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汉语词典》(下简称《现汉》)未收“量身定做”条,收了类似的“量体裁衣”条,其中“量”注音liàng,是否能由此类推“量身定做”的“量”也读liàng?可是社会生活中读liáng的大有人在,这里的“量”究竟读liáng还是liàng?
一、“量”字条目的音义
量 liáng① 动用尺、容器或其他作为标准的东西来确定事物的长短、大小、多少或其他性质:~地|~体温|用尺~布|用斗~米。②估量:端~|酌~|思~。
量 liàng①古代指测量东西多少的器物,如斗、升等。②能容纳或禁受的限度:饭~|气~|胆~|力~。③ 名数量;数目:流~|降雨~|饱和~|质~并重(质量和数量并重)。④估计;衡量:~力|~入为出|~才录用。
上述《现汉》第7版单字“量”中,liáng义项①②和liàng义项④为动词性语义,容易混淆。按照语义关系,我们对这3个义项系联的词语做了梳理。《现汉》第7版标注轻声的条目,根据《现汉》老版本、《汉语大词典》(下简称《汉大》)或台湾地区《重编国语辞典》(下简称《重编》)标注的本调读音归属不同义项。
liáng 义项①:比量(轻声)、测量、掂量(轻声)、衡量、丈量、车载斗量;量杯、量程、量度、量规、量具、量瓶、量器、量筒、量角器。
liáng 义项②:打量(轻声)、端量(轻声)、估量(轻声)、考量、商量(轻声)、思量(轻声)、酌量(轻声)。
liàng 义项④:裁量、自量;量力、量刑、量入为出、不自量力、度德量力、自不量力。
上述3个义项分别说明如下:
(一)liáng 义项①中“量”指用尺、容器测量长短、多少,是具体的动作,其中“量×”一组词语是随着近代科学实验而产生的。“衡量”的“衡”指“称重量”,“量”指“量长短”。“比量”的“量”《汉大》注liàng,根据《现汉》该条释义“不用尺而用手、绳、棍等大概地量一量”,应读liáng。
(二)liáng 义项②中“量”指估量,伴随着心理活动。“商量”的“量”为“商酌”义,此义的“量”(如《礼记·少仪》“事君者,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郑玄注“量,量其事意合成否”),也跟心理活动有关。“量”以上两个义项引申脉络跟“度”类同,由具体的“丈量”义引申为抽象的“揣度”义。
(三)liàng 义项④试印本注为“估计”,现有释义中的“衡量”为试用本所加,正好点明跟liáng义项②的语义区别,即按照某一标准去衡量判断,是一方加予另一方的行为(如“裁量”的“裁决处罚”义),多用于动宾式(如“量力、量刑、量入为出”)。
二、“量”字条目的歧异
《现汉》“量”liáng义项②和liàng义项④语义大致相同,孙玉文先生归之为变调构词:上古到魏晋时代,“量”作“估量;审察;揣度”讲只读平声;至晚是从六朝后期开始可以读去声,这在《经典释文》中反映得很清楚。《周礼·夏官·司马》:“量人,下士二人,府一人,史四人,徒八人。”注:“量犹度也,谓以丈尺度地。”音义:“量人,音亮,或音良。”《礼记·王制》:“制国用,量入以为出。”音义:“量入,音亮。”原本读平声的上述两例,《经典释文》前者平去兼注,后者注去声。
辞书中“量”字条目的读音存在两可情况。台湾地区《国语活用辞典》“量”字下提示:“‘量’有二读……以仪器测量,念liáng;作审度等抽象义时,可念liáng或liàng。”
《现汉》第2版以前,“量”liáng义项②为“估量:打~|思~”,“打量”为“量”liáng的例词,但试印本“打量”条注明也写作“打谅”(《汉大》也有此交代),从“谅”字推知“量”的本调为去声,两处处理不一致(《现汉》第3版换掉该例词)。该语义“打量”的“量”《重编》注liàng,《汉大》读轻声。从语义上看,“打量”指观察人的衣着、外貌,暗含着对对方的判断,对应于liàng义项④。“估量”的“量”《汉大》《重编》注liàng,跟“打量”处理一致;《现汉》试印本注轻声,试用本注liáng、轻声两可,第6版恢复为轻声,也跟“打量”处理一致。
