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宁|罗斯托与冷战背景下的现代化理论

图为华尔特·惠特曼·罗斯托

（Walt Whitman Rostow, 1916-2003）

二

主要内容

本书可分为三大部分。其中前六章节为核心，主要论述经济增长阶段论的内容；在七八九章节探讨了相对增长阶段所面临的和平与侵略问题，第十章节则将经济增长阶段论与马克思主义哲学主要理论去作对比，并最终得出结论认为经济增长阶段论经济增长阶段论才是发展中国家实现现代化的最佳路径选择，也映射出罗斯托写此书的目的。

第一部分：立足工业发展状况，划分经济发展阶段

人类社会自产生以来经历了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基于生产关系的不同性质，将人类社会大致划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以及共产主义社会五种社会形态。而本书作者美国经济史学家罗斯托从工业发展状况归纳出整个现代史，归纳方式就是经济的增长阶段。基于工业发展状况，将世界各国经济发展以及人类社会演进分为五个阶段：传统社会、起飞前提条件、起飞、走向成熟以及大众高消费阶段。罗斯托以美国、英国等国的经济发展为依据，将其研究视野扩大到其他国家，并以世界经济发展史的角度，对人类社会进行划分。罗斯托认为，从古至今，所有国家均线性地经历上述阶段，其所处位置由产业结构、生产关系、科技转化能力等因素衡量。

第一阶段为传统社会，罗斯托经济增长阶段论认为传统社会就是近代科学技术以前的社会，牛顿被视为这个时代的一个历史分水岭，因为这个时期使用的是牛顿以前时代的科学技术，以及人们对科学技术的态度也是牛顿时代以前的方式，换言之，人们开始相信外部世界受少数可认知规律支配，但现代科学技术几乎不存在，生产活动也是牛顿时代以前的技术。经济处于原始状态，导致各方面生产率受此限制，因而传统社会的重心是农业生产。

在罗斯托看来，传统社会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地中海文明、古代埃及文明、中世纪的欧洲以及处于封建社会时期的中国。他认为“这些社会归为一类的根据就是它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经济技术生产率的进步是有限的。”

第二阶段为起飞前提条件，即为“起飞”创造前提的阶段。此阶段现代科学知识开始对农业和工业起推动作用。罗斯托特别提到该阶段的“两种情况”。换言之，在该阶段，罗斯托将国家分为两类。第一种情况只发生在少数国家，这些国家“生而自由”，如美国、澳大利亚、加拿大等从英国走出来的国家。这类国家继承了英国先进的政治、经济、文化制度，较少受到过传统社会结构、政治以及价值观的困扰，同时拥有充裕的物资资源。因此这类国家起飞条件主要是克服经济与技术问题。值得一提的是，美国多数思想家作家都深信于自由主义是美国文明的基石、核心与保障。换言之，他们认为“自由”根植于美国文明的基因之中。如托克维尔说，美国人“天生自由”。哈佛大学教授路易·哈茨曾说，自由主义是美国历史上唯一占主导地位的政治思想传统。这一点在罗斯托这一理论中也有所体现。

相比之下，第二类国家，也就是并非“生而自由”的国家，要克服的障碍更多。它们必须从思想文化、社会制度、科学技术等方面彻底变革传统社会。此阶段的重要任务是政治和经济制度上的变革为发展创造条件，经济和社会方面都经历了重大变化，但决定性特征存在于政治方面，“建立一个有效的中央集权民族国家”是起飞阶段的必要条件，关键任务是获得发展所需的资金并进行有效的投资和积累，建设铁路、运河等社会基础资本。如美国所修建的伊利运河以及大陆铁路网。

同时，该阶段还需实现一系列的过渡，包括农业转为工业为主的过渡、观念的过渡等。其中罗斯托特别提到“生儿育女”观念的过渡，罗斯托看来，“生儿育女的观点最初眼界基于比较固定的艰苦生活的余福以及生命不朽的肯定。这种生儿育女观必须发生改变，以便降低生育率，这与当下需提高生育率的主调相悖，这是因为在工业起飞前，需首先走出马尔萨斯陷阱，即人口增长超越食物供应，会导致人均占有食物减少，最底层会因此饿死。联想中国的传统“放羊娃循环”与耕读传统时期的观念，可以推出中国计划生育对于社会发展的重要性。

