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南宋的海风清冽地吹拂而来,旷远而又缱绻。南宋绍兴25年(公元1155),满腹相思的陆游在沈园邂逅了相别十年的前妻唐婉,成千古绝唱。其后第三年秦桧之死令陆游摆脱了政治压迫的阴影。
正值33岁的陆游,从绍兴出发,水路兼程,经三都澳海域,赴任宁德县主簿。一首“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远,正要一帆风。”虽然写就了陆游走海路时的畅快之情,但那首柔肠寸断的《钗头凤》,唐琬读后郁郁而死。
诗人赴任路上“衣上征尘杂酒痕”的复杂心境,令三都澳黄昏的天空似乎都在回响着“莫,莫,莫”的千古绝唱,绮丽而落寂。

可以想象,1158年春节前后,陆游的眼睛黯然失色,透露出心灰意冷。他在焦灼地等待着官员辛次膺的音信。此前,陆游已经独自吞咽了一段动人心魄的爱情悲剧,再加上殿试罢黜,对于科举,他产生了无限的绝望。
还好,“绍兴二十七年四月,曾几知台州,十月调秘书少监;辛次膺为给事中。”他又看到了一条进身之路,便斗胆命笔撰写自荐信给辛次膺。会不会得到他的欣赏,陆游不得而知。
他知道自古成功在尝试,对他来说,自荐也许是最后一根稻草。毕竟,他已过而立之年,受够了在家待业的苦痛,太想参加工作了。还好,辛给事中没有让他失望。绍兴二十八年,也就是1158年初春,他收到了一纸调令:出任宁德县主簿。

主簿虽是县官的属官,在宋代品轶很低,充其量在八品以下,但毕竟属于官僚阶级。何况,陆游还有”官迷“之嫌呢。
据说,很小的时候,他就时常以出身名门望族自居,始终抱有一种优越感,对高祖陆轸、曾祖陆辍、祖父陆佃、父亲陆宰四代达官常常津津乐道。而且他还不断挖掘更远古的祖先来显赫,自称近祖是唐代名相陆贽,就像刘备当年认定自己是皇叔一样。
他在《答王樵秀才书》中云:“士以功名自许,非得一官,则功名不可致。”他深知有为在很多时候都不见得有位,而在很多时候,作为有抱负的人,往往需要有位,然后才能有为。
如今,功名已至,陆游的眼睛,由灰暗转成明亮,忘却了礼部会试失利带来的痛苦,也忘却了《钗头凤》的一怀愁绪。是啊,对于男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找到一个台阶践行“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抱负更重要呢?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情不自禁地升腾起更多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眼睛时不时就流露出怡然与兴奋的神情。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依依惜别,他稍微打点行装,怀揣调令,作别父母妻儿,便从家乡绍兴水陆兼程,趁着明媚的春光一路南下。到温州江心寺,他信笔写下《戏题江心寺僧房壁》一诗:“使君千骑驻霜天,主簿孤舟冷不眠。也与使君同快意,卧听鼓角大江边。”
因为喜悦,即使是“冷不眠”,竟也有了“快意”。而过瑞安时,他更是欣然创作了《泛瑞安江风涛怡然》:“俯仰两青空,舟行明镜中。蓬莱定不远,正要一帆风。”
然而,出了瑞安,他的思想开始变得复杂,眼睛时不时就显现出失望与幽怨、孤寂与凄凉。是不是山路越来越崎岖,村庄愈见零落?还是冷静思考初仕的作为与前途,深感自己龙入浅滩?抑或回忆起自己坎坷曲折的政治遭遇、爱情不再的青春岁月?

我们不得而知。从那一刻起,陆游的自得、怡然与兴奋开始打了折扣。途经平阳县衙时,应县令卢炎之请小驻,他题下了《平阳驿舍梅花》:“江路轻阴未成雨,梅花欲过半沾泥。远来不负东皇意,一绝清诗手自题。”和《卜算子·咏梅》两首诗词。
在《卜算子·咏梅》诗中,陆游借咏梅来抒怀:荒废驿站的断桥边,寂寞开放的梅花,已经非常的孤寂凄凉;不仅无人欣赏,黄昏时分,夕阳西下,竟然还要遭受暴雨狂风的打击。
然而,陆游毕竟是陆游:一任百花嫉妒,我却无意与它们争春斗艳;即使凋零飘落,成泥成尘,我依旧保持着清香。
怀抱这种心情,陆游翻越了闽浙分水关,经福鼎、霞浦,来到了“又有雾气之毒,蛙、蛇、蚕、守宫之蛊”的小县城宁德,他的眼睛不再呈现出单纯的乐观,更多的是理性,以至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宁静淡远的境界。

这境界,几乎贯穿着他在宁德工作的300多个日日夜夜。他的眼睛变得像静静流淌的霍童溪一般冷静,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大起大落与大喜大悲,哪怕是孤独不堪的日子。
虽说初仕,但他知道应该如何低调做人、谦卑为官;如何做好典礼文书、司法财政、下乡调研等本职工作;如何用工作来排遣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郁闷与伤情。毕竟,年轻的他,已经历常人没有过的仕途与爱情的双重打击。
他收敛了少时的轻狂,开始面对现实和未来。有时候,他还自叹衰老,几乎不再写诗、论文。在他流传下来的9000多首诗歌中,在宁德创作的,几经考证,也不过寥寥的四五首,足以说明其中的缘由。

