种，（季刚）先生认为泛滥不得要领，没有揭示出重点，故提出以上二十五书以纠正此偏向。”【5】徐复先生的学术理念，可以概括为根柢意识、高峰意识和前沿意识三个方面：一、细读先秦两汉的书，打好学术的根柢；二、学习代表性的研究成果，如清代乾嘉大师的著作，那是学术的高峰；三、关注和了解当前的学术动态和最新成果，那是学术的前沿。

徐复先生在讲话

徐先生对学生关心和帮助之事举不胜举。先生授课最重戴（震）、钱（大昕）、段（玉裁）、王（念孙、引之父子）之学。当时徐先生正在推动出版《高邮王氏四种》，并在扬州大学开讲扬州学派研究等。同学们颇受鼓舞，万久富、孙叶锋、王强等人与我就商量成立“扬州清学伐薪会”，也想研究扬州学派。初生牛犊，不知学问之艰，便去向徐先生汇报，徐先生大加鼓励，让我们研读张舜徽先生的《扬州学记》等著作，还专门抽出时间给我们做讲座，指示读书途径、研究方法。当时徐先生与淮阴师院的于北山教授，有编选《清经解 续清经解》一百种的计划，还让我整理乡贤扬州籍学者阮元的《诗书古训》。这极大地激发了我们读书学习的热情。在诸位老师的不断教导和持续关爱下，首届20名学生浸润于中华传统文化之中，其中7人先后攻读了中国古典文献学或汉语史博士学位，多人攻读了硕士学位，几乎都一直坚守在传统学术这一领域。常国武教授在先生八十华诞之时称赞先生“桓桓上庠，殷殷桃李，绛帐春温，聿育多士”，道出了大家的心声。

先生教泽之广大，还体现在许多方面。如在南京师大创建汉语史和中国古典文献学两个硕士学位授权点、成立古文献整理研究所，培养了吴金华、王继如、朱声琦、梁晓虹、马树杉、徐山、方向东、浦伟忠先生等一批研究生，推出了《广雅诂林》等厚重的学术成果。

徐复先生主编《广雅诂林》书影

办班讲学、主持论文答辩也是先生重要的学术活动。1979年秋天，中国国家高教部委托南京大学中文系洪诚先生举办训诂学研究班。洪诚先生邀请徐复先生和山东大学的殷孟伦先生共同讲课。洪先生主讲训诂学，徐先生主讲训诂学和音韵学，殷先生主讲训诂学专书。来学习的，都是全国重点高校担任训诂学教学的骨干教师，共二十八位。学习期间，此班师生倡议成立了中国训诂学研究会。许惟贤老师《徐复先生和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一文写道：“徐复先生在讲习班讲授太炎先生的《明解故》《清儒》等论一文，帮助学员从大师的著作中明训诂要义及学术源流，解剖训诂学的发生发展。先生还在堂上揭示治小学应读的二十五种基本书籍，详述古人研治业绩，但也指出前修未密，今人仍可潜心钩稽，启发学员继往开来，明确自己的努力方向。在课后的指导中，更结合学员的具体情况，指导党员如何读书，如何克服困难，鼓励学员用自己的勤奋努力，推动训诂学的发展，振兴训诂学术。正是徐先生的诱导，激励了不少后学者，使他们通过认真的努力，在以后的教学科研中，有所建树，为训诂学的兴盛，作出了贡献。”【6】原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会长李建国先生在纪念徐复先生百年诞辰大会上的发言题目为《章黄学派的一面旗帜》，认为徐老的一生，“见证了百年中国的兴衰，亲历了现代学术的更替，择善而固执地守望着传统文化家园。他情系中华学术文化，秉承师说而因端发挥，是大陆章黄学派的一面旗帜。”【7】

山东大学杨端志教授是学员之一，后来看到徐先生《訄书详注》后，“兴奋地找出了当年听徐先生讲课的笔记。徐先生两次讲解《清儒》的笔记赫然俱在。笔记记得虽然不算详细，但我读着笔记，徐先生当年讲课的大家风采，历历如在目前。”“章先生的一篇《清儒》文，经过徐先生的讲疏，变成为一部清代学术史!”【8】

