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禅诗话语体系中表征迷失论的第一组话语是“迷头认影” 意象群。“迷头认影”意象群主要有“迷头认影”“骑驴觅驴”“骑牛觅牛”“认贼为子”“春池拾砾”“阳焰”“空化”“水月” 等象征譬喻。
唐宋禅诗话语体系中表征本心迷失的譬喻还有“春池拾砾”喻。这是《涅槃经》中的著名譬喻。同类的表述还有“执砾为金”“认砾为珠”。这则譬喻的原意是形容执小为大，就伪弃真：“譬如商主遇真宝城，及诸瓦砾而便还家。汝亦如是，值遇宝城，取虚伪物。”（《涅槃经》卷二）“汝等当知，先所修习无常苦想非是真实。譬如春时有诸人等在大池浴，乘船游戏，失琉璃宝没深水中。是时诸人悉共入水，求觅是宝，竞捉瓦石、草木、沙砾，各各自谓得琉璃珠，欢喜持出，乃知非真。是时宝珠犹在水中，以珠力故，水皆澄清。于是大众乃见宝珠，故在水下，犹如仰观虚空月形。是时众中有一智人，以方便力，安徐入水，即便得珠。汝等比丘，不应如是修习无常、苦、无我想、不净想等，以为实义。如彼诸人各以瓦石草木沙砾而为宝珠。”（同上）
由于春池拾砾之喻形象生动，而为禅宗所乐道、称引、吟诵。行昌禅师偈云：
因守无常心，佛说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犹春池拾砾。
（《坛经·顿渐品》）
这是对“春池拾砾”在原义上的运用。对此偈的深义，宗密、延寿等教禅兼通的禅门大师均有精当的阐发。
禅宗运用春池拾砾喻，形容向外寻求而不知重视内在生命的迷失和谬误，所谓“获真宝于春池之内，拾砾浑非；得本头于古镜之前，狂心顿歇”（《宗镜录序》）。禅师往往以截流之句，讥讽学人不知自性真金，却向外寻求瓦砾：“问：‘如何是学人自己本分事？’师曰：‘抛却真金拾瓦砾作么？”（《五灯会元》卷七《慧宗》）而最富禅门特色的，乃是以瓦砾真珠不二来表征迷悟不二的禅悟体验：“会则途中受用，拈得瓦砾，尽是真金；不会则世谛流传，纵有真金，翻成瓦砾。”（《续古尊宿语录》卷三《佛性泰》）禅宗将世俗的观念进行颠倒，遇贵即贱，遇贱即贵，并形诸精彩的吟咏：
本迷摩尼谓瓦砾，豁然自觉是真珠。
无明智慧等无异，当知万法即皆如。
（《楞伽师资记·慧可》）
方法珠成瓦砾，闲倾鸩毒是醍酮。
冤将恩报灭胡种， 眼无亲真丈夫。
（《续古尊宿语录》卷六《或庵体》）
昔未厌瓦砾，今岂重金璧？
金壁有所重，瓦砾未可掷。
瓦砾谓金壁，杀盗应非逆。
金壁谓瓦砾，圣贤失踪迹。
金壁而金壁，瓦砾而瓦砾。
苦乐各平等，法法无假借。
（《古尊宿语录》卷三十《清远》）
慧可禅师偈形象地说明迷时不识自性，不敢勇于承当，将摩尼宝珠看成瓦砾，一旦开悟，就会蓦然发现被自己贱视的瓦砾原来就是无价真珠。
或庵体禅诗则谓宗师接人，遇贱即贵，遇贵即贱，将骊珠作瓦砾，粉碎学人的贵贱心；将鸩毒作醍醐，灭绝学人的分别念。
清远禅师的颂，表达了透彻的禅学感悟：从平等性来说，既不厌瓦砾亦不重金璧，砾金不二，贵贱一如，所谓山即是水，水即是山；从区别性来看，则金璧是金璧，瓦砾是瓦砾，如果视瓦为金，则有瓦砾之性的杀盗之徒就会猖狂横行；如果等金作瓦则禀持金璧之质的圣贤之辈就会吞声失迹，因此，金璧瓦砾又缁白分明，山只是山，水只是水。瓦砾与金璧，一方面圆融不二（“各平等”），一方面又各住自位（“无假借”）。
禅宗通过对《涅槃经》的创造性发挥使得经文意象内涵在禅悟层面上有了较大的延伸与拓展。
摘自吴言生《唐宋禅诗的话语体系》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