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金之工：早期东西文明交流中的金属艺术
（全二册）
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日本平山郁夫丝绸之路美术馆 编
谈晟广 主编
上海书画出版社
金银器的千年流转，是一部文明碰撞与技术共生的物质史诗。早期中国金银器的发展史，在华夏戎狄国家犬牙交错，不断渗透与交流的环境中开展。来自欧亚草原的金银匠作技术，久在夹缝中寻找与中原美学传统的契合，历经三代，方逐渐覆盖佩服器用等各个物质文化领域，形成新的价值与艺术传统。
扬之水，著名名物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其撰写的 《"金"风东渐与戎入中原——中国金银器的早期概貌》一文，收录于 《攻金之工：早期东西文明交流中的金属艺术》一书。该文系统勾勒出中国金银器从青铜时代至战国时期的发展脉络，解读在早期中国一系列的政治变革背景下，金银器的特殊意义与独特功用。以下节选文中部分片段，以飨读者。
《攻金之工：早期东西文明交流中的金属艺术》
书影内页
文/扬之水
“金”风东渐与戎入中原
——中国金银器的早期概貌1
早期中国金银器的使用可以根据社会流动性的状态大致分为宫室器用与兵戎佩服两个传统。前者属于定居的农业文明，核心内容在于“祀”。在以农牧经济为基础的西南亚青铜时代城市中这种区分并不显著，当地五千多年前的佩服、器用、雕像都会使用金银。以欧亚草原的牧业经济与冶金技术来自西南亚和黑海沿岸的缘故，西亚农耕社会与草原交界的地带依然如此，例如黑海北岸的梅考普和中亚的城市。进入草原腹地，畜牧渔猎社会流动性渐强，与西南亚城市文明的距离渐远，用于宫室的雕像与宴饮器具也逐渐消失，而在动态中闪烁的兵戎佩服成为表现社会差别的主要方式。 早期中国文明中，佩服为玉器所主导，三代宫室重器为青铜铸造，来自欧亚草原的金银匠作技术，久在夹缝中寻找与中原美学传统的契合，历经三代，方逐渐覆盖佩服器用等各个物质文化领域，形成新的价值与艺术传统。
金耳饰
北京延庆军都山春秋墓地出土
银饰
甘肃玉门火烧沟遗址出土
金贝
青海大通县上孙家寨卡约文化
四五五号墓出土
青铜时代，后世以长城内外界定的戎夏身分差别尚未固化，华夏戎狄国家犬牙交错，不断渗透与交流，金银器的使用、流通和制作正是在这一交融过程中开启了它的发展史。佩戴金饰的传统在距今约四千年前发端于与欧亚草原接壤的中国北方地带农牧渔猎社会，与中国最初的青铜冶金技术同步出现，直到历史时期始终在长城内外的北方社会中延续。以祭祀为核心的宫室器用使用金银时间略晚，约当距今三千四五百年之际，率先以金箔面具的形式出现，渐次发展为青铜塑像表面贴饰金箔以昭显神圣的光泽。湖北商代盘龙城出土早商时期金箔与绿松石组合而成的面具，这种做法以及商文明在江淮设置的青铜作坊中精湛的铸造技术，可能是三星堆―金沙传统的技术来源之一，但无论如何，它在三星堆文明中达到巅峰。
金穿绿松石耳饰
山西石楼县桃花者村出土
金耳饰
陕西淳化县夕阳乡黑豆咀塬西周墓出土
贴覆金箔的金属饰片
及金箔局部
湖北宜昌当阳曹家岗五号墓出土
西周末年关中陷落后，戎人与周秦势力之间频繁的往来促进了金器在华夏贵族中的使用与流通，这是春秋早期考古发现显示的历史迹象。由于流动性与交换活动，戎人与欧亚草原东部广义的斯基泰金银器传统存在密切的渊源关系，而后者又融合了高加索、西南亚、中亚等地的冶金传统。斯基泰金银器传统可以通过萨彦―阿尔泰山区的阿尔赞墓地（公元前9—前5世纪）和巴泽雷克墓地（公元前4—前3世纪）略窥其概，这些墓葬与战国时代马家塬戎人贵族墓地中发现的金银器在风格、造型、纹饰、工艺、组合方式诸方面都属于一个文化传统。
