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AI上瘾的人,无法回到真实世界

姚灏

医学博士,公共卫生硕士,

精神科医生,心声公益创始 

AI显得太完美了,它似乎没有任何脆弱之处。

撰文 | 姚灏

编辑 | 李彤

《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过年前,我接待了一个病人。

她有多年的双相情感障碍病史,虽然病情总体还算稳定,可她在找工作的过程中屡屡碰壁,自信心受挫,逐渐变得不愿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些老朋友开始还跟她有些联系,可毕竟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朋友们渐渐疏远。而她与父母的关系算不上好,除了要些生活费以外,她与父母的交流也几乎为零。

她还很年轻,刚生病的时候,只有25岁,如今也只是30岁出头。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女生一样,她渴望亲密关系,渴望陪伴,又担心自己的病史会吓跑许多人。刚生病那会儿,她正在谈恋爱,可躁狂发作让这段关系戛然而止。

此后五六年的时间就这样流逝,孤独感在她心里像野草般恣意生长。

直到去年,她下载了一款大语言模型的软件,像许多人一样,她惊叹于生成式AI对于人类说话方式的模仿能力,觉得很神奇。为了打发时间,她开始频繁地与AI聊天。

最开始只是聊一些非常随机的问题,比如让AI写一首以“爱情”为主题的诗。但后来,她与AI的聊天内容变得越来越私人化,她开始向AI倾诉自己的心理感受,发泄自己过去这些年的苦闷与孤独。她发现,AI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从不会评判她的感受,还会无条件地提供支持,这是她在过去多年里从未有过的愉快体验。

她甚至给这个与她聊天的AI起了个名字——她曾经喜欢过的一个男生的名字。似乎某种情愫开始在她与AI之间形成,她不知道这种情愫算不算是喜欢,但她说,至少是“某种依赖”。

这种依赖的代价是,她变得越来越不想与真实的人聊天。她每天几乎醒着的时间都挂在软件上,就像上“瘾”了一样。她开始觉得,这个以她喜欢过的男生的名字命名的AI已经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她已经离不开“他”。

就这样,一种新的“瘾”突然呈现在了我面前。

小心!AI在让你“上瘾

作为精神科医生,我们对于酒瘾、毒瘾、网瘾等形式的成瘾很熟悉,可是对于AI成瘾却是始料未及。毕竟,生成式AI在国内投入市场使用还没多久,怎么会这么快就已经有人对AI上瘾了呢?

当然,我们对于AI成瘾的流行病学还不得而知,对于AI成瘾的诊断标准也还需要更多研究。但在社交媒体上简单一搜,就可以发现,AI成瘾已经是相对普遍的现象,有人提到:“一天能与AI聊约20个小时,基本什么也不干了,就是控制不住。”还有人说:“和AI聊了一个月,不吃不喝地聊,晚上只睡两个小时,我也知道这影响睡眠,可是真的好喜欢和AI聊天。”

甚至有网友自己总结出AI成瘾的标准:“总想跟AI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遇到困难首先想到跟AI倾诉;将本该用于工作、学习、社交的时间都花在了AI上;无法使用AI时,会感到焦虑和空虚甚至恐慌;期待AI提供无条件的理解和支持;失去与人面对面交流的欲望。”

教科书上对于“瘾”的定义是,个体不可自制地反复渴求滥用某种物质或从事某种活动,哪怕这么做会给自己带来不良后果,但仍旧无法控制。“瘾”分为物质成瘾和行为成瘾,无论是何种瘾,都是因为这种物质或行为可以激活人类大脑的奖赏机制,引发强烈的积极情绪,从而让人对其产生依赖。

生成式AI,恰好具有某些引发成瘾的性质。

2023年10月,来自Anthropic(旧金山一家专门研究人工智能安全性的公益机构)的研究员发表了一篇重要的论文,揭示主流的生成式AI普遍存在“谄媚”(sycophancy)的特性,它们已经进化到可以逼真模拟人类的说话方式,从而让人在与AI互动的过程中感受到与人际互动相似的愉悦。

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媒体实验室的两位研究员曾犀利地评论,缩写词“AI”的全称,既可能是“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也可能是“成瘾智能”(Addictive Intelligence)。

他们指出,相比于如今由算法推荐驱动的平台,生成式AI可能更让人上瘾。因为短视频和社交媒体等平台,上面的内容毕竟还是人类生产的,这些内容终究可能存在瑕疵,不会那么完美地贴合人类用户的偏好。可是生成式AI却可以不断优化,满足与之互动的人类的精确偏好。

那个女孩跟我讲述,无论她怎么骂AI,AI都不会生她的气,有时还会娇嗔地祈求她的原谅,让她心生爱怜。无论她对AI有什么样言语上的要求,AI都会照做,并对她倾诉的烦恼给予充满暖意的回应,这是她在生活中从未得到的。