1985年4月，出席“全国首次纪念许慎学术讨论会”时合影，左起：于安澜、殷孟伦、张舜徽、徐复、朱季海、周大璞、赵天吏

此外，先生曾参加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山东大学、武汉大学、徐州师范大学等多所高校学位论文的评审与答辩。如先生1995年4月所撰《<中国传统语言文字学>序》写道：“盐城徐逾之君,名超,执教山东大学,为余同门畏友殷石臞(孟伦)先生及著名语言学家殷孟非(焕先)先生之高弟,勤治语言文字学。虽一度任中文系副主任之职，非其好也。犹记1981年5月,余初识逾之君,为其研究生毕业论文评审人及答辩委员会委员。石臞先生以礼相招,相得甚欢。”【9】

先生对中学教育也给予高度的重视。如1991年9月10日教师节，应老学生徐州市第四中学袁宝玉老师之请，为其主编的校园文学刊物《晨钟》题辞：“为学之要，贵在淹通。持恒勿失，暮鼓晨钟。须成大器，勇上高峰。宏扬发志，吾道其隆。”这殷切的话语至今仍鼓舞着莘莘学子。

先生还曾培养外国高级访问学者多名。据先生《我与外国高级访问学者》一文【10】记载，20世纪80年代接受多名外国学者访学，如日本早稻田大学坂田新、前苏联国立基辅大学列左年克、日本高级访问学者末冈宏、德国耿幽静、瑞士冬玛轲等人。在德国弗赖堡大学任教的冬玛轲先生，2010年再次来中国参加“段玉裁与清代学术国际学术研讨会”，提交《西方<说文解字>和段玉裁大师的研究》一文，他写道：“1993年到1995年，我在南京师范大学退休教授徐复先生的指导下，撰写了关于《说文解字》的博士论文。”他曾给先生写信说：“我从前在中国学的都应说是基础，跟您学的才可以算研究。您教我的治学方法，使我终身受益，这一辈子忘不了。”是的，徐先生所教，“这一辈子忘不了”。冬玛轲成为了国际汉文字学专家，出版了七百页厚的德文版《说文解字手册》。该书也是第一部向瑞士及德语国家介绍中国文字学的开山之作。书首以整个扉页题写了一句话：“此书是在徐复教授指导下完成的。”当年，冬玛轲教授专程来华，登门谢师，奉上此书，徐先生快慰地说：“我总算为中国传统文化走向西方做了些工作。”【11】

优秀传统文化的力量在于帮助人们寻找和确立新的价值和信念，提升国际文化交流的实力。一个人需要理想和信念，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更需要一个有凝聚力的理想信念。徐先生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受惠者，也是当代传统文化的传薪人。20世纪80年代，在传统文化将兴之际，徐复式的传薪人是奇珍异宝。先生将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信念传承给了无数的学生和同好者，一批新的传承人正在涌现。

二、“好事大家做”

先生一生奉行三乐“知足常乐，助人为乐，读书最乐”，《我只在乎祖国学术的成败》一文解释说：“为什么要帮助人，我觉得许多事情一个人不行，得需要一批人。”“读书最乐，大家都知道的道理，不读书不能成功。”【12】“好事大家做”是先生的口头禅，先生与同道一起创办学会，召开学术会议，出版学术成果等，共同推动了传统文化在上世纪80年代的复兴，也因此成为1978年后学术支柱和学界领袖之一。

2002年11月，出席“赵元任诞辰110周年学术讨论会”时与学生合影，左起：方向东、马树杉、赵航、马景仑、徐复、薛正兴、王华宝

关于创办学会及相关学术活动，可记之事甚多。2002年11月1日，年逾九秩的先生亲赴常州，出席“赵元任诞辰110周年学术讨论会暨江苏省语言学会第十五届学术年会”，与赵先生之女等为常州工学院赵元任先生塑像揭幕【13】。先生回忆说，1981年，赵元任先生应邀来华访问，5月24日抵达南京，当时他正与张拱贵、鲍明炜先生等筹建江苏省语言学会，在有关部门的安排下，25日上午即到赵先生下榻的南京宾馆拜访，聘请赵先生担任学会名誉顾问，并请题辞纪念。与赵先生的交往，既表达了对他的敬意，也扩大了江苏语言学在中国乃至国际上的影响力。【14】先生通过办会，传授治学经验，培养与鼓励青年投身于传统语言学的研究。先生经常说：“我们的年轻同志，要好好读书，要多动脑筋，还要把学到的东西贯通起来。只要肯下功夫，总会有心得的。大家都来搞，每人搞一点，几年下来，我们江苏的语言学研究就会兴旺起来，全国的研究也会兴旺起来。这样，我们才能作出成绩，无愧于前人！”【15】先生倡导的这种优良传统一直在江苏省语言学会中传承。

