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时期,奇人赵熙一夜写出《情探》剧,胡少权揭秘《情探》剧本出笼始末

肖士雄 整理

作者介绍:肖士雄:四川自贡人,原自贡市川剧团编剧、自贡市川剧评论协会会长。本文为肖士雄先生根据胡少权(自贡大盐商胡滇怡堂的后人)先生口述整理而成。

近年来,对于赵熙写作《清探》一剧、出现了一些不同的说法,诸说纷云,莫衷一是。这表明有很多人对川剧传统剧目的重视。鉴于此,今年初春,自贡市政协推荐一位对赵熙颇为知情的胡少权老先生和整理者见面。此后,整理者与胡老即围绕《情探》的写作,常常互相访问、.研究。今年二月一日,整理者又去成都参加本省川剧基础理论讨论会。会后、更觉得赵熙写作《情探》的详情应该及时整理出来。这是对坚持振兴川剧的八字精神很有利的。

赵熙先生

赵熙先生、别号雪王完、又号香宋、世居荣县宋家坝。记得我的祖父胡勉斋逝世,按照当时习俗,我的父亲胡念祖(号汝修)就迎请赵尧老〔赵又名尧生、被尊称为尧老)为我的祖父题主。从此,尧老和我父亲的情谊更深,进而有联姻之举。我的二哥胡庸章(号师仲)即是赵尧老的长女婿,胡庸章善书法、能诗文,清宣统年间他曾在北京任大理院推事。在我的记忆中,赵尧老将归本《活捉王魁》改为《情探》,他是客居我的父亲家中修改出来的。此后,《情探》在成都等地演出的情况,他也向我父亲谈过。现将赵熙写作《情探》一剧之始末,概述如下:

贡井观剧趣事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赵尧老被亲友留住贡井。某夜在贡井南华宫请来负有盛名的"凤仪班"、“富春班”两班名角粉墨登场,请尧老观剧。由我的父亲、地方名人和尧老的挚友王彬(富顺人、号自翔)、王馆(号联甫)、曾国光(宜宾人、号远夫)等作陪。当夜观众中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赵尧老带着他留学日本返国来川的得意门生周善培先生(诸暨人、号孝怀)也陪着尧老看戏。

川剧《情探》剧照

我父亲经常谈到那天晚上的演出情况,演出的都是折子戏,其中《预报》和《活捉王魁》两折,我父亲尤其爱谈。 《预报》中饰窦松扬的是名小生张海云,饰金鸡仙姑的是“资阳河”最有名的旦角唐金莲(又名唐少先),那演得最精彩的地方都认为是窦松扬与金鸡仙跪地盟誓之处:

窦松扬:“天地神灵,日月三光。”
金鸡仙姑跪地叩头,
金鸡仙:“天地神灵,日月四光。”
窦松扬:“只有日月三光,你因何要说日月四光了”
金鸡仙:“秀才,你哪知道,我令天还要沾秃子头上的光啦!”

唐金莲道白中的秃子指谁?指的是周孝怀。因为周孝怀留学日本,剪了头发,他得到一个外号就叫“周秃子”.这个时候,周秃子正光着头在台前看戏哩。舞台上金鸡仙姑这句道白很妙,语意双关,饶有雅趣,不亚于外国的布兰希特艺术手段,能使合上台下感情交流。因此,金鸡他姑说出’“我今天还要沾秃子头上的光啦l”话音刚落,在坐人群,无不大笑,就连周孝怀在内也大笑起来了。

写《情探》的动机

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贡井南华宫演出《预报》之夜,其中另一折戏是“资阳河”名小生张海云(艺名张缺扒),名旦张绍玉(艺名官喜)同演的《活捉王魁》。

赵熙先生书信

赵尧老看了《活捉王魁》回到胡滇怡堂(即我家“胡元和”住宅)对我父亲谈到,张海云、张绍玉的演出从生、旦两行来说,技巧颇高。而对于剧本来说,他认为川剧王魁戏、自然是明朝人根据宋代民间传说而创作改编的。历代演变,.入川后名《红鸾配》,其中有《誓别》、《折书》、《逼嫁》、《阴告》、《阳告》、《活捉》诸折。《红鸾配》中摘取了清代戏曲选本《缀白裘》里面《焚香记》中之部份曲文,所塑造具有复仇怒火的焦桂英的鬼魂形象还是比较粗糙的,所塑造负义男子王魁的形象,也比较一般化,没有达到官场里面中状元后招赘丞相府,又对烟花弱质的焦桂英忘恩负义的典型形象,致使剧冲突太简单,形象太一般了。赵尧老认为,明中叶以后(十七世纪)剧作家王玉峰之流因受到社会上写戏思潮中常常以大团园为结局等艺术手法的影响,总想把王魁写得有义,甚至在南戏中还出现了桂英诬王魁》(见明徐渭的《南词叙录》),而王玉峰写的《焚香记》,则是集王魁翻案戏的大成,在此戏中把王魁写得有义,把焦桂英写得多情。王魁是辞婚守义,桂英是捐生持节,所谓休书则是一个名叫金垒的人所伪造。桂英的气忿自极,实是误会,