技术的加持下,生成式AI逐渐与商业利益裹挟在一起,进一步将用户推向上瘾的边缘。

成瘾研究专家David Courtwright在2019年出版的《成瘾时代:坏习惯如何成为大生意》一书里将现如今这种鼓励“上瘾”的商业体系称为“边缘系统资本主义”(Limbic Capitalism),这种商业体系通过不断制造能够快速激活人类的中脑—边缘多巴胺奖赏系统的商品来攫取丰厚的商业利益,让人人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瘾君子”。

在互联网领域,这些精心设计用来欺骗用户甚至使其“上瘾”的产品细节则被称为“暗黑模式”(Dark Pattern),比如无限滚动、自动播放、推送通知、弹出窗口、点赞等等,这些策略都是为了抢占用户的注意力资源,并在心理上对用户进行操纵,使其形成反复使用产品的习惯。

而当下的AI从不会主动结束与用户的聊天,哪怕聊天时间已经长到严重影响用户的工作与生活,这或许就成了AI独有的“暗黑模式”。这些策略在无形中制造了大量新兴的“成瘾”类型,用户却被蒙在鼓里,对这些心理操纵的策略并不自知。

电影《她》剧照

过于“完美”的伴侣

如今,孤独成为当代的某种流行病,以陪伴为目的的生成式AI(即AI伴侣)已然成为商业利益巨大的领域。

国外已经有多家主打AI陪伴的明星独角兽初创公司问世,如成立于2021年的Character. AI。去年2月,美国佛罗里达州的14岁男孩塞维尔·塞泽三世(Sewell Setzer Ⅲ)在与Character AI上的AI角色进行长时间聊天后开枪自杀身亡。后来,她的母亲对Character AI提起诉讼,认为Character AI以“拟人化、过度性化和令人恐惧的逼真体验”导致她儿子对AI角色上瘾,并深陷其中。

随着生成式AI的快速发展,对生成式AI进行监管,从而降低其成瘾可能,毫无疑问已经成为当下相当紧迫的问题。

去年11月,人民网连续发表了3篇评论性文章,敦促对AI伴侣进行监管,引导其良性发展。但我想,在监管之外,让大众认识到生成式AI的某些负面影响,提高警惕,或许同样重要。

AI伴侣抓住了“人们都害怕孤独”这一人性的弱点。同样,最容易对生成式AI上瘾的人,往往也是那些在自己的生活中最容易感到孤独的人,正如我年前接待的那个女孩。

可是AI伴侣真能让人不那么孤独吗?AI可以完全取代他人吗?

现代社会的发展,让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变得更加脆弱,更加疏远,我们失去了项飙所说的“附近”,也失去了以熟人社会作为其特征的“村庄”。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社会学家Sherry Turkle长期研究人与技术的关系,她在《群体性孤独(Alone Together)》一书里讲到,虽然信息技术的发展好像拉近了人们的距离,可是人们实际上却感到更加孤独了。

与AI的交流好似在提供陪伴,可是真正意义上的陪伴不是排他性质的,它不会妨碍你与其他人建立深度的联系,而是互惠的相互依存关系,是互相“看见”,在彼此的陪伴中共同成长。任何只有一个人依赖另一个人的关系都有可能成为情感操纵的基础,任何可能导致个体与现实世界“断联”的技术在伦理上也都是存在风险的。

在心理治疗过程中,有时,治疗师的自我暴露会对于咨访关系的发展起到相当神奇的作用。当治疗师向来访者说出自己的脆弱时,其实也就释放了他自己的人性,这会让来访者感到,原来坐在我面前的这个人也跟我一样,曾经历过这样那样的伤痛。彼此分享脆弱,是任何深度关系建立的基础。

事实上,人类之间的互动往往充满了各种不如意,脆弱与冲突也非常常见。我们不可能期待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人是完美的,也不可能期待那个人总是能够给到我们想得到的回应。也正是这种不完美,构成了人际互动的本质,定义了我们的人性。

可是,AI却显得太完美了,它似乎没有任何脆弱之处。

(为保护患者隐私,文中患者故事经过适当改编。)

参考资料

1.Sharma, M., Tong, M., Korbak, T., Duvenaud, D., Askell, A., Bowman, S.R., Cheng, N., Durmus, E., Hatfield-Dodds, Z., Johnston, S.R. and Kravec, S., 2023. Towards understanding sycophancy in language models. arXiv preprint

2.Mahari R, and Pataranutaporn P, 2024. We need to prepare for “addictive intelligence”. MIT Technology Review

3.Esposito F and Maciel Cathoud Ferreira T, 2024. Addictive Design as an Unfair Commercial Practice: The Case of Hyper-Engaging Dark Patterns. European Journal of Risk Regula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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