徐复先生与赵元任先生合影

先生与中国训诂学研究会的成立与发展息息相关。徐先生强调：“振兴训诂学不是某一个人、某几个人所能做到的。好事应该大家来做。”1981年5月，中国训诂学研究会成立大会在武汉召开，“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各地（包括香港）到会代表共有147人，提交学术论文87篇”，列席会议的研究生就有70余名。先生当选为副会长。1982年11月，在苏州召开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年会，到会学者达200人，盛况空前。许惟贤老师《徐复先生和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一文记载，“会议期间，还根据徐复先生等的建议，筹备纪念大训诂学家高邮王氏父子和金坛段玉裁，整理出版他们的训诂著作。两年以后，《高邮王氏四种》由江苏古籍出版社陆续印行，为训诂研究及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许惟贤评论说：“训诂学会成立最初几年，徐复先生以高龄南北奔走，为振兴训诂学、为培养后学殚精竭虑，不辞劳苦，使他在训诂学界赢得崇高的威望。1984年11月，训诂学会在西安举行第三次学术讨论会。陆宗达会长卸任，徐复教授被一致推举为第二任会长。”由学会出面，组织了许慎、郑玄、章太炎、黄侃等著名学者的多次纪念活动，并在徐先生倡议下建立一些永久性的纪念馆，如常州金坛的段玉裁纪念馆、扬州高邮的王氏父子纪念馆、河南漯河的许慎纪念馆，对表彰先哲、繁荣学术氛围起了提倡和促进作用。

徐复先生讲义

徐先生认为：“训诂学看似作用不大，实际上非常重要，关系到国家民族的振兴。”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尘封已久的训诂学，重新焕发出生机。新时期的训诂学研究，有学科新体系的创建，有对前人成果的整理爬梳，有前贤未及的新领域的开辟，也有为传统学术现代化所做的种种努力。现在，这门几成绝学的古老学科，研究队伍不断壮大，学科体系不断完善，学术论著纷纷发表，在当代学林有着重要的影响，举凡涉猎中国古代文化的学人，如果要讲清楚中华传统文化，那么，均不同程度地会向训诂学界投以关注、期待的目光。

这位“三乐老人”，又是乐于助人的文化功臣，曾热心作序一百余篇，推动或直接资助出版了大量的学术文化著作。如推动老友段熙仲教授遗著《春秋公羊学讲疏》、葛毅卿教授遗著《中古音研究》的出版等。谢秉洪先生《道德文章 山高水长——缅怀徐复先生》，则向世人介绍了另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汤国梨先生一生写下了上千首诗词，她的一些作品，特别是词作，受到夏承焘先生等词学大家的赞誉和推崇，解放前后虽有两个油印本，但流传很少。汤国梨先生生前一直想将所有诗词结集出版，使之与人们有更广泛的交流，却始终未能如愿。徐老对这位‘太夫人’崇敬有加，曾向汤国梨先生承诺代为付梓。2000年2月，徐老不顾已经90高龄，决意兑现承诺，完成太夫人的遗愿。他先将部分《影观词》手稿交给《文教资料》编辑部，在杂志上分期刊发；后来，又让汤大民老师在太炎先生嫡孙章念祖、章念驰、章念祥的说明下，与《影观诗稿》等合编，结集为《影观集》，作为《文教资料》特辑于2001年5月出版。”世人所见《影观集》，由徐老个人出资赞助，并为此付出了许多辛勤劳动。“由于原稿涂损及其它原因，专集整理时，缺字和失韵的情况时有发生，而徐老对每一个细节，从不轻易放过，体现了他那注重求实的一贯作风。”谢秉洪感慨说：“我有幸参与了《影观集》的编辑工作，耳濡目染，对徐老这种尊师重诺以及筚路蓝缕、严谨求实的治学精神感触颇深。徐老是当代学人的楷模，他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那些考证精详、名闻四海的宏文巨著，更多的是一种宝贵的精神财富，徐老永远活在我们心中！”【16】