根据川剧《情探》改编的越剧的唱片

后来在海神的恩赐下,二人还阳团园。我父亲说,赵尧老则反王玉峰《焚香记》之意而为之。尧老想着力写一个穷书生中状元入赘丞相府后,因贪图富贵便抛弃妻子。同时又想突出焦桂英钟情而善良的性格。“情探”立意在桂英发于情,着重写探而止于情,使情中有探,探中有情。在情和探的浪潮里,高潮之中有低潮,低潮之中有起伏,是一波三折,并不是一平如镜。

当夜演出《活捉王魁》尧老看后还认为:“把焦桂英扮成披着头发,带着纸钱的凶悍形象,一见王魁就逮,王作匍匐乞怜状,这既不能反映桂英的善良性格,也不能暴露王魁的丑恶面貌,有失温柔敦厚之旨。如果把桂英写得越是多情,就越能反衬王魁的无义”。(见念君<情探浅谈>一文,载《荣山旭水》第九辑。)

尧老认为,从老本《活捉王魁》的曲词上来说,词语冗赘而少文彩。老本王魁出场时的嚼词是:“更阑静,月正光,王魁独自叹家乡”。接着用唱词描写王的另娶、休书后,又是这样一段唱词:“一盏孤灯照兰房,银灯拨尽油不亮,阴风惨惨好凄凉,隐隐的销金帐,耳听得鬼哭神嚎、犬叫汪汪,常在我耳厢。”的确,这类唱词,不免冗赘而欠文彩。由于以上因素,即成为赵尧老改写《活捉王魁》为《情探》的动机。

我父亲与亲友得知赵尧老改写该剧的动机后,当夜,都一再纵恿他即刻改写,使他改写此剧的兴致倍增。亲友们为他在书桌上燃灯,置美酒香茶,然后退出书斋。尧老欣然命笔,一气呵成。翌日,即将剧稿交给胡汝修、王自翔、王联衷、曾远夫传观,均同声称赞。尧老改剧,一经传出,其他亲友和知名文士,均争相阅读,先睹为快。他们看了初稿,都齐声赞叹尧老文思之富和倚马之才。

我父亲对此剧更感兴趣,他就召来贡井木偶剧班的班主罗德怀、谢太平为剧本挂曲牌。谢太平将曲牌挂号,木偶剧班作了几天准备,然后就在我家胡滇怡堂演出。演出后皆大欢喜,谈到了剧名时,尧老将改写之剧,定名《情探》。《焚香记》其他场口还没有修改,只有尾场“冥判”一词是尧老的门生周善培所作。

《情探》正式演出的盛况

一、成都演出《情探》:

《情探》在自贡用木偶戏演出后,剧本已逐渐向其他州流传。1918年,熊克武作四川督军时,为了给他的父亲晋祝七十生日大寿,特邀请赵尧老和我的大哥胡铁华去成都作文酒之会。.当夜,熊克武在“三庆会分命令成都名伶粉墨登场。副官请示演出哪些戏?熊克武说:赵尧老远道来为父亲祝寿,今夜就要戏圣康子林(艺名康二蛮)与名旦刘世照专演<情探>,以表示我们对尧老的尊重”。三庆会只能照办。其实,康、刘二位名家对于<情探>早巳演出多场,故当夜上演时,对剧情和人物都能传情达意,博得了内行和外行的阵阵喝彩,一时在成都剧坛,称为绝调。

二、自流井演出《情探》:

赵熙先生的《香宋词》

我父亲六十寿诞,他坚持不劳亲友。然而,赵尧老因念亲情甚,却不辞百里由荣县来到自流井灯杆坝“念君别墅”两老相会,倍感亲切。每日饮酒赋诗,.写字作画,一言欢话旧,不觉二十多天。.对于此行,尧老有诗记其事:

白发交情百里行,老人十月十三生。
萦回三十年来事,一夜潇潇听雨声。

这段时间,尧老和我父亲谈到《情探》在成都演出的盛况,联想到何不在自流井演出。我父与尧老商定,便约集自流井钧天茶园善演此剧的川剧名伶杨华廷〔小生,外号麻三)、叶淑仙(艺名碗豆尖)二人来到“念君别墅”。主人殷勤待客,由赵尧老将《情探》的创作意图、焦桂英与王魁之间由情到探的发展层次,焦桂英与王魁两个艺术形象的典型性格,剧中人物所处的典型环境等先讲述一遍;又逐句逐段,对剧本中深奥的字和典故出处向杨华廷、叶淑仙解释,特别讲解了以下三方面:

(一)、王魁与桂英二人有旧情,王魁是一个见利忘义背信弃妻之徒。桂英是个美貌多情之女。桂英死后,仍一往情深,王魁活着,还顽固不化。小生要演出王魁虽人而实鬼,小旦要演出桂英虽鬼而实人。谁美谁丑,谁善谁恶,径渭分明,演员心里也要明白。演出中更要突出桂英的善良和挚着情深的性格特征。在小生则应突出王魁性格上的发展,当利欲熏心之际,他是“宁可我负人,不可人负我”的典型性格,应该在表演上有所展示。

(二)、在演员内心活动上,着重讲了两处需要细心体察。一处是桂英泣唱别后之情、梨杏花开,梦绕长安,望穿秋水,不见书信,又到海神庙祷告:“你生时忠义死时哀,到而今香烟万代。我郎君落拓青衫一秀才,要保他文章合派,莫使他春愁如海。神灵儿鉴怜奴四礼八拜,果然是马前呼道状元来。”这是别后之情的唱段,很重要。这一唱段中的着力处又在她到海神庙涛告的一小段。由于桂英的祷告,王魁才“果然是马前呼道状元来沙。在这些地方的演唱,生旦都应很下功夫。对桂英来说,由于她对王魁情深如海,她自信王的高中是她的铸告的结果,’唱到“果然是马前呼道状元来”时,桂英的表情是用情之专和颇为自信的,谁知祷告他中了状元后,他反而抛弃了自己,使自己得到的是无限悲伤。故旦角在这里不能有过于高兴的表情。只能有悲哀和悔恨的表情。此时对于王魁来说,他认为他的高中是自己的文章写得得意,与桂英的祷告无关,并且招赘宰相府,也是理所当然。因此,王魁应以骄傲而得意的表情或微微摆动状元帽翅子来与桂英悔恨的表演相呼应,如此表演,才算入情入理。

又一处是按前面的.情节,王、焦二人短暂对话后,桂英唱道:“红弯星,照玉台,连理枝头花正开。”王魁想到自己与韩垂相小姐成婚,却未想到不应抛弃焦桂英,他此刻仍然有骄傲受宠的表演。但是紧接着桂英唱出“怕只怕绿珠红粉沉光彩”一句,以古代晋朝石崇和绿珠的爱倩故事为比喻,暗示王魁与韩小姐的婚姻不过是一场悲剧,王魁的表情应当从骄傲自满转为受到惊恐。尧老认为,只有演出了人物感情上这种起伏的角色才能算得是好先生。

(三)、改写的剧本词语,已较原本精炼,入情,有文彩。如老本的王魁上场时一大段唱词“更阑静,.月正光。三魁独自叹家乡…”现在则改为四句“更阑静,夜色哀,月明如水浸楼台,透出了凄风一派。”唱词虽然不多,演唱时吏应注意字正腔园.。

尧老向杨华廷、叶淑仙讲解了剧中的这些地方后,杨、叶二人心领神会。赵尧老讲时,我父亲和我都陪坐在旁。过了几天,即在自流井钧天茶园演出的《情探》,剧中杨、叶二位演员,按照尧老的指点,于应该着力处,眉眼传情,动静生态,观剧者数百人,其巾不少人见过成都演出的《情探》。他们都说,杨、叶演唱上精彩之处,和成都河道的康子林、刘世照二位名家相比,则有过之而无不及。尧老听到后,他又乘兴改编《渔父辞剑》。

《渔父辞剑,也是在我家脱稿。尧老约集“资阳河"名角张明德(生)、刘安民(丑)两人到我家,向他俩讲演<渔父辞剑>的历史背景和伍员、渔父的人物性格。经他耳提面教,张明德、刘安民体会剧情甚深,不久就在钧天茶园演出,观众交口称赞,传颂二时。此剧的底稿尚在刘安民处,事隔多年,刘安民还深以为荣地对亲友说:“赵尧老改写的<渔父辞剑>的底稿,在我这里还保存着哩。”