起飞阶段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被看作是罗斯托经济增长阶段论的核心。起飞阶段是一个社会发展决定性的阶段，是传统社会走向现代化的分水岭。彼时国家已克服经济增长的障碍，即经济增长成为常态，开始“自动持续增长”。起飞阶段有三个条件：一，生产性投资率提高；二，一个或多个制造业部门迅猛发展；三，出现新的政治制度和社会结构，因而有能力充分调动国内资源。同时，此阶段新的技术在工农业得到推广和应用，农业劳动生产率发生革命性变化，空前提高，为工业扩张阶段。

因此，正如罗斯托所描述的那样，“起飞可以被剖视为一种工业革命，与生产方法的剧烈改变直接相关。”在起飞阶段中，在经济方面，一个或几个制造业部门迅速增长，促进经济有力转变；随后，社会收入增加，经济增长盈余还可用于高生产率的投资。

除此之外，在起飞前提条件与起飞阶段，除去建立中央有效集权社会这些关键因素外，罗斯托还特别提到了“非经济的变化”与“企业家精神的源泉”，这两点有共通之处，都阐明了在经济增长阶段，都需要社会上出现一批敢于创新、敢于承担风险的精英人物，他们认为进行资本投资是可行且有利的。现在看来，美国的“企业家精神”“创新精神”一直都饱受赞誉，美国人曾被誉为“地球上最富有创业精神的一群人”，从铁路巨头范德比斯特、汽车巨子福特到今天的马斯克，美国历史可以被看作一部洋溢着企业家精神的经济发展史。因此长远看来，直至现在企业家精神对于国家发展的重要性举足轻重。

同时“非经济的变化”中，通过罗斯托论述，我们可以得出，社会不仅需要经济增长，在心理和社会方面的变化与进步也同样重要。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的过渡中，有一种反应性的民族主义一向是最重要以及最有力的动力。反应民族主义中，掌握实际权力的积极分子愿意消灭传统社会的存在，目的是保护国家不受外国侮辱。如德国的法兰克福起义。

在起飞所需的因素产生并且稳定以后，持续而稳定的增长便有可能持续下去。在这种情况下，经济的发展不仅高效而持久，并且会很快迎来下一阶段，即成熟阶段。该阶段生产技术的改进，产业结构的调整，高附加值的出口产业增多，本国经济地位增强，在国际上开始占据一席之地，国民福利，交通和通讯得到极大改善。一般而言，起飞之后经过60年到达成熟阶段。

罗斯托特别以英国为例，指出成熟阶段的部门形态：铁路及其后果（产业），英国走向成熟的途径不仅包括了技术的创新，还包括了19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铁路繁荣，这些发展高潮使英国在19世纪中叶在煤炭、炼铁、重型机器工业方面达到技术成熟阶段。而美、法、德起飞也是以铁路为基础的，同时，达到成熟的途径是建立一系列工业综合体系，而铁路的部分性质提供了可能。如：铁路推动了钢材的生产。我们可以联想到中国的上世纪流行的口号“要想富，先修路”。该口号不仅指出经济增长阶段建立社会基础资本的必要性，同时指出铁路运输的附加性质对于经济增长有推动性。

第五阶段为大众高消费阶段。这一阶段工业生产高度发达。社会通过政治程序选择，把更多的资源用于社会福利和社会保障。资源越来越倾向于被引导到耐用消费品生产和大众服务业普及。20世纪20年代，美国最早进入大众高消费阶段，在这一时期， 汽车、家用电器 、社会福利和社会服务等改变了美国的基本生活方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加拿大、澳大利亚等国也相继进入了这一阶段。到了20世纪50年代，由于战后几年经济水平的迅速增长，西欧和日本也进入到这一阶段。

罗斯托指出，在该阶段大多数国家会走向三条道路。第一条，国家开始追求在国外的势力和影响，开拓疆域。第二条，用国家的力量，如重新分配，来实现个人和社会的目标，简称“福利国家”。第三，提高消费水平，使其超出衣食住行基本需求范围。

随着生产力的进步和发展人们的基本生活需要等物质方面的欲望得到了满足，相对边际效应也随之递减，同时科技与经济的发展带来的负面效应开始受到人们的关注和重视。人们开始意识到经济的发展带来的并不总是好的方面，弊处也同样存在，引发了人们的反思。人们开始思考究竟如何才能实现更好的生活，越来越多的人不再片面单一地追求经济增长，转而开始追求生活质量的提高。这时社会的发展就进入到一个阶段——追求生活质量阶段。