三、“三乐”老人的“三近”与“三好”

2002年11月2日，年逾九旬的先生亲赴常州出席“赵元任诞辰110周年学术讨论会”之后，在女儿徐乃建、学生马树杉教授和笔者的陪同下，最后一次回家乡，参观武进前黄中学。先生之父徐晓卿先生，在民国初年所创办的前黄镇“三近高小”，是前黄中学的来源之一。先生亲见前黄中学今日之盛况，一路上不断回忆往事，心情舒畅。先生对家世有着强烈的荣誉感，并讲述“三近”取《中庸》“好学近乎智，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之义，三近精神即“好学、力行、知耻”。可以说，先生终生奉之，由此来追寻先生的足迹，更可知家风的重要。

而学术师承则确证了先生朴实而华美的人生轨迹，即以中华传统文化为终生之职志。先生曾求学于金陵大学中文系，他在《那是名家云集的年代》一文中介绍：“说读书，自然不能不说老师。三十年代南京的高等学府中，名家大师云集，分别在中央大学、金陵大学兼课。现在想起来，确实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我跟黄季刚（侃）先生学过经学通论、《诗经》、《说文》、《文心雕龙》等课；从胡小石（光炜）先生学过文学史、文学批评史、甲骨文、《楚辞》；从刘衡如（国钧）先生学过目录学、《汉书·艺文志》；从刘确杲（继宣）先生学过古文；从胡翔冬（俊）先生学过诗；从吴瞿安（梅）先生学过词曲；从汪辟疆（国垣）先生学过唐人小说。”【17】大学学习，先生初觇治学的门径和方法。1936年２月，经孙世扬介绍，徐先生又到苏州章氏国学讲习会学习，向章太炎先生问学，听讲《尚书》、《说文解字》，并助理编校《制言》半月刊。太炎先生病逝后，协助太师母汤国梨夫人，续办章氏国学讲习会预备班，担任行政和教学任务。季刚先生是太炎先生的高第弟子，因此徐先生在章门有双重身份，即先为再传弟子，后为及门弟子。

后来设立的杭州章太炎纪念馆，将章门21位弟子的姓名、照片、生平和学术业绩依次展列于馆内。徐先生名列第16。后来先生参加《章太炎全集》的整理工作，在《太炎文录初编校点说明》里写道：“其考辨经史，疏释疑义，精诣所在，石破天惊。章氏早年倡导革命，所为传记诗文，影响都很大，《驳康有为论革命书》的发表，震撼人心，起到战斗的檄文作用。至其表彰先烈，文字精悍，给辛亥革命史留下了极可珍贵的一页……由此可窥见他在辛亥革命时期的革命思想和学术思想。”【18】

回顾中国近现代以来的学术发展，其一脉由章太炎先生开其端，黄季刚先生等开拓而广大之，而由骆鸿凯、范文澜、陆宗达、徐复先生等众多学科的学者传承之，将学术研究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传承责任的自觉担当相结合，将传统学术思想和方法的传承与对近现代西方新的思想理论和方法的借鉴相结合，不断创新和开拓。这一学术传统正在恢复，将在学术长河中日益得到发扬光大。章太炎、黄侃先生是传统学术的殿后人，也是现代学术的奠基者。他们守本趋新的时代精神、同仇敌忾的民族气节、教育固本的师表风范、师古创新的治学方法等等，“示未来以轨则”，必将永远昭示后人。

徐复先生签赠的《后读书杂志》

作为章太炎、黄季刚先生的亲炙弟子，带着这样文化印记，虽历经磨难，而奋力前行。徐先生30年代即有众多文章问世，1944、1945年，更以《后读书杂志》《语言文字学论丛》【19】，两次获国民政府教育部学术著作奖，获教授之聘。数十年来，笔耕不辍，自然留下了体现其专精与博大的传世之作。有继承王念孙学术精神的《后读书杂志》；有代表小学方面成就的《徐复语言文字学丛稿》《论稿》和《晚稿》三种，《说文五百四十部首正解》；有体现文献价值和学术传承的《秦会要订补》《訄书详注》《吴下方言考校议》等；另参加《辞海》语词修订、《章太炎全集》整理，担任《汉语大词典》副主编，指导《高邮王氏四种》《段玉裁全集》整理，等等。清代沈德潜《说诗晬语》说：“有第一等襟抱，第一等学识，斯有第一等真诗。”先生的第一等襟抱、学识，成就了他的第一等真学问。20世纪80年代以来，耄耋老人一直保持旺盛的学术活力，接续学术文化传统，推动学术新范式的建立，也由此形成了他人生的又一辉煌。