从春到夏,从夏到秋。
同僚建议,县衙公务不多,出去走走吧。陆游便出去溜达,独自欣赏“南陌东村初过社,轻装小队似还乡”的民俗风情,攀岩“其高摩天,其险立壁,负者股栗,乘者心惮”的双岩、白鹤之岭,远眺“涛浪汹涌,蛟鳞出没”的飞鸾、官井之水。
同僚提议,宁德要建城隍庙保一方百姓平安,你文采好,帮助写一写庙记吧。陆游就写:“······宁德为邑,带山负海······”
从夏到秋,从秋到冬。
渐渐地,他的眼睛又由原来的宁静淡远转变成了迷茫失落: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呢?

同僚们留意到他的心情时好时坏,又劝他:你出去散散心吧。陆游就趁着阳光,去了下坡塘,浏览田园风光,体验风土人情,感受“飞飞鸥鹭陂塘绿,郁郁桑麻风露香”的独特景象。
好客的宁德人也看出了陆游的郁郁寡欢,经常邀请他去喝黄酒、吃海鲜、折荔枝、尝龙眼。对前途茫然,再加上“民淳薄领闲”的境况 ,酒、美食和水果,自然最容易成为知己。那些日子,据他诗文记录,经常是“同僚飞大碗”。
除了酒、美食、水果,为了消减独在异乡的愁绪,陆游还多次在下乡访贫问苦之余,或徜徉青山绿水,或独自闲坐野寺,探幽访古。这不仅为他留下了“有善政,百姓戴之”的美名,又丰富了自己的阅历,也忘却了心中的不快。
的确,山清水秀、名胜众多、民风淳朴的宁德,对于文人雅士来说实在太有诱惑力了,何况是“年十二能诗文”的陆游呢?在那些下乡的日子里,他的心情似乎有了一些好转,眼睛也不再阴雨密布了。

那年冬天,他游玩了霍童溪,又登上霍童山,然后夜宿支提寺,与高僧一见如故,彻夜长谈。他的话如同霍童溪水一样连绵不绝,那一晚,陆游的眼睛放射出了久违的“毫光”。
从支提寺回来不久,他抽空去了一趟福州,有意认识了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樊茂实。此公与辛次膺并无二致,也是个爱才心切的主儿,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处处褒奖他、宣传他、举荐他。
第二年,陆游就调到了省城担任福建路提点刑狱公事属员,他的眼睛又一次闪现了1158年初春南下时的激动与喜悦。
陆游的爱情故事
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一生遭受了巨大的波折,他不但仕途坎坷,而且爱情生活也很不幸。宋高宗绍兴十四年,二十岁的陆游和表妹唐婉结为伴侣。两人从小青梅竹马,婚后相敬如宾,然而,唐婉的才华横溢与陆游的亲密感情,引起了陆母的不满,以至最后发展到强迫陆游和她离婚。
陆游和唐婉的感情很深,不愿分离,他一次又一次地向母亲恳求,都遭到了母亲的责骂。在封建礼教的压制下,虽种种哀告,终归走到了“执手相看泪眼”的地步。陆游迫于母命,万般无奈,便与唐婉忍痛分离,后来,陆游依母亲的心意,另娶王氏为妻,唐婉也迫于父命嫁给同郡的赵士程。这一对年轻人的美满婚姻就这样被拆散了。
十年后的一个春天,陆游满怀忧郁的心情独自一人漫游山阴城沈家花园,正当他独坐独饮,借酒浇愁之时,突然他意外地看见了唐婉及其改嫁后的丈夫赵士程。尽管这时他已与唐婉分离多年,但是内心里对唐婉的感情并没有完全摆脱,他想到,过去唐婉是自己的爱妻,而今已属他人,好像禁宫中的杨柳,可望而不可及。
想到这里,悲痛之情顿时涌上心头,他放下酒杯,正要抽身离去,不料这时唐婉征得赵士程的同意,给他送来一杯酒。陆游看到唐婉这一举动,体会到了她的深情,两行热泪凄然而下,一扬头喝下了唐婉送来的这杯苦酒,然后在粉墙之上奋笔题下《钗头凤》这首千古绝唱。
陆游在这首词里抒发的是爱情遭受摧残后的伤感、内疚和对唐婉的深情爱慕,以及对他母亲棒打鸳鸯的不满情绪。陆游题词之后,又深情地望了唐婉一眼,便怅然而去。陆游走后,唐婉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将这首《钗头凤》从头至尾反复看了几遍,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便失声痛哭起来。回到家中,她愁怨难解,于是也和了一首《钗头凤》,唐婉不久便郁闷愁怨而死。
陆游《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唐琬《钗头凤》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陆游与宁德曾结下不解之缘,其仕途的第一驿站便是宁德县,那一年他已经33岁了。其徜徉于神奇的宁川山水之间,留下了不少诗文佳作。
以上内容摘编自周宗飞《陆游的眼睛》,图片来自网络,编辑排版由【爱宁德】小编组完成,尊重原创,转载烦请注明出处。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