在这种美国中心论下，罗斯托描绘的路径从“传统社会”阶段开始，回避了亚非拉各国社会的贫困源于殖民主义掠夺这一事实。违背历史事实的“传统社会”阶段将通过工业化和新兴的国家精英被引向“起飞”阶段、“成熟”阶段，“传统社会”的一切问题都是内部问题（或者文化问题），而一切外部问题（比如殖民主义导致的国际分工不均）都被忽略。如果没有外部侵略这一重大因素，国家自给自足，经济增长论所划分的社会阶段是否会成立？同时，罗斯托所提出的这五大阶段，并非每个国家都按照此路径线性发展，有些国家会根据自身情况，跳过或者采取不同的路径。如有些国家依靠自身努力可以实现自给自足，不需要进行城市工业。该模型没有考虑到每个社会自身的独特因素，如地理环境，没有考虑到每个社会持有的优先事项的多样性与不同的发展措施。

第二部分：和平问题出现：相对增长阶段的侵略

从传统社会过渡到现代社会，人们开始理解并运用现代科学知识，战争无法回避。

罗斯托将战争分为三种。第一种：殖民战争。包括殖民国家侵入传统社会的冲突、企图把权力由一个殖民国家转向另一个的冲突以及殖民国家奋起反抗的冲突。其产生原因是贸易产生的贸易顺差关系。第二种：地区性侵略，因为新组成的民族国家处于困境或精力旺盛而产生的反对性民主主义胜利后会有三种走向，其中之一就是注意力对外，进行地区性侵略。如法国革命战争中，美国企图窃取加拿大。第三种：争夺或组织别国获得欧亚大陆控制权而爆发的大规模战争。工业化潮流席卷欧亚大陆，其中很多国家发展迅速，而东欧和中国在政治上缺乏团结，在经济上缺乏力量，20世纪整个上半叶都处于依附地位，为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每一个阶段冷战提供了机会。德日俄三个国家，包括后来的美国，都想利用他们新近达到的成熟状态，利用中国和东欧仍处于过渡阶段这一弱点，夺取对欧亚大陆的控制权。同时罗斯托在此指出了下一个阶段：核武器和工业化的进一步扩散发展。到达1951年，斗争的性质开始出现变化。一方面是因为新式武器的出现，如氢弹。另一方面是由于有些国家增长过程不断扩大影响。

因此，随之而来的是相对的增长阶段和平问题。美英法苏国家拥有了核武器，毁灭能力大大增强，然而随着核武器垄断被打破，国家工业能力与使用军事力量之间的比例被打破，若使用武器一触即发，可能会带来同归于尽的后果。因此世界的主要事务都是以较温和的外交经济政策进行的，各大国大多数情况，与军事潜力较弱国家打交道还是比较克制的。因此简言之，可以得出仍处于起飞阶段的国家仍能在世界外交与平等中发挥作用。但随着新兴国家与大国间的差距将不断缩小。现在世界被美苏两极化支配，但即将进入权力扩散的时代。

针对于和平问题，罗斯托特别提到，从技术上来说，和平问题得到解决是在军备协定范围内建立武器控制和检查制度。若苏联政策基于国家利益，美国与西方政策准则也受此支配，协议就可达成。战后初期俄国企图以共产主义在欧亚大陆取得霸权，已经失败，并且其核袭击也无成功可能。展望未来，越来越多的国家走向成熟，军事实力增强。可能会做出对俄国利益有害的行动。俄国的基本国家利益是防卫性的，其现在应该做的是与其他国家一同，建立一个有效的武器控制制度并使该制度生效。但需要清楚的是，即使苏联接受了有效的国际检查制度，和平危机也不会由于苏联接受耐用品时代而告终，这种方法只是一种可供选择的道路。

同时，罗斯托还对美国与西欧发达世界发出呼吁。劝导在权力扩散的世界中，英国以及西欧有充分的机会扮演重要、主动以及负责的角色。他们可以利用资源技术援助，使不发达地区确信自身不必采纳共产主义道路，西欧和英国应该像美国一样，按比例做出贡献。具体而言，罗斯托建议美国政府每年增加约 40 亿美元外援，并根据受援国吸收外国资本的能力灵活调整外援规模 。他认为，欠发达国家一旦在外援的助下实现“ 自动持续增长 ”，仅需一代人左右的时间，便能够从金融市场中筹集资金，连本带利返还全。为宣扬自身现代化理论以及美国海外扩张提供了“合理性”与“合法性”。