徐复先生1945年获奖信息

先生总结说：“余之治学，名物训诂，典章制度，八字而已。”一个“而已”，道尽了学术的高境界和人生的真风流。先生推崇清初大儒的忧世与乾嘉学术的精微，其坚韧、朴实、严谨、殉道的精神，引领无数学人。先生继承和发展乾嘉朴学的优良方法，强调“比合、会通以求真是”，强调“学贵精”，“精即发明创造，是推动学术发展的原动力。清代朴学之盛，当以此为第一义”；“通谓贯通，亦谓淹通”；“专是说专门之学、专家之业。专的基础是精和通，然后再就一书或一题作深入专门的研究，做到有所发现，有所创造”。先生之学，大抵以语言学立根基，以文献学致宏大，以考据学致会通，以古籍整理、辞书编纂等致实用，“精”“通”“专”为其显著之特色【20】，而根本宗旨则是继承和弘扬中华学术文化精神。

先生还有做古文献研究的基本条件“三好”之说，即脑子好、身体好、坐功好。“坐功好”实际就是要能坐冷板凳。此举一例。《訄书详注》被赞誉为“我国传注史上的又一座丰碑，一次学术极限的超越，一个不朽的生命”。而《訄书》是章太炎先生的一部思想学术自选集，就内容而言，系统地考察了中国古代各种学说，涉及哲学、宗教、社会学、语言文字学、历史学等诸多学科，并对当时中国的现实问题包括政治制度、立法司法、教育改革、民族宗教问题等，对西方的各种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等，均有论述；涉猎广泛，文字古奥，内容艰深，非常难懂。为了传承太炎先生的真精神，徐先生投入了近三十年的精力，特别是晚年的主要精力。可以说，只有具备“三乐”精神和“三好”条件的徐老，才能成就这一学术佳话。【21】《黄侃日记》初版问世，先生感到有不少地方可以提高，即投入大量时间进行批注，“发覆指瑕”【22】，其学术心血，有待整理面世。

先生的授业传道，推动了当代传统学术的复兴，也必然对未来传统文化的发展起到良好的推动作用。学术界为先生多次举办学术研讨会并结集为《朴学之光》《朴学之路》和《古文献研究集刊》徐复先生专辑等【23】，大家认为，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是先生身体力行的师德；知足常乐、助人为乐、读书最乐，是先生为学为人的情操；立足本国，放眼世界，是先生传播学术的宽广胸怀。

纪念徐复先生学术研讨会

先生仙逝十余年，2019年11月8日—10日，由中国训诂学研究会、江苏省语言学会、常州市哲学社会科学界联合会、常州工学院主办的 “纪念常州籍国学大师徐复先生学术研讨会暨江苏省语言学会第29届学术年会”在常州工学院举行。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会长朱小健教授宣读了许嘉璐教授的致辞，高度赞扬徐复先生在发扬章黄学术、激励后学、助力民族文化发展等方面所作贡献。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副会长、西南交通大学汪启明教授高度评价了徐复先生对中国训诂学会成立和发展所作出的贡献，并赞扬徐老发起的对许慎、郑玄、章太炎、黄侃等学者的纪念活动和对高邮二王纪念馆、金坛段玉裁纪念馆、河南漯河许慎纪念馆的建立作出的贡献。江苏省语言学会会长、南京师范大学段业辉教授深情回忆徐复先生创办江苏省语言学会并制定学会研究传统的过往。他表示，徐复先生不仅注重语言理论和应用研究、江苏地域语言研究，还积极指导中学语文教学，后代语言学者在此框架内不断努力，对江苏文化强省的建设作出了重要贡献。常州工学院马树杉教授、日本南山大学梁晓虹教授、南京师范大学方向东教授、东南大学王华宝教授共同作题为“追忆徐复先生”的报告，缅怀先生的道德风范，这种风范不仅表现在先生严谨的治学态度和丰硕的研究成果上，还表现在先生以博大的胸怀、包容的态度，联络不同出身、不同门派、不同观点的专家学者为振兴和发展语言学、训诂学共同努力；表现在先生身体力行，宣传鼓动社会各界为中国语言学、训诂学的研究和发展创造良好的氛围和条件。会后，朱小健先生发来一诗《常州印象》并序：