《现汉》初稿稿片中“端量”条有duānliáng、duānliàng不同的读音处理。duānliáng稿片批注:“量,平?去声?”duānliàng稿片则注明“删片”,据此duān liáng音为《现汉》试用本所取,《汉大》《重编》同《现汉》处理。《现汉》第3版改为轻声。
《现汉》试印本“酌量”释为“斟酌估量事物的轻重多少”,“量”注liàng。初稿稿片徐萧斧先生意见“‘量’为‘酌’之宾语”,丁声树先生批注“‘量’不是数量的意思”,试用本据此改释为“斟酌;估量”,读音改为liáng,第1版加注轻声,第6版改为轻声。《汉大》《重编》均注liáng。
综上所述,《现汉》各版修订中“打量”“估量”“端量”“酌量”等“×量”条目的读音趋于一致,本调为liáng,并逐步统一为读轻声。
《现汉》“忖量”的“量”处理不合上述规律。初稿稿片中该字注liàng,有修改为轻声的字迹,旁边有丁声树先生批注:“量字声调已审去声。”查1963年发布的《普通话异读词三次审音总表初稿》,“量”字处理为“liàng(~入为出,忖~);liang(打~,掂~)”。《现汉》据此取liàng音。《重编》同《现汉》处理。查《汉大》和民国时期《国语辞典》,其中“量”读liáng。《现汉》可采用此音,并加注轻声,跟同类的“×量”读音处理一致。
三、“量身定做”中的“量”
毛泽东《反对党八股》:“‘看菜吃饭,量体裁衣。’我们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看情形办事。”《现汉》初稿稿片“量体裁衣”条引用此例,其中“量”的读音和释义修改如下(删除内容用删除线,增加内容用下划线):
【量体裁衣】liángliàng tǐ cái yī 量了比照身材裁衣裳。比喻根据实际情况办事。
“量体裁衣”语出《南齐书·张融传》:“(太祖)手诏赐融衣曰:‘……今送一通故衣,意谓虽故,乃胜新也。是吾所着,已令裁减称卿之体。’”意思是太祖给张融送了一件自己穿过的旧衣服,让人改小,使张融穿上能合身。往上溯源,可追溯到《墨子·鲁问》的“量腹而食,度身而衣”,这里的“量”“度”是“比照;根据”义,对应于liàng义项④。因此,“量体裁衣”还可以说“称体裁衣”(语义类似《二拍》中所说的“窄窄缁袍,俏身躯雅裁称体”)和“相体裁衣”(“相”读xiàng,为“看;根据”义)。
《现汉》初稿稿片还收有“量才录用”“量力而行”“量入为出”条,其中的“量”为“衡量;根据”义。“量体裁衣”的“量”跟它们同义,《现汉》初稿据此修改。
日常生活中,量身材做衣服是常见的情景。如:
领我们参观他们工作的环境,让我们量身材、试衣服。(崇礼《衣着美随笔》)
闺女给郎缝衣裳,不量身裁衣难合体呀。(冯德英《苦菜花》)
如果撇开语源因素,按照人们常规理解,量了身体尺寸才裁衣服,“不量身裁衣难合体”,其中“量”的语义跟liáng义项①相符。《重编》该条的“量”就是注liáng的。
“量身定做”中的“定做”指专为某人或某事制作。不同于工业化批量生产的规定型号,定制服装必须先量那个人身体的尺寸,“量”对应于liáng义项①。《汉大》收录的“量凿正枘”指木工量好器物孔眼的大小来制作跟它相契合的榫头(语出《淮南子·人间训》),“量”也是“量尺寸”,《汉大》注liáng。“量身”还用于“量身裁衣、量身制作、量身打造”等,由此类推,“量体裁衣”条可加提示:“‘量’也可理解为‘量尺寸’,读liáng。”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