第三部分：基于冷战意识形态：对比马克思主义哲学与经济增长阶段论

经济增长阶段论诞生于冷战时期，结合罗斯托作为美国政府高层智囊团的身份，可以明白其将经济增长阶段论的理论斗争矛头对准马克思主义的用意。现代化理论正是从正在扩大的冷战斗争的经验、要求下应运而生的。罗斯托将社会分为五个阶段，试图以一个新的角度理解以及分析人类社会的发展。虽然颇具创新意识的给我们提供了全新的思考问题方式，并且对于我们认识社会发展阶段、探索社会发展动力颇具启示，但其带有冷战思维的思考方式并不能正确洞悉马克思主义内涵与深度，从而也就不能科学的评判马克思主义。例如，在论述人类行为动机时，罗斯托对马克思的动机理论多有批评和指责。首先罗斯托认为马克思的动机理论强调的是“经济利润最大化”，如他曾在《经济增长的阶段》一书中写到“马克思著作中最重要的分析性断言是他在《共产党宣言》中所说的，即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除了赤裸裸的自私自利之外，除了冷酷无情现金交易之外，再也没有留下别的联系了”。同时罗斯托在书中还认为 “人类的实际行为不能被看作是最大化行为， 而应该被看作是这样一种行为在人们看到为他们敞开的各种机会面前使人们的各种互相替代和互相冲突的目标保持平衡”。关于这一点，恩格斯在《致约·布洛赫 》中曾经写到“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过分的东西 。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那么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抽象的、荒诞无稽的空话”。所以在马克思和恩格斯眼中看到了利益的多样化，而在这些众多的利益中经济利益的重要性得到了足够的重视，所以绝不是只看到了经济利益而否定其他利益的存在。所以罗斯托把马克思的动机理论归结为利润最大化是错误的，是在资产阶级立场指导下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思想做出的错误解读。

罗斯托强调，人类行为的根本动机具有多样性，“面对眼前众多选择时，平衡可供选择的、有时相互冲突的人类目标”这些目标不仅包括经济利益，还包括权力、闲暇、冒险、安全、地方和国家文化价值等等。社会作为人类的集合体，其行为也不单由经济考量所决定。经济因素与非经济因素不仅相互作用，而且会对社会行为产生独立影响。但实际上马克思和恩格斯从未向罗斯托批判的那般，相反，他们认为社会现实是由政治、经济、文化、自然等多种因素看中，开始追求新的满足方式或出现长期的精神颓废。

与罗斯托相比，马克思与恩格斯并没有停留于这种表象看法，进而思考追求更深层次的解释。“如果要去探究那些相交互而形成。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作为有机整体，共同推进了人类社会发展。

罗斯托在论述消费阶段以后时特别指出，观察美国可发现，美国人的行为已经表明耐用消费品的相对边际效应开始减弱，如同巴登布洛克式动态行为那般，即各代人的追求的不断变化是因为他们对于已经拥有的东西并不隐藏在--自觉地或不自觉地，而且往往是不自觉地--历史人物动机以及历史本身背后真正的动力，与其说是个别人物、包括非常杰出的个别人物的动机，不如说是广大群众、整个民族、整个阶级的行动动机。可以看到，马克思和恩格斯更加重视底层大众， 更强调人民群众在社会发展中所起到的作用，当然这与他们的唯物史观和无产阶级的立场也是相符合的。

罗斯托的《经济增长的阶段——非共产党宣言》一书自发表以来其所表达的理论和思想在学术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无论是在国外还是在我国都受到了一定的关注。但是我们能够清楚地看到罗斯托在研究人类社会的发展阶段时带有浓厚的冷战色彩。所以他在经济增长阶段论中的很多观点和思想过于受到阶级立场的局限，不能保持一种大的视野和开阔的思维。现代化理论通过将不同国家体系划分到同一历史序列当中，模糊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体制差异性，并将美国标记为发展的最高阶段，向外界表明了西方模式的优越性。旨在宣扬其意识形态，其理论内核还是以美国利益为导向。通过比较我们也能够在理论上更加深刻地认识到马克思理论的科学内涵，更加深刻地理解马克思理论对我国现代化建设巨大的指导意义，从我国的实际出发，坚持走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

·作者介绍 ·

伦宁，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外国语学院翻译学硕士。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