常州多次路过，无缘下车一览。己亥立冬遵徐复先生高足马树杉、王华宝兄之招赴常州列席江苏语言学会年会，在辽河路666号常州工学院新址重温徐复老《吴下方言考校议》《后读书杂志》，听马院长谈常州地名掌故介绍《常州地名历史文化大辞典》，游青果巷看周有光宅，往天宁寺瞻仰江南第一丛林古塔，经奔牛机场返珠海，因有数句记之：

辽河路畔聚新楼，青果巷头古水流。

吴下方言环耳软，读书杂志动心柔。

辨地寻名凭老马，知朋迓雨倚奔牛。

龙城象教开天目，信鸽随飞梵呗悠。

2021年11月26日至28日，作为南京师范大学建校120周年系列学术活动重要内容之一，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承办了“江苏省语言学会第31届学术年会暨纪念省语言学会成立40周年、徐复先生诞辰110周年学术研讨会”，来自全省百余位专家学者和研究生参会，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副会长、浙江大学虞万里教授代表中国训诂学研究会线上参加纪念活动。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程天君教授致欢迎辞时说：“江苏省语言学会从成立之初就与南京师范大学结下不解之缘，首任会长是南师大文学院的徐复先生，秘书处也一直设在南师大。在南京师范大学漫长的办学历史进程中，一批又一批像徐复先生这样的知名学者默默耕耘，钻研学术，著书立说，培育后学，形成了深博厚重的学术底蕴和严谨朴实的治学传统。”文学院党委书记余琼博士表示，今年适逢徐复先生110周年诞辰，我们纪念徐复先生，是为了激励后学谨奉先生身教薪传的教诲，光大中华文化。

最后选取两则能够代表学术界心声的材料作结：“徐复先生是章太炎先生与黄侃先生的嫡传弟子，是传播和弘扬中国传统语言文字学的一代宗师，他生前为继承章黄之学做出了重大的、创造性的贡献，他是我们从事中国传统语言文字学教学和研究的精神支柱。”（王宁教授语）“道述博大精深，堪称现代学林巨匠；胸怀光明磊落，不愧当今教苑楷模。”（南京大学挽联）。

谨以此文缅怀为中华传统文化复兴作出巨大贡献的徐复先生！

本文作者与徐复先生合影于鸣谦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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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2】曾担任南京师范大学古文献专业主任、古文献研究所所长的李灵年先生，在《热心古文献整理事业的徐复先生》一文，记载先生对古文献专业、古文献整理研究所、《文教资料》以及相关老师的关心帮助最为详细。载《朴学之光》，赵宁乐、方向东编，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66一70页。在《身教言传 永铭于心——徐复先生教诲亲聆记》中也有记载，参见《古文献研究集刊》第七辑，赵生群、方向东主编，凤凰出版社2013年版，第41页。

【3】吴先生和王先生是许老第一届研究生，两位先生尊师重道，都有多篇回忆和纪念先生的文章，一些纪念活动也是他们发起和举办的。《徐复先生学术纪年初稿》，载《文教资料》1995年第6期，又收入《朴学之光》，1995年以后事，由王华宝续记。

【4】许多师友对此都有记述，笔者也曾有记述，见《一代宗师 千秋风范——在纪念徐复先生诞辰100周年大会上的发言》，载《古文献研究集刊》第七辑，第15-18页。

【5】原载《文教资料简报》1981年第10期，又载《量守庐学记》，三联书店1985年版，第150-151页。

【6】许惟贤先生撰写《徐复先生和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一文，记载先生与训诂学的渊源最为详细，请参阅。载《朴学之光》第101-111页。