赵尧老改写《活捉王魁》为《情探》后,回到荣县,写戏的余兴还在,他便将王玉峰的《焚香记》加以改写,稿本交与他的学生向仙乔先生〔原川大文学院长,解放后任四川文史馆副馆长)抄录保存。他的学生周孝怀先生在四川任巡警、劝业道台时,提倡改良川剧,向仙乔将稿本交给周孝怀,共四折戏,由周孝怀分别定名为《誓别》、《劝休》、《碟告》、《情探》(包括《冥判》,后来演出删去了《冥判》)。全剧称为“四川总督部堂核准改良川剧《活捉王魁》”,当时成都“志古堂”有刻印本。这四出戏曾演出一时,但是至今只有《情探》一折为专业和业余川剧团在我省各县演出,其余三折就逐渐失传了。

三、重庆演出《情探》:

1935年,赵尧老为了避免亲友们为他的生日祝寿,而赴重庆。住在他的门生陶周士家中。川剧名角周慕莲(旦),肖楷臣(小生)正在“章华”戏院。消息传出后,这两位负有盛名的艺术家为了倾慕和欢迎<情探>的剧作者,他俩特在 “章华"剧院演出<情探>由周慕莲饰焦桂英,肖楷臣饰王魁。名家献艺,剧场中喝彩之声不断,在重庆也是盛况空前。当夜赵尧老观剧后非常高兴,他即席赋诗一首:

绝代深恩化作仇,哀弦和泪写伊州。
章华台上三更雨.,不是情人亦白头。

《情探》的后续余音

1917年9月,滇军顾品珍部在自贡溃败撤走时,放火烧了自流井的闹市正街和新街,火势熊熊,已逼近湖广庙的钧天茶园剧场。名旦叶淑仙正住在钧天茶园内养病,病情甚重,看见火势大惊,不一会儿就死了。我父亲闻讯很是同情,他赋七律一首以记事:

镜中花色忽成空,犹记壶水滴滴红。
丝管不胜愁鬓影,参答恨少朴天功。
谁怜玉貌三生幻,我爱焦娘一曲工。
劫火尚余歌吹地,魂兮归否辫西东。

这首诗曾在自贡流传一时。我父《洞易斋遗诗稿本》,已遗失三十多年,今蒙钟朗华先生之助在自贡市图书馆特藏组借到了,其中即有<悼叶淑仙诗>。我父亲作此诗的动机,一是敬重《情探》作者尧老的文章和友谊,同时也是悼借扮演焦桂英的“资阳何”名旦叶淑仙这位艺人。

就在这些年代,赵尧老曾嘱我兄胡铁华写些戏剧或弹词,在尧老的影响,胡铁华曾改编《秦香莲闯宫》(川剧),改陈世美为小生扮演。又新编川剧《黛玉葬花》。这两个剧都曾在自贡的戏台上演出,由于年代已久,就不知剧本的下落了。

三十年代,川剧名旦薛艳秋曾在上海演出《情探》,当时的《良友》画报就刊登了薛艳秋饰焦桂英的剧照,介绍了作者赵熙,同时也介绍了剧情。解放后,四川各地、县的专业剧团和玩友沙坐唱,都常选《情探》这个剧目。西南师范学院的赖以庄先生等,印行过合写的研究《情探》的文章。前辈名演员周慕莲先生还连续发表了他演出《情探》的体会文章。知名艺术理论家王朝闻先生也发表了关于《情探》的剖折和评介文章。

1980年由四川省川剧艺术研究所出刊的《川剧艺术》杂志第一期,其中发表两篇评介《情探》的论文并全文发表了赵熙写的《情探》原剧。1982年川师屈守元先生又对《情探》写了评论文章。

198多年澳大利亚格里费兹大学讲授中国历史、戏剧、文学课的考林?玛格利斯教授来成都市川剧院第一演出团友好访问,在座谈会上也谈到了赵熙和他的剧作《情探》。

根据四川省川剧艺术研究院搜集的资料、活跃在台湾的川剧,曾由青端甫先生(现为四川省政协常委、原台湾“中国文化学院”副教授)与同乡刘某、徐某等人发起组织川剧研究会,青先生曾任副会长,会长等职。这个研究会开展了对川剧特色的研究,而在对川剧剧本文学性的研究中,他们就着重探讨了赵尧生的《情探》。

赵熙在清末(1906一1907年间)所写的<情探>,自从公演后,无论在成都、重庆、自流井等地都是盛况空前,为广大人民群众和知识界所喜爱,具有很强的艺术生命力,在四川和全国文艺界都有深远的影响。近年,外国的学者来到成都文艺界也曾提到川剧的《倩探》和他的作者赵熙,而且在台湾的川剧研究会也在研究《情探》。表明《情探》一剧在海外的文艺、戏剧界中是不乏知音的。真是盛况之后,余韵犹存。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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