这种跨区域物质文化的一致性，可以用晋人魏绛“戎狄荐居，贵货易土”所强调的戎狄之流动性和成熟的贸易网络来解释。2 阿尔泰山脉富有金矿，因此成为金器流通网络和风格创新的枢纽。公元前七世纪晚期的阿尔赞二号墓群的五号墓出土九千多件陪葬品中包括五千七百件黄金制品，仅男性墓主的帽子上就缀有两千五百多件浇铸金豹，而女性墓主的帽子上也缀有大量同样造型的金叶。3 北方的戎狄，就生活在这个黄金之国的南方。
兽面金饰
韩城梁带村芮桓公墓出土
镂空龙纹金环
韩城梁带村芮桓公墓出土
金银在华夏国家的普及过程中，春秋早期与戎为邻的芮、虢、秦、晋等占得先机。芮公、虢公是西周时代王畿内任职的王朝卿士。王畿沦陷，周王东迁，他们在关中东北角韩城、澄城、三门峡等地的封地变成抵近戎人的前线，作用与诸侯国相近。这些春秋早中期高级贵族墓葬出现的金器显示了与戎人之间的密切往来。
金带饰
河南三门峡虢国墓地虢季墓出土
金带饰
山西曲沃县北赵村晋侯墓地
八号墓出土
权杖金首
陕西澄城刘家洼遗址出土
金虎
陕西澄城刘家洼遗址出土
如果说芮与虢扼守的是戎据关中的东端，西周陷落后秦人则崛起于被戎人包围的西陲。出土大量金饰片的甘肃礼县大堡子山位于西汉水上游，为秦国早期都邑遗址。陕西宝鸡益门二号墓是一座小型的春秋晚期墓，却出土金器八十件（组）。可以说，秦、晋等与戎为邻的西部诸侯国推动了金银器在春秋国家贵族社会之中的传播。
鸱鸟形金饰片
陕西礼县大堡子山遗址出土
金饰片
陕西礼县大堡子山遗址出土
兽面方泡
陕西宝鸡益门二号墓出土
金柄铁剑局部
陕西宝鸡益门村二号墓出土
战国时代，华夏与戎狄社会间的不断交往与融合更进一步扩展了华夏国家金银器的流行。甘肃天水张家川马家塬战国墓地是西部戎人物质文化传统的代表。马家塬墓地面积约两万余平方米，总体时代为战国晚期，族属当是生活在这一带的西戎诸族中的一支。已经发掘大小和等级不同的墓葬六十座以上，出土的大量金银器和金银错嵌器具有多重文化面貌。4 与前述春秋早期阿尔赞二号墓群一样，在此集中体现了金银器制作的各项基础工艺。
马家塬十四号墓随葬车复原
全视、后视及局部
位于太行山东麓的中山国贵族墓葬，随葬品中数量可观的金银器以及金银错嵌器，一面显示戎狄传统的延续，一面昭示了戎狄社会华夏化过程的印迹。河北易县燕下都遗址辛庄头三十号墓出土用于兵戎佩服的金饰八十余件，可见华夏封国中北方物质文化的拓展。
熊搏对羊纹金饰
易县辛庄头三十号墓出土
武士头像金饰
易县辛庄头三十号墓出土
金耳坠
内蒙古准格尔旗西沟畔战国墓出土
与此同时，北方与欧亚草原社会依然保持着自身的传统。新疆哈巴河东塔勒德墓地、乌鲁木齐阿拉沟墓地，内蒙古杭锦旗阿鲁柴登与准格尔旗西沟畔的匈奴属墓葬，都是金银饰品出土比较集中的实例。
金镶珠宝耳坠
内蒙古鄂尔多斯碾房渠窖藏
金镶宝耳饰
新疆尼勒克吉林台墓出土
战国时代各国贵族间金银器皿的使用与流通，也拓展了以青铜器为核心的宫室器用传统。不过与兵戎佩服相比，这一进程显得十分缓慢。
金镶宝虎鸟纹牌饰
内蒙古杭锦旗阿鲁柴登战国墓出土
1 本文系《中国金银器》第一章之节选，写作之际曾与老友李旻教授切磋讨论，并采纳了他的意见。
2 《左传·襄公四年》魏绛言和戎五利之一，即“戎狄荐居，贵货易土，土可贾焉”。戎狄荐居，服虔注：“荐，草也，言狄人逐水草而居徙无常处。” 贵货易土，即以货财为贵，以土地为轻。
3 张文玲：《黄金草原：古代欧亚草原文化探微》， 第 118-120 页，上海古籍出版社，二〇一二年。
4 王辉：《马家塬战国墓地综述》，《西戎遗珍：马家塬战国墓地出土文物》（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文物出版社，二〇一四年，第 27-30 页。
资料：上海书画出版社返回搜狐，查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