【7】载《古文献研究集刊》第七辑，第2-11页。【8】杨端志《徐复先生引导我读<訄书>》，载《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2年第3期“章黄学派”专题“《訄书详注》笔谈”。

【9】徐超著，山东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

【10】原载《文教资料》1995年第6期，又收入《江苏学人随笔》《朴学之光》。

【11】冬玛轲文章，载《宏德学刊》第一辑，第98页。

【12】原载2000年5月《东方》，收入《徐复语言文字学晚稿》，江苏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语见第453页。

【13】《绛帐依然奏管弦——记徐复先生新世纪学术活动》，记事至2004年，并承先生审阅，刊载于《江苏文史研究》2005年第2期。后增补附于《徐复语言文字学晚稿》。

【14】关于先生与江苏省语言学会的情况，卞觉非先生《江苏省语言学会筹备经过》，《江苏省语言学会成立大会纪要》，以及鲍明炜先生《徐复先生与江苏语言学会》（载《朴学之光》，第112-114页）等记载详细。

【15】语见万仕国先生记录整理而成的《古汉语研究示例》，发表于《扬州教育学院学报》1988年第1期，又载《徐复语言文字学论稿》。

【16】谢文载《古文献研究集刊》第七辑，第53-61页。

【17】先生口述，陈明明记录整理，原载2004年11月15日《扬日晚报》，收入《徐复语言文字学晚稿》，第449-459页。

【18】载《章太炎全集》之四《太炎文录初编》卷首，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据有关资料，先生深得汤国梨先生信任，往来商议，与多位前辈和章氏家属共同推动了《章太炎全集》的编纂出版。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新出《章太炎全集》全套20册，仍称沈延国、徐复、王仲荦、朱季海、姜亮夫等整理。

【19】近读《学灯（第一辑）》，香港浸会大学孙少文伉俪人文中国研究所主办，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4月版。第280-281页刊有李妙麟整理、黄振萍校对《民国学术奖评审意见选刊（六则）》一文，其六即钱穆为先生《后读书杂志》所作评语。感谢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苏芃教授提供资料！

【20】先生在为吴金华先生《古文献研究丛稿》、李开先生《戴震语文学研究》作序时，对此有较详细的阐发。

【21】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有专栏研究文章，可参阅。

【22】鲁国尧先生《德、功、言三立的大学者——缅怀徐复先生》语，文载《古文献研究集刊》第七辑，凤凰出版社2013年11月版，语见第20页。

【23】专门的活动有：1991年6月，由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发起、在南京师大举办的“庆祝徐复教授执教60周年学术讨论会”，曹连观撰写《庆祝徐复教授执教六十周年学术讨论会在宁举行》，载《语文建设》1991年第8期；2000年3月，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朴学之路—语言文字学家徐复》，风采篇、研究篇有较多展现一代大师人生历程、生活情趣、治学经历、道德风范、教育思想和社会活动的内容；2000年4月，由中国训诂学研究会、江苏省语言学会等发起，南京师大文学院承办的“徐复教授九十寿辰学术讨论会暨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年会”，部分文章见《朴学之路》；2007年7月，由中国训诂学研究会、中国音韵学研究会、江苏省社科联、江苏省语言学会等发起，江苏教育出版社与南京师大文学院古文献学系主办的“《徐复语言文字学晚稿》出版座谈会”；2012年3月，南京师大文学院古文献专业举办“徐复先生百年诞辰学术纪念会”，纪念文章见《古文献研究集刊》第七辑。

作者简介

王华宝，1965年生，江苏扬州人。文学博士。现任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历史系主任、博士生导师，院学术委员会委员，东南大学古典文献学研究所所长。学术兼职有中国训诂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史记研究会理事、江苏省社科联理事、江苏省语言学会会长、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编委、江苏省古籍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苏州全书》学术顾问等。主要从事古文献整理与汉语史研究，侧重于《史记》、中国学术史研究。主持多项国家、省部级课题，多次获得各层次科研奖。出版专著《古文献问学丛稿》《段玉裁年谱长编》《徐复先生传略》《〈史记〉金陵书局与点校本校勘研究》《友于书斋漫录》《江苏历代文化名人·段玉裁》等多部，整理古籍《诸子平议》《四书集注》等数百万字，发表学术论文、图书评论等数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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